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说,捡到我的那天,是一个有樱花的雪夜里,我问院长为什么雪天会有樱花,他笑笑,说他也不知道呢。也许,这就是我们雪儿的命吧。
长大后,我也曾觉得这是他为「樱空雪儿」这一名字而编造的故事,但无论我问几次,他都一脸认真地跟我说是真的。久而久之,无论他人怎么说,我都选择相信那个故事的真实性。
因为这么久以来,院长,也就是我的爷爷,从来没有骗过我。
后来,我离开了只有福利院的世界,开始在外面读书,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当时爷爷总是给我们那批大孩子就业建议。他给我的建议是找家好公司,然后好好地工作,当时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可心中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呼唤我。
高中毕业时,我17岁,作为优秀生代表上台演讲。在谈论未来的理想时,我沉默了。
抬起头时,看着底下学弟学妹们眼神中的光芒,十几年的经历也宛如流水一般经过我的眼前。
我看到爷爷照顾我们;看见在福利院时与伙伴们打闹;还看见与伙伴们一起考上高中;也看见老师们对我的关照;甚至看见了那个在樱花飘落的雪夜中,爷爷与我的相遇——那是我樱空雪儿人生的起点。
那一刻,无论是爷爷,还是伙伴们,或者是同学们,亦是老师们,他们无一不在我眼前绽放笑容。
心中那曾模糊的声音也在那时清渐起来。
去吧,按你的想法来,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它这么说着。
我清了清喉咙,目光坚定地扫过台下的人。
「我想,若我的人生中没有我的爷爷与各位老师,我肯定不会有今天。我曾与雪有个约定-那就是成为一名像我爷爷一样伟大的老师,像他一样,给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带去来自春天的樱花。」
……
再后来,我仅用三年就修完了大学的师资学分,提前毕业在外工作。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许多人。他们其中也有很多人爱笑,但大部分人的笑容都不像福利院的伙伴们一样。
他们的笑中藏着无数把无形的刀,无时无刻往你最痛的地方留下伤口。
在又一次被背刺后,那天晚上,我哭得很惨,而爷爷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怀中的我,抚摸着我。
「既然这样,就回到爷爷身边吧。」
所以,我辞去了工作,回到了福利院。
那天,是我真正成为老师的日子。
我仍像小时候一样,与爷爷,爱小姐,尾彻先生,正大叔。顺一郎先生,以及许多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其中,也有许多曾经福利院的孩子回来看望我们。
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很享受这样的日子。
可渐渐地,我发现爷爷变了。
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爷爷了。
太阳太伟大了,伟大到就连尘埃都能照耀,伟大到能平等给予所有人阳光。
伟大到我们都忘记了太阳也会衰老。
他已经是个到了退休年龄,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了。
于是某一天,爷爷把我们三个叫到办公室,说出了他要退休的事情。
我仍是把头埋在爷爷的怀里。
虽然很不舍,但那温暖的怀抱使我没法落下泪来。
「小雪儿啊,知道为什么当初我没给你们建议去当老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希望这里能给你们带来新的生活,但不希望你们被困在这里。毕竟,留守是老人的职责,而不是年轻人的吧。」
「嗯......」
「如果我当初没有根据你们的兴趣爱好去给你们建议的话,或许很多人都会因为感情而回来吧。」
「嗯......」
「我本打算再多做几年的,可真正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很多事单靠意志是没法实现的。」
「但我......舍不得爷爷......」
「傻孩子,爷爷老啦,不能留下来拖们你后腿了。你曾说过你想把春天的樱花带去给大家对吧?那从今往后,福利院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爷爷......」
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还好啊,当初小雪儿没有听坏爷爷的建议不然福利院可就厉继无人咯。」
「没有的事......爷爷是天底下最好的爷爷……」
「小爱,小尾彻,以后这孩子也拜托你们了。」
「我们明白了」
……
爷爷离开那天,很多曾经的孩子们也特地回来为他送行,也有很多人为我祝贺成为新院长这件事。
我和一些伙伴一起到爷爷的新家帮忙布置。等傍晚回来时,发现原先「樱空福利院」的几个大字,已经变成了「春雪福利院」。
此时我才明白爷爷当时跟我说那番话的含义。
看着福利院内等待着我回来的人们,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大家面前落下。
那晚。我与黑泽澪一起,在花园的秋干荡着,像小时候一样向她诉说我的不安。
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我们那批孩子中和我关系最要好的伙伴。
小澪一直耐心地听我说完,才走到我面前。
「我说,雪儿你还记得刚开始你并不爱笑的吗?」
「唔......记得,怎么了嘛?]
