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溟澈沉默地走到医疗间门前,站在已经排了三人的队列末尾。
走廊里的应急灯在头顶明灭不定地闪烁着惨白的光。
每闪一下,墙角那些陈年痕迹,颜色就换一个灰调。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血液混合的甜腥味,远处某间诊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拉得又细又长,听不出是男是女。
溟澈垂着眼睛看自己的鞋尖。
黑色的战术靴鞋面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血从鞋带孔里渗进去又凝固住,把鞋带染得斑斑驳驳。
一些是自己的,大多是别人的。
现在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壳,随着她站立时脚趾无意识的蜷缩,在鞋面上裂出细密的纹路。
她数着那些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
对讲机里维利安斯的声音还在响。
“……谁能想到这次嫩芽任务让043和045死了。”
溟澈的睫毛动了一下。
043,总是把饼干藏在枕头底下,枕芯里全是碎屑。045,说话结巴,每次喊“溟澈姐”都要在“姐”字上卡三四下。
“上下对接也没讲清楚,没人照顾044。那么小的孩子,任务刚结束就被丢在宿舍里一个人待着,她能不崩溃吗?她刚回来就创伤应激发作了,发作了你明白吗——”
维利安斯的声音猛地拔高,对讲机的扬声器把她的气息炸成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又骤然降下来。
她自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溟澈,你在听吗?”
溟澈没回答。
“新生派越来越强了。”
维利安斯的声音变慢了,慢得能听见她每个字之间的呼吸。
“嫩芽任务越来越危险了。这次死了两个,下次呢?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以你的资历,你不用——”
话没说完。
队列第一位,一直安静地捂着自己袒露腹腔站在那里的人,忽然身形一转,一缕烟一样从自己的位置滑了出来。
窜到了溟澈身后。
动作快到能听见她那些位置不正常的脏器在体腔里互相挤压发出黏腻的咕叽声。
捂在腹部的手因为转身的动作松开了一下,从指缝间挤出来一小截肠管。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意地将它塞回去。
然后凑到溟澈耳边。
“怎么弄成这样了啊~”
声音也黏腻得可怕,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在往上挑,挑到不正常的高度。
“感觉怎么样~一定很舒服吧~”
她从溟澈身后探头,目光越过溟澈的肩膀,落在溟澈侧腰那处被蛇尾抽出来的伤口上。
制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的黑色变得更深更沉,伤口边缘翻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碎骨在皮下顶出不规则的凸起。
“唔。”
她咽了一下口水。咽喉滚动的声响就在溟澈耳后不到三指宽的地方。
“好羡慕啊~好羡慕~真好啊真好啊~”
溟澈没抬头,也没说话。
光是那个甜腻到令人牙酸的语调,她就知道是222。
大家也许更喜欢叫她“脏器裸露大师”。常年身上伤势都很惨烈,故意为之的成分明显居多。
溟澈站着没动,当木头人。呼吸都没变过频率。
222知道她就是这副死样子。
准确来说,溟澈对谁都这副死样子。不说话,不抬头,不回应,厚重的刘海挡住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222也非常了解激活一块石头的方法。
她伸出右手。手指对着溟澈侧腰上那道绽开的伤口,轻轻探了进去。
指尖破开已经开始凝固的血痂,发出细微的“啵”的一声。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指根。
两根手指完全没入溟澈的伤口里,温热的血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残留的体温透过指尖传到222的手上。
她在溟澈的体腔里摸到了那根肋骨。
错裂粉碎的肋骨。
骨头的断茬刺穿骨膜,戳在周围的肌肉组织里,碎成好几片的小骨片散落在血肉之间,随着溟澈的呼吸微微移动。
222用手指一片一片地去摸那些骨片,指甲轻轻刮过骨茬的锋利边缘。
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在溟澈的耳垂上,声音压在喉底,发出蛇吐芯子般的嘶嘶气音:
“所有任务的完成奖励……”
手指在伤口里慢慢地、慢慢地转了一圈。
溟澈的侧腰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撕裂的肌纤维在222的指节上绞紧又松开。但她的表情一点没变。
“我都没有去兑现。”
溟澈的呼吸停了零点几秒。
“你说……我要不要弄个探视权……”
222的拇指按在那根碎骨的断面上,指甲陷进骨髓腔里,轻轻地、慢慢地往下一压。
“去学校看望一下你的妹妹?”
