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撕裂了整栋建筑的空气，一声接一声，犹如巨兽在地底翻滚着咆哮。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从各个方向涌来，橙红色的火光与浓黑的烟柱在天花板下纠缠翻滚，将原本明亮的超市分裂成明暗交错的破碎空间。

货架倒塌的金属哀鸣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电路短路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建筑都在痛苦地呻吟。

五十岚耀夜是偷偷溜出校门的。

浮空岛外围的防护屏障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她只是想在那一抹蓝光下走一走，让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稍微松一松。

异役浮空岛——一个用异能和科技铸成的精致囚笼。

大家都掌握着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却又被死死圈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简直就和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毒虫一样。

精神压力、心理阴影、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些东西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慢慢发酵，让岛上的住民们变成了一根根随时会引爆的引线。

这里是囚牢。是乱鬼地狱。但五十岚耀夜还是希望今天能拥有平静。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她的手指从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划过，偶尔停下来捏起一包薯片看看口味，歪着脑袋想一想，又放回去换一包。

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男人的惨叫声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从左侧传来，女人的尖叫宛如锋利的刀片划过头顶，孩子的哭泣声细弱而绝望。

咒骂声和咆哮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掀飞出去，身体撞碎了整整三排货架，包装袋和罐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五十岚耀夜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嘴里的泡泡糖，粉色的泡泡从唇间鼓起来，“啪”一声破掉，又黏回唇边。

她伸手把头戴式耳机扣到耳朵上，耳机罩压住耳廓的一瞬间，空灵的女声裹挟着劲爆的鼓点涌了进来，贝斯的低频震动顺着颅骨传进大脑，把外界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了音乐的屏障之外。

她仰起头，恰好看见一条巨大的火蛇呼啸着爬行而过。

那是由纯粹火焰凝成的巨兽，橙红色的蛇身足有水桶粗细，鳞片是跳跃的火苗。

它贴着天花板蜿蜒游走，高温将天花板的涂料烤得起泡炸裂，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火星从它身上簌簌落下，绮丽又耀眼。

耀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火蛇游过去，然后推着购物车拐了个弯。

不小心拐进了婴幼儿奶粉区。

一个女童正蹲在货架旁边。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灰烬和不明来历的深色污渍。

两只小手捧着一罐奶粉，直接暴力地撕开了金属罐盖，锋利的边缘在她手指上割出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她浑然不觉。

仰着脖子把罐口对准嘴，白色的奶粉倾泻而下，灌进她的嘴里，又从嘴角呛出来，糊了满脸。

听到购物车轮的声响，女童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十岚耀夜歪了歪脑袋，耳机里正放到副歌的高潮部分，鼓点密集又劲爆。

她的声音被音乐隔绝了大半，自己听起来都有些遥远，但还是随口说了一句：

“别忘了付钱。”

女童缓缓侧过脸来。

她的左眼角下方，猩红色的“044”烙印在皮肤上，字体粗粝而暴烈。

疤痕组织在数字周围形成了微微凸起的增生，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红。

她的下半张脸上沾满了白色的奶粉，奶粉被口水浸湿后结成了黏糊糊的糊状物，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些还掉落在裙子的领口上。

044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了那只沾满奶粉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猛然炸开一团灼目的火光。

一道巨大的火蛇从她掌心咆哮着冲出，比之前那条更加粗壮凶猛。

蛇身盘旋扭动，每一片火焰凝成的鳞片都在剧烈地翕张着，高温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蛇昂起头颅，张开巨口，上颚与下颚之间拉出黏连的火丝，毒牙的位置是两簇白炽色的烈焰。

它吐着由火星构成的信子，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温度，朝五十岚耀夜的面门狠狠咬来。

五十岚耀夜站着没动。

购物车的把手还握在她手里，泡泡糖还在她嘴里缓慢地嚼着。

火蛇的巨口在她瞳孔里急速放大，灼热的空气已经扑到了她的脸颊上，几缕碎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飘起。

忽然。

一道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火蛇头顶。速度快到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凝结出来的一团墨色，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天而降。

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狠狠踩在火蛇的头颅上，巨大的冲击力将蛇头猛地从半空中压向地面。

“轰——！”

蛇头砸在地砖上，地砖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和粉尘从裂缝中迸射出来。

火蛇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疯狂扭动，但那只脚死死地踩在它脑袋上，将它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人的腰间别着一只对讲机。就在蛇头被压趴的同一瞬间，对讲机里爆发出巨大的训斥声。