刚开始在福利院生活时。我并不像现在一样爱笑,反而很怕和他人接触,是后来才改变的。
「你现在,可和那时没区别哦?」
「诶......?」
「院长也是因为信任你,才会让你担任院长的吧?而且,我们大家也都相信你哦。你可比你想象中的强大多了。所以啊,可别露出这种令人烦恼的表情啊。」
说完,她的双手放在我脸颊两侧,将我的面部微微拉起——这是我们用来安慰对方的方法。
……
后来,当我又一次累得只能躺在办公椅休息时,我才明白这远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的福利院已经没有较大的孩子了,是全都被领养走了,根本不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还有孩子能帮忙。
虽然尾彻先生他们已经在尽量帮我分担工作量了,但时间一久,疲倦感也会累积起来。我根本没法想象爷爷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所以在商量后,我们决定再招一名老师,再视情况而定是否继续扩招。
后来,福利院来了个叫远藤洋子的老师。
她不是志愿者,而是与我并肩的正式职员。洋子有双会笑的眼睛,和一颗比谁都细腻的心。她能记住每个孩子喜欢的动物用纸叠出给大家。那时的我,以为找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
洋子的笑容也很具感染力,但后来,我不知怎地,心里总隐隐地感觉那笑容不再纯粹那种感觉也渐渐地转换成我的不安。
终于,有一天,那不安变成了我的恶梦。
那是个平常的黄昏,她用那双熟悉的手,平静地递上辞呈,理由现实地让我哑然:更高的薪水,更稳定的未来。没有怨愤,只有成年人世界中的心照不宣的体面。
「对不起啊,院长。我毕竟,也是一个需要生活的普通人。」
她笑着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道歉。
那一刻,我才读懂爷爷那句「很多事单靠意志是没法实现的」的含义。
她教会了我人生与爱,大义之间,还有一层名为「现实」的坚不可摧的墙。
而那时的不安,也在她走后的一次惊醒中恍然大悟——也许,一开始她的笑容是出于爱,但后来,她对我们的笑容,或许也变成了她的工作。
她的离开,使我的工作量又变回了原样。但尾彻先生他们也默契地没有提招新的事,爱小姐也会在我疲倦时给我按摩。
但在洋子离开后的几周,我的生活,又迎来了巨大的改变。
那天下午,福利院又来了一个生面孔。
她虽然有成年人的一切象征,但透过她的眼神,我能感受到她的灵魂却如同一个
好奇的孩子。
当然,这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总而言之,我那时甚至忘记让她做访客登记,就让她
只 进来参观我们的花艺课了,。
么 在那几小时的相处中,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善良,心里也不禁感叹:「要是她能留 下来当老师就好了」。
命运啊,有时就是如此喜欢给我惊喜 。
她宛如上天派来的使者一般听见了我 的心声,竟然向我提出能否留下来担任老师。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心声而留来的话那么我想那绝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句心声。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被唱歌了有些难堪,但她能留下来,我真的很开心。
她像童话中的公主一般,富涵诗书达理,又天真无邪,有时还有些呆呆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捉弄她。她比起洋子,更愿意与我近距离亲密,而我也乐于其中。
可她的笑容,我无法分辨那是她的涵养,还是她的爱
加上洋子给我带来的伤害,我并不敢再过多地对她敞开心扉。
我很怕,怕她是第二个洋子,怕我与她深入后又会因什么问题而留我一个人下来。
我不愿再看见我亲近的人离开了。
与其那样,倒不如不建立那么深的羁绊。
至于薪资问题,我已经在日本平均福利院职工的薪资上往上提了,可毕竟那是政府的开支与外界的援助,我必须对此负责,不能再提更多了。
所以在发工资前一天,我找到了她,本打算与她商量假期问题,可那时我才知道前几周给我按摩的不是爱小姐,而是她。
她说想留下来时我相信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落泪时我知道她没有对我设防;她说想留在我身边时,我想……
她或许真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吧。
回到办公室,我整理好我与尾彻先生他们的工资,又拿出一个新信封装好她的工资
因为我们三个是正式员工,薪水统一由政府派发下来,而试用职工的薪水先由福利院支付,成为正式员工后再由政府补发。
看着那个信封格格不入的样子,我的心绪又被拉回那天黄昏。
那股强烈的不安立马灌满了我的大脑。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在纸上开始计算,等我计算好我每个月最低限度的花销,以及用在孩子们上的开销后,我从我的信封中把其余的都转移进了她的倍封。
毕竟政府不会全额页报销例如花艺课的开销,不然我还想给她更多。
随后我又将昨天卖出玩具的钱装了进去。
那本来也是打算给她的。
是的,抱着哪怕以后都只过最低限度生活和舍弃自己喜爱之物的觉悟,我也想她留下来,而不是让她成为第二个洋子。
结果,她同洋子一样,又有些不一样地,给我上了一课。