溟澈猛地转身。
那根肋骨在222的手指里被生生掰断,断裂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闷钝又清脆。
新的断骨从溟澈侧腰的伤口里刺出来,白森森的骨茬顶着碎肉和筋膜穿透了皮肤的边缘。
血从新的创口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地顺着腰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连串暗红色的圆斑。
溟澈不在乎。
她手肘抵住222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摁在走廊的墙上。
力道大到墙面瞬间龟裂,裂纹以222的后脑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石灰和混凝土碎屑从裂缝里簌簌落下。
222的喉骨在溟澈肘下发出细小的嘎吱声,气管被压扁了一半,进气出气都变成了一种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哨音。
222喷出一口血,溅在溟澈脸上。
溟澈的眼睛。
近在咫尺。
那双像被人用最廉价的粉色荧光笔涂满了整个虹膜,然后在上面画了两颗小小的、圆润的爱心的眼睛。
爱心的线条歪歪扭扭,她的焦距也是散的。
那双分不清焦距点的、不似人类的粉色爱心眼睛里,映着222口鼻喷血的倒影。
222喘不上气了。
她的气管被压住,肺里残存的空气越来越少,脸从潮红变成酱紫,嘴唇开始发绀。
她张着嘴,舌头伸出来一截,却忍不住开始笑。从喉咙被挤压出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尖细破碎。
“好痛啊~”
血沫从她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溟澈的手肘上。
“好喜欢~”
她的眼睛翻白了一半,虹膜被眼睑遮得只剩下一线,但那线里透出来的光是某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可以再用力一点。”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溟澈压她咽喉的那只手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溟澈的手背。
按紧。
把溟澈的手肘往自己喉咙里压得更深。
“喜欢喜欢喜欢好喜欢~”
喉骨发出最后的警告声。软骨组织在压力下变形到极限,再多一点力就会碎。
溟澈抵得更紧了。
紧到222连那细碎的笑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张,口型还是那两个字——喜欢,喜欢,喜欢。
溟澈的脸离222只有不到十厘米。
粉色的爱心眼睛死死地盯着222翻白的眼球,她开口,声音又冷又平:
“我不管你有什么癖好。”
她侧腰的骨头茬子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她的裤腿流进战术靴里,在鞋底积起一小摊温热黏腻的液体。
她的脚趾在血里蜷了一下。
“别碰我妹妹。”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应急灯不闪了,那两秒里整个世界只剩下远处诊室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溟澈伤口里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响。
然后医疗间的门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边探出来。
额头上顶着编号:002-F888。
医士克隆人。
她们都长着同一张脸,五官从模板里批量生产出来,嘴唇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眼睛的间距,每一个002系列的脸都精确到毫米级别的一致。
002-F888把脑袋从门边探出的角度很奇特,脖子微微歪斜着,似乎脖颈的肌肉没有完全校准,导致头总是往右偏了大概十五度。
她在笑。
灿烂的、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两边嘴角往上拉到完全对称的位置,苹果肌恰到好处地鼓起,眼睛弯成了两道一模一样的弧线。
但那微笑一动不动地凝固在脸上,如一张被钉死在公告栏上的面具。
“下一位编号222——”
声音甜美,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落在完全相同的频率上,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没有任何语调的变化。
“下一位编号222——”
“下一位编号222——”
她重复了一遍,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模一样的速度,一模一样的停顿。
“下一位编号222——”
甜美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龟裂的墙面上,撞在闪烁的应急灯上,撞在溟澈流了一地的血上,弹回来又弹回去,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队伍里有人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起来,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后颈。
222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的狂热亢奋在一瞬间碎成了恐惧。
“我不要治疗!!!”