那声音尖锐又暴躁，带着电流的嘶啦声，竟然穿透了耀夜耳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硬生生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五十岚溟澈！！执行维序任务时！不要！！损坏公物！！！”

溟澈站在火蛇头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她穿着一身贴合的黑色维序部队制服，袖口和领口都被火焰燎出了焦痕。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隐约的光影。

而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了妹妹的脸。

五十岚耀夜就站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火光从侧面照亮了她的侧脸，下颌线干净利落，脖颈修长纤细。

而那脖颈上，紧紧箍着一圈黑金色的扎带样项圈，金属的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反光。

项圈边缘压在锁骨上方白皙的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溟澈的鼻子一热。

她慌忙抬手捂住下半张脸，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滴鲜红的鼻血从指缝间漏出来，垂直坠落在她脚下的蛇头上。

血液砸在火焰凝成的鳞片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瞬间被高温蒸发成一缕淡红色的雾气。

脚下的火蛇躁动起来，疯狂地扭曲，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五十岚耀夜刚才还觉得有点意思。

突然登场的这个人身手确实不错，从高处踩踏蛇头的动作干脆利落，重心压得很稳，身姿修长又飒爽，落地时战术靴碾碎地砖的那个瞬间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厚重的粉黑刘海。看见了刘海缝隙里隐约露出的、左眼角下方那枚猩红色的烙印——071。

耀夜脸上的那点兴趣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如同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利落地松开购物车的把手，转身就走。

她要去找一辆新的购物车，重新开始她被打断的采购。

然后她环顾四周。

婴幼儿奶粉区的货架已经被火蛇的高温熔成了一摊扭曲的金属骨架，铁质的支架软塌塌地瘫倒在地上，表面还挂着冷却后凝结成泪滴状的金属瘤。

再远一点，整个超市的货架都在火势中变成了废墟，薯片、饼干、巧克力的包装袋被烧成焦黑的碎片散落一地，她精心挑选到一半的那些零食连灰都不剩了。

三只巨大的火蛇从三个方向盘踞而来，粗壮的蛇身将她和溟澈团团围在中间。

火焰凝成的躯体散发出灼热的气浪，三颗蛇头高高昂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竖瞳里跳动着白热的光芒。

溟澈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半张脸，鼻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指背流到手腕上，又滴落到地面。

她的目光穿过自己指缝的间隙，仍旧直直地落在妹妹的侧脸上。

消防喷淋头到这时候才迟钝地感应到了温度，金属喷头“咔哒”一声弹开，细密的水雾从天花板倾泻而下，降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044低头看着自己打开的那罐奶粉。

水雾落在奶粉上，白色的粉末迅速吸水肿胀，变成一团团黏腻的糊状物，顺着罐壁缓缓流下。

她的眼睛红了。

火蛇猛地又增粗了整整一大截。

火焰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发出愤怒的嘶嘶声，水与火相遇的地方爆发出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

三条火蛇的身躯急剧膨胀，火焰从橙红色转变为更加炽烈的亮黄色，温度骤然攀升。

它们庞大的身体几乎覆盖了整个楼层，天花板被撑出了裂纹，钢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被溟澈踩住脑袋的那条蛇猛地昂起头颅。蛇颈上的火焰肌肉骤然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溟澈从头顶掀飞。

与此同时，粗壮的蛇尾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侧面甩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在溟澈的侧腰上。

“砰——！”

闷响声中夹杂着骨裂的脆响。

五十岚溟澈整个人好似一颗被击飞的棒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狠狠撞在侧面的承重墙上。

墙面以撞击点为中心凹陷出一个浅坑，混凝土碎块簌簌落下，粉尘弥漫。

五十岚耀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浅，眉心只是微微一拧，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搭，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落下。

下一秒，弥漫在整个楼层的水雾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攥紧，从弥散的状态骤然凝聚，体积收缩，密度暴涨。

每一颗悬浮在空中的细小水滴都在这一瞬间膨胀了百倍千倍，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水幕。