我只记得我当时蹲在地上将散落一地的纸币一张张地捡起,而每捡一张,手上的痛觉就加深一分。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洋子与别人那么在意的东西,却是让她落泪之物。
不知何时进来的尾彻先生拍了拍我肩膀后,与我一起将钱捡起。
「吵架了吗?」
他一边捡一边问我。「嗯......」
我不敢看向他,只好对着地板说。
「我想也是。她可是带着眼泪出去的。放心吧,孩子们应该没注意到。我让爱去看着些了。还是因为薪资吗?」
「嗯......不过不太一样……」
我将昨天下午的事与刚才的事都告诉了尾彻先生。
「原来如此啊。」
他站起身,将钱递给我。
「其实,你也看得出来吧?明下她并不缺钱,她身上的气质让我感觉是哪里出逃的贵族千金也说不定。」
我接过钱,点了点头。
「如果让我说她留下来的原因的话,我想,是对孩子们的责任感与她对爱的渴望,以及对雪儿你的依赖吧。」
「诶?我?」
我有些傻眼地看着尾彻先生。
他将手搭在我头上,温柔地摸了摸。
「是啊,就是雪儿你啊。」
「她不太能坦率接受我们的爱,一旦收了就总想回报我们,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她家庭这方面的缺失吧。但她对待孩子们也非常认真,总是向我们请教。最后,她似乎与同龄人的接触很少,最起码真心相处的很少,这也导致她对我们这些长辈的真心可以勉强应对,但与你相处就显得不怎么样了,更简单的来说,就是她没思考不知道与你相处的方式,做出的作为都是出于本能。」
好厉害......仅仅是一个月就可以看出这么多东西。
感受到我敬佩的眼神,尾彻先生又像平时一样开怀大笑。
「这只是积累起来的经验罢了。总之,就按她的想法来吧,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吧。她会明白的。」
……
那天,抱着早些解决别的事再好好与她谈谈的想法,我比平常更早的出了门即使感觉要下雨,也想着「只要快些就没关系了」。
结果,我从服务点出来时,天空就下起了暴雨。
她醒来看见我不在怎会怎样?会想什么?不知道是下雨的原因还是怎样,我在公交站台抖个不停。
也许是因为大雨,路上别说出租车,就连私家车都少见得不行。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她像洋子一样从我的世界消失。
「烦恼过多的话,会让幸福从指缝中流走的哦。」
我吃了一惊,立马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一旁坐着一名老奶奶。
我刚才却因过于着急而没注意到她。
「你是在为重要的人而担心吧?」
「诶?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年轻时也经常流露出那种眼神啊。」
她怀念地说着。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是这种想法对吧?那么就不计后果地去做吧。」
不计后果么.....
我向她鞠了一躬,也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与其等待命运的电车,不如靠自己的双腿。
我冒着雨,往福利院的方向跑去。
雨很大,模糊了我的眼前,却愈发坚定了我的内心。
「......要是我那傻孙女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那名老奶奶的身影与声音也消失在了雨幕中。
后来,别的事或许都不重要了,但那时后背的柔软触感与在她背上闻到的不知是浴露还是她的体香,我仍记忆犹新。
……
我关掉手机相册,停止回忆。
脑海中却不自觉得浮现出刚才听见的「就像小时候那样,把那里当成你的家吧」。
可我翻遍相册,也没找到一个名为「明下空」的孩子。
但相册里除了很久远的那些照片,其他的我都有。
而没有的照片里应该也只会有我们那最早的一批孩子,他们每个人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根本找不到啊。
而且……把福利院当成……
家吗?
「小空,你会把福利院当成家吗?」
她没有回应我。
我一看,才发现依偎在我身上的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看着那美丽的睡颜,心中也有一种别样的感情升起。
忽然发现相册中一张关于她的照片都没有。
于是鬼使神差地,我对她的睡颜按下了快门。
手又从包里拿出了给她准备的礼物,虽然想当面送给她的,但我现在更期待她醒来后的表情与反应。
我将白花发卡夹在她的头发上。
其实送这个,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希望她能染上一些我的颜色。
再者她衣服大体都是黑色调为主,加点白色点缀也不错。
手不由自主地又按下了快门。
我轻轻地将头靠过去,再次按下快门,拍下我们第一张合照。
既然找不到的话,就不去想了。 哪天有机会再向爷爷问清楚就好了
现在的我只有一个想法。我,似乎有些离不开她了。
不是出于院长对老师的需求,而是出于雪儿对天空的憧憬。
这份需求,映射在我心中,成为我无法对自己内心的渴望置之不理的理由。
哪怕只有一点
但我樱空雪儿真的无法离开这位名为「明下空」的人了。
我搂住她的腰部,使我们之间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谢谢你,小空。
如果可以的话,再多依赖我一些吧。
让我知道你也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