她用尽全力从溟澈的束缚中挣了出来。溟澈松开了手,没有继续按住她。
222的身体砸在地上,手肘和膝盖在满是灰尘和血渍的地砖上蹭出四条拖痕。
她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爬。
刚爬出两步。
伸缩臂从医疗间里弹射出来。
银白色的金属关节上覆盖着一层仿生皮肤,但仿生皮肤只覆盖了一半,关节处裸露着液压管和伺服电机。
伸缩臂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延伸出去,一把抓住222的脚踝。
机械手指收紧,222的踝骨在金属指节下发出一声脆响。
伸缩臂猛地回缩。
222整个人被从地面上拽起来,身体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重重摔在医疗间的地板上。
她的后脑勺被撞破了,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002-F888从门后漂出来,骑上222的身体,膝盖压住222的手腕,体重加上医疗模块的重量将222牢牢固定在地上。
“检测到222,开始治疗——”
手按住222的胸口,掌心白光亮起。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亮到穿透了222的皮肤和肌肉,把她胸腔里的肋骨一根一根映成了黑色的剪影。
光在骨骼之间流动,在脏器之间穿梭,照亮了心脏的搏动和肺叶的张合。
222的惨叫在同一瞬间炸开。在医疗间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在她自己耳边反复回荡。
白光灭了。
222的哭泣声紧接着响起来。
她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横着流进耳朵里。
治愈完成了。
所有的伤口都不见了,被溟澈肘击压扁的气管恢复弹性,连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破开的那个口子都消失了,头皮光洁完整,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但她哭得停不下来。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又湿漉漉地从耳后流到地板上。
002-F888歪着脑袋看她。
头往右偏了大概十五度,和她在门边探头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哭泣……”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开合的速度不快不慢,应该遵从着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不是已经不会痛了吗?”
222不说话。
她只是哭。
眼泪擦不干,流不完。
她勉强挣扎出一只手摸摸自己,那里刚才被白光穿透,被治好了,被修复了,被还原成了一具完好无损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瘀青。没有碎骨。
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更凶了。
002-F888还骑在她身上,歪着脑袋,保持着那个灿烂僵硬的笑脸,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的回答。
走廊里,溟澈闭着眼。
从222挣脱,到伸缩臂弹出,到白光亮起,到哭声落下。她全程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安静地搁着。
发生任何事,她都不在乎。
她在心里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差不多了。
222的治疗时长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差不多是这个数。她睁开眼,抬手摘下腰间的对讲机。
然后开始脱维序作战服。
外套的拉链从领口拉到胸口,金属拉链齿分离时发出连续的、细密的咔嗒声。
制服被她从肩膀上剥下来,布料沾了血变得又硬又重,脱下时牵动了侧腰的伤口。
碎骨在肌肉里重新刺了一下,新的血从骨茬戳出的孔洞里涌出来,温热地顺着腰窝往下淌。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地上。
对讲机里维利安斯一直在监听。
她听到了222的惨叫,听到了溟澈制服拉链被拉开的声响。
她猛地明白了。
“溟澈停下!”
对讲机里维利安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平时的暴躁和尖锐都不见了,只剩下急,急到语速快了将近一倍,字和字之间撞在一起。
“溟澈停下!!”
溟澈的手没停。
她解开了制服内衬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每颗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时都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她侧腰的伤口完全暴露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皮肤边缘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和粉白色交织的肌肉纹理,碎骨的白色断茬在里面微微反光。
“071!给我停下!!”
溟澈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维利安斯喊的是071。
她的编号。
她的烙印。
那道猩红色的烙印就在她左眼角下方,被厚重的刘海遮住了一大半,只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
水滴沿着发梢滑下来,不知道是消防喷淋残留的水还是冷汗。
从烙印上方流过,又沿着数字的笔划往下淌,看起来好似那道烙印在替她流泪。
她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手指很稳,没有发抖。
“071维序时长已达标。”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过例行报告的最后一行。
“现在开始休息。”
松开按键。
关闭电源。
对讲机里维利安斯最后的声音被掐断在一半,她还在喊什么,但扩音器已经暗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222越来越小的啜泣声和远处诊室里那断断续续的、分不清男女的哭泣声。
溟澈把叠好的作战服放在脚边。
她侧腰的伤口还在出血,碎骨从创口里探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她不看,不碰,也不去找医疗间里那个还在歪着脑袋等答案的002-F888。
只是靠在墙上,闭眼,开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