深秋的雨落在枫市,把整座城市洗成一片潮湿的灰蓝色。艾莉卡坐在书桌前,窗玻璃上淌着细细的水痕,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不停地写字,写完了又擦,擦完了又写。她把南希最近的一封信铺在台灯下,信纸的一角因为昨天淋了点雨而微微卷曲,纸面有些发皱,但字迹依然清晰——那种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清秀舒展的深蓝色字迹。
这已经是她和南希成为笔友以来,她收到南希的第二十三封信了。
从第一封回信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她们几乎每天都写,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只是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两句话:“今天写不出来,心情很差,但想到你在等我写,我就又坐下来了。”或者是:“南希,我昨天梦见你了,你穿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一扇很大的窗户前面,但我看不清你的脸。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呢?”
她们还没有见过面。
不是没想过,而是两个人都觉得,写信这件事本身有一种见面无法替代的东西。见面的时候要说话,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表情,要即时反应,要接住对方的每一句话,但写信不一样。写信的时候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把一句话改了又改,直到你觉得它准确到可以装进信封、跨越那片看不见的海、抵达另一座灯塔。
南希在信里写过:“我觉得写信像是在建造一座桥,每一封信都是一块木板。我们不急着把桥建完,慢慢来,一块一块地铺。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桥中间,面对面的。但现在,我喜欢隔着这座桥看你的光。”
艾莉卡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在回信里写:“那我们不要走得太快。我想多看看桥那边的光。”
所以她们继续写信,并不急着相见。
南希最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烧水,而是打开信箱。
她的单位在枫市市中心的一栋老楼里,她在那里做着一份不算有趣但也不算太糟的文职工作,每天无非是处理那些公式化的、无聊的文件,偶尔和同事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过枫市的街道,路过那家永远在排队的面包店,路过那棵据说有一百年历史的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金灿灿地落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然后拐进鸢尾街。
鸢尾街是一条很安静的街,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到了秋天叶子落得厉害,走上去沙沙响。南希喜欢这条街,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这里。不是因为房子本身——那栋老房子其实有些旧了,暖气不太好,厨房的水龙头偶尔会漏水,而是因为这条街的名字一一鸢尾。她喜欢鸢尾花,喜欢那种蓝紫色的、安静地开在角落里的花,不争不抢,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走到家门口,打开那个生了锈的绿色铁皮信箱。一沓超市的小广告,一张水电费的缴费单,还有一封信。
南希的心跳总是会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快起来,不管她已经收到过多少封,不管她已经读过多少次那个清秀端正的笔迹。她双手捧着那封信,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现在不用看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与地址也知道它从哪里来,来自于何人——布林街13号,艾莉卡。
她进门,脱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盘腿坐在地毯上拆信。这是一个仪式,她从来不站在信箱前面拆,也从来不在路上拆。艾莉卡的信值得一个专门的时间、一个专门的地点、一个专门的心情。
信纸抽出来,三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亲爱的南希:”
“今天枫市下雨了。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雨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头顶倒豆子。我本来想写稿子的,但写了几行就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我想到你,想到你现在应该还在上班,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下雨,不知道你有没有带伞,不知道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下雨天的时候特别想写点什么。”
“我忽然很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
“我高中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很长的东西。不是小说,是一封信,写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时候我看了某本书,很喜欢那个作者,觉得他写的东西简直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我花了一个星期,写了整整十二页信纸,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的书,告诉他他的哪一句话让我哭了、哪一段让我笑了、哪一篇我读了整整十遍还是想读。”
“我没有寄出去。信写完了,我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因为我忽然觉得,寄出去又怎么样呢?他不可能回信的。他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看。这个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读者给他写信,多我一封少我一封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你知道吗,南希?我现在觉得,那封信虽然没有寄出去,但它让我变成了一个会写信的人。它让我知道,有些话不是非要说给谁听——写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完成。”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知道这封信会寄出去,知道你会读到它,知道你会认真地看、认真地想、然后认真地回。这种‘知道’让我觉得很幸福。是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冬天喝了一杯热可可那样的幸福。”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事想告诉我?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比如路上看到一朵好看的花,比如中午吃的便当里有一块特别好吃的面包……我都想听。
“等你回信,你的艾莉卡”
南希读完,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笑了。现在她也有许许多多的碎碎念想要告诉艾莉卡。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
“亲爱的艾莉卡:”
“我这里也下雨了。枫市的雨好像特别喜欢在傍晚下,每次我下班的时候它就开始下,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淋湿的那种。我今天没带伞,从电车站跑回家的时候头发全湿了,像一只落汤鸡。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烦,因为我知道回到家会看到你的信。
“你说你想知道我今天有没有什么小事可以告诉你,当然有的。”
“今天上班的时候,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我养了三个月,一直蔫蔫的,不管怎么浇水都一副要死不活的,今天忽然冒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卷曲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要告诉艾莉卡。”
“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单位楼下的长椅上看书。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吗?是你上次在信里推荐给我的那本,你说你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会哭的那本。我读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橘色的猫走过来,跳上长椅,蹲在我旁边,然后开始——你知道吗,哈哈哈哈,它开始打瞌睡。它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我大腿上,睡着了。”
“我不敢动,我就那样坐了一整个午休,一动都不敢动,怕把它吵醒。然后我想,如果现在有人路过,看到我坐在长椅上,腿上一只猫,手里一本书,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但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我要在信里告诉你这件事。”
“你看,艾莉卡,你现在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以前那些我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养了三个月的绿萝长出了一片叶子、午休的时候有一只猫靠在我腿上睡着了……现在我都会想要告诉你。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你在听。因为你让我觉得,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瞬间,都值得被记住、被写下、被分享。
“你说你高中时候写过一封信没有寄出去,我也写过。不止一封,很多很多封。写给那些我永远不会认识的人、那些我不知道名字但读了他们的书就觉得被理解了的作者。那些信全都没有寄出去,因为它们好像没有一个确定的收件人。但现在我知道了,它们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确定的收件人——不是某个遥远的不可能回信的作者,而是某个真实的、具体的、会认真回信的、会告诉我‘我也懂’的可爱女孩。”
“那个人就是你,艾莉卡。”
“今天就说这么多吧,我要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不要写到太晚。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的心里是晴的。”
“等你回信,你的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