水幕吞没了火蛇。

三条火蛇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撕心裂肺。

火焰在水汽的包裹下剧烈地颤抖着，明亮的黄色迅速暗淡下去，变成暗红色，又变成焦黑色。

水蒸气与火焰交汇的界面上爆发出密集的爆裂声，白色的蒸汽柱从三颗蛇头的位置冲天而起，在天花板下汇聚成一团翻滚的云雾。

044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火蛇。

那些由她的异能凝成的火焰巨兽，此刻正在被那团水汽一点一点地蚕食，火蛇的身体边缘不断溃散成黑烟，被水汽吞入腹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溟澈从承重墙的凹陷处走了出来。

她捂着肋骨，走路时明显瘸了右腿，左脚先迈，右腿拖在后面，战术靴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左手按压着侧腰的位置，指缝间渗出比鼻血更浓稠的红色。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战场中央，在水雾中站定，水珠顺着她黑色的制服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淡红色的水。

耀夜侧过脸，看了自己姐姐一眼。

溟澈的半张脸都被鼻血糊满了。血从鼻子里流出来，被水雾冲淡后又重新流出来，在下巴上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又在下一次鼻血的冲刷下被重新浸透。

她狼狈得如同一条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狗，肋骨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站在原地，被厚重刘海遮挡住大半的视线，仍旧死死地、稳稳地落在妹妹身上。

耀夜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044的异能等级比你高，只派你一个人来，你们维序部队是没人了吗？”

溟澈的嘴唇动了动。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腰间的对讲机就抢先炸了开来。

“关我们什么事！哪一次五十岚溟澈看见你，会服从指令？！”

对讲机里的女声暴躁又尖锐，电流的嘶嘶声都压不住她嗓音里的火气，“还有你！！老是往争斗点跑什么跑！！”

耀夜的脾气也上来了。

今天是周六。一周里唯一的一天周六。好不容易熬过了五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结果早上一睁眼就被拉去做异能测试。

测试场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各种仪器嗡嗡嗡地响，各种指标测了又测，把她半天的假期吞得干干净净。

好不容易溜出校门，好不容易推上购物车，好不容易开始挑零食——零食没了。货架熔了。超市烧了。现在对讲机那头的人还反过来骂她。

她把头戴式耳机从脖子上扯下来，大步走到溟澈面前，一把拽过她腰间的对讲机。

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每一个字却都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碎了吐出来的。

“维利安斯学姐——”

她的声音带着甜腻的尾音上扬。

“我到这儿的时候，可还没有出事哦。你猜怎么着？我到场了，044才开始动手的呢。”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这就不得不说你们维序部队那套老掉牙的恶意侦测机制了。如果能在我到之前就检测到异常，如果能在我推购物车之前就派人来，这个商场用得着烧得一塌糊涂吗？澈——哦不，071，用得着跑过来踩碎一块地砖，被你在对讲机里吼得整个超市都听见吗？”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044看着自己的火蛇在水雾中一点一点地被消化殆尽，最后一缕火苗在水汽的包裹下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发出微弱的“噗”一声，彻底熄灭成一小撮黑色的余烬。

她看着那撮余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的宝宝！！我的宝宝！不要死！！不要死啊！！！”

她坐在地上蹬着两条腿，脚后跟在地砖的水渍里拍打出细碎的水花。

泪水从她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沟壑，露出下面被高温烤得通红的皮肤。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伸着两只沾满奶粉糊的小手徒劳地朝火蛇消失的方向抓着。

溟澈张了张嘴想提醒耀夜收回异能。

但她先咳了出来。

一口浓稠的鲜血从她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破碎的肺泡组织，溅在她捂嘴的手掌心里。

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腕流进制服的袖口里。

她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侧腰的伤口就传来一次剧痛，让她不知道该捂嘴好还是该捂肋骨好。

她的手指在嘴角和侧腰之间犹豫地移动了两次，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捂了。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弯着腰，血从嘴角淌下来，鼻血也还在流，浑身上下被血和水浸透，狼狈到了极致。

但她抬起头。

厚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从发丝的缝隙里，那只猩红色的“071”烙印在火光与水雾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她的目光穿过自己凌乱的发丝，穿过弥漫的水雾，穿过空气中飘散的灰烬，落在妹妹的侧脸上。

五十岚耀夜还拿着对讲机，下巴微微扬起，脖颈上那道黑金色的项圈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侧脸的轮廓被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照亮，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美丽地宛如一笔挥就的锋利墨痕。

水雾凝成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溟澈站在原地，痴迷地、贪婪地、目不转睛地欣赏妹妹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