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家庭餐厅里的人不算多。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亮色。
空气里飘着炸物和咖啡混杂在一起的香味,背景音乐是节奏舒缓的英文老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深蓝色西装外套。
白衬衫。
红色领结。
以及百褶裙。
裙摆整整齐齐地落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袖口和领结都被整理得很规矩。
虽然在家里上课的时候穿过几次,做的时候也被她要求换上过。
但高中毕业以来还是第一次穿这套衣服上街。
至少——
不是女仆装。
脖子上也没有项圈。
头上更没有那对羞耻得让人想立刻去死的小狗耳朵。
想到这里,我居然莫名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幸福感。
人类真是适应力惊人的生物。
“澪……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坐在对面的忧子眨了眨眼。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针织衫。
领口不算低,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片锁骨。
下身是一条白色短裙。
纤细的小腿从裙摆下延伸出来,脚上踩着双米白色凉鞋。
挑染着浅粉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看起来既清爽又有种邻家女孩般的乖巧感。
“这当然是因为穿着校服比较有上课的氛围啦,具身效应哦!具身效应!换上这身衣服上课都更有干劲了!”
“嘛,说来话长,不是很懂的话我之后再跟你细说吧!”
我赶紧搬出在家里就想好的理由。
一边说还一边用力点头。
“这样吗?”
忧子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随后又点了点头。
“嗯——而且澪穿上还是很合身呀,身材保持得真好。看你又穿成这样总感觉只有自己老了两岁。”
“哈哈哈,夸我也没什么好处啦——”
我干笑着摆摆手。
就在这时。
坐在我旁边的黑川推了推眼镜。
“开始吧。”
她把一本笔记本放到桌上。
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长发高高扎在脑后。
金属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再配上面前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
比起大学生。
更像是大学讲师。
甚至有点像那种证券公司派遣到学校举办投资讲座的人。
明明跟我和忧子是同龄人啊——
“从债务周期推动经济周期开始说起吧。”
黑川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债务周期本质上是信用扩张和收缩的周期。”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每讲完一个概念都会稍微停顿一下。
像是在确认听的人有没有跟上。
随后她又举了几个例子。
从个人贷款到企业融资。
再到国家债务。
原本独自学习的时候,让我头疼得想睡觉的东西。
被她拆成一个个简单的案例之后。
理解起来轻松多了。
忧子最开始还只是点头。
后来渐渐开始主动提问。
再后来会自己顺着逻辑往下推导。
她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
整个人都进入了认真听课的状态。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
“所以,因为债务货币化——也就是印钞,是大众接受度最高,且痛感偏低的化债方式,所有国家的货币最终都不可避免地要贬值咯?”
“我是这么认为的。”
面对忧子的总结,黑川眼里浮现出一点赞许。
“涉及到一点行为经济学的内容。”
“在宽松政策下的场景是——借出去的钱能连本带利收回来,虽然购买力还是贬值了。”
“但也比紧缩政策下——债务重组之后直接缩水好受。”
“哪怕两种情况购买力的贬值幅度是一致的。”
“这是从人的心理角度出发,宽松政策的相对优势。”
忧子听得越来越专注。
还记起了笔记。
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她还会皱起眉头反复确认。
黑川也会耐心地重新解释。
没有一点不耐烦。
又一个小时过去。
“所以2022年俄乌战争推高油价,同样是面对输入性通胀,因为美国和日本的货币政策不同,就产生了做多美日的投资级机会咯?”
忧子问。
黑川点点头。
“果然还是很深奥啊,虽然法币长期来看都会贬值,但看来FX交易也不是单纯的投机市场啊。”
忧子若有所思地说着。
“FX如果想做长线的话,哪怕是国内上限的25倍杠杆风险也有点太大了,而且基本上是政策性市场,作为长期投资标的不算理想。”
“嗯,果然长期投资还是得从贵金属或者股票指数这些长期随着通胀增值的资产里做吧。在有长期作战的基础上,尽可能发现超额收益。”
忧子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黑川同学真的好厉害。”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忍不住感叹。
看向黑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那种表情我很熟悉。
高中的时候,面对她特别崇拜的英语老师,就常常露出这副表情。
“呃——”
黑川明显愣了一下。
“讲得特别容易懂。”
忧子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的。
“学校里的老师如果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上学期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黑川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直球夸奖。
视线微微偏开。
手指不知道该摆哪似的推了推眼镜。
“没有那么夸张。”
“有的。”
忧子立刻摇头。
“而且黑川同学真的很温柔呢。”
“……”
“我问那么多问题也没有嫌烦。”
“……”
“明明看起来酷酷的。”
已经进入花痴模式的忧子完全没注意黑川窘迫的样子,一个劲地夸她。
说着。
她还把饮料往黑川那边推了推。
“请你喝一口我的蜜桃苏打。”
“很好喝的。”
“……”
黑川明显僵了一下。
像只突然被陌生人摸到脑袋的猫。
“谢、谢谢。”
她礼貌地点头。
动作谨慎得仿佛在拆炸弹。
避开吸管之后,沿着杯壁轻轻抿了一小口。
喝完立刻把杯子放回原位。
规矩得像小学生借用了别人橡皮。
耳尖甚至慢慢泛起一点浅红。
我捂着嘴笑了笑。
这家伙。
果然还是怕生。
明明平时欺负我的时候那么熟练。
结果遇到别人示好反而不会应付。
注意到我的表情之后,她凶凶地朝我瞪了一眼。
但现在的她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半点威慑力。
倒像是一只不小心掉进捕兽夹的小狼崽。
明明已经动弹不得了。
却还要龇牙咧嘴地试图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表情越凶反而越显得可怜可爱。
不仅一点都不可怕,还看得我胸口软趴趴的。
我忍不住朝她吐了吐舌头。
“略——”
“噗。”
忧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左右看看我们。
像是想堵住忧子准备调侃的嘴一样。
黑川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手写着几个我认得的书名。
她递给忧子。
“这是书单。”
“如果想自学的话,可以按照这个顺序看。”
忧子接过去低头看着。
眼睛越来越亮。
“好详细啊。”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本书。
后面还有简单备注。
“大学图书馆应该能借到大部分。”
黑川补充道。
“如果借不到的话。”
“我也可以从家里带给你。”
忧子愣了一下。
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黑川同学也太周到了吧。”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黑川沉默了两秒。
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才慢慢说道:
“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教你书上本来就有的知识。”
“最终能不能在市场活下去,还是靠你自己。”
忧子怔了一下。
随后露出更加柔和的笑容。
“嗯。”
“我理解,盈亏自负。”
“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插不上话的我坐在旁边咬着吸管。
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川和忧子还在聊刚才讲的内容。
忧子时不时认真地点头。
黑川则用笔在纸上补充着什么。
写字的时候神情专注。
连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这样的画面。
我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说真的。
这家伙到底是个老好人啊。
虽然我跟她提的时候。
又是用烈酒给我上压力。
又是按着我欺负。
那之后的几天更是变本加厉。
每次我以为终于结束了。
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刁钻的理由重新折腾我。
逼我认错。
逼我服软。
逼我说些羞得想死的台词。
然后又是惩罚——
被弄哭和被折腾到意识模糊都快变成家常便饭了。。
当然我也算乐在其中——
想到这里。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
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结果她转头就告诉我——好吧,可以给忧子也一起上课。
花时间准备资料。
整理书单,甚至连阅读顺序都安排好了。
也不要我穿那套小狗女仆装了。
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
我吸着冰可乐。
看着正在和忧子说话的黑川。
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丝不安。
我的目光落到忧子身上。
她正捧着书单认真看着。
时不时还会抬头询问一句。
黑川也会耐心回答。
虽然还是有些生硬。
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了。
甚至偶尔还能接上几句闲聊。
我胸口忽然轻轻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缓慢地下沉。
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慢慢浮现出来。
就像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
忽然被别人发现了入口。
如果……
只是如果。
她以后越来越适应和别人相处呢?
如果她开始普通地交朋友。
普通地参加聚会。
普通地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圈。
如果有一天。
她真的融入了社会。
那我怎么办?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毕竟。
现在的我还能理直气壮赖在她家里。
维持这种关系——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只有我能接触到她。
换句话说。
我几乎垄断了这个市场。
黑川同学这种资产。
流动性极差。
门槛极高。
还带有严重的信息不对称。
因此现在还被我独家持有。
可要是哪一天。
她突然完成上市了怎么办?
被越来越多人发现价值。
被越来越多人喜欢。
那我这种除了吃饭睡觉赔钱之外没什么特长的人。
是不是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说不定哪天。
她就会非常礼貌地告诉我:
“白河。”
“你也该搬出去了。”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
我后背就忽然窜上一阵凉意。
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于是我赶紧低头。
默默喝了一大口可乐。
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咽下去。
我下意识抬起头。
黑川正在给忧子介绍她尊敬的投资家。
说到喜欢的话题时。
她的眼睛会稍微亮一点。
准备认真解释之前。
会下意识推一下眼镜。
思考的时候。
手里的笔会在指间灵活地转来转去。
像在耍杂技一样。
这些原本只有我知道的小动作。
以后——
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
看着她转笔就知道她在思考。
看见她推眼镜就知道她准备开口。
甚至知道她什么时候嘴硬。
什么时候害羞。
什么时候只是故作镇定。
想到这里。
我忽然觉得嘴里的可乐都没那么甜了。
气泡在舌尖炸开。
却莫名有点发苦。
完蛋。
我盯着杯子里的冰块。
心情复杂得要命。
这好像还是我亲手挖出来的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的不会就是这种情况吧……
“……总之到两点之前先休息一下。”
黑川说完,把眼药水从包里拿出来。
她微微仰起头。
细长的脖颈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透明的药液滴进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
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抬手按了按眼角。
然后——
她若无其事地。
身体微微一侧。
脑袋直接靠到了我的肩膀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呼吸一样。
“……”
“……”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
肩膀瞬间绷紧。
后背挺得笔直。
像被老师点名后突然站起来的学生。
鼻尖瞬间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混着一点熟悉的木质香气。
温温的呼吸隔着衬衫传递过来。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并不算重。
累了就直接把脑袋压在我身上休息这种事——
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理论上来说,我早就该习惯了。
但那是在家里。
这里是家庭餐厅。
而且——
忧子还坐在对面。
我僵硬地抬起头。
对面的忧子正保持着把笔记本合到一半的动作。
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周六的家庭餐厅里依然热热闹闹。
隔壁桌的小孩在吵闹。
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回穿梭。
唯独我们这张桌子。
空气忽然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
“……”
我疯狂用眼神暗示。
——这很普通。
——她只是累了。
——单纯休息而已。
忧子眯起眼睛。
目光缓缓扫过黑川。
又扫过我。
最后重新回到我脸上。
那眼神明显在说:
——普通在哪?
我额头瞬间开始冒汗。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赶紧抬起另一只没被压住的手。
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再指了指黑川的脑袋。
然后又点点自己。
再点点忧子。
意思非常明确。
——你忘了吗?
——我们以前不也这样靠着休息过吗?
——一样的。
——完全一样。
忧子盯着我的手势。
认真思考了几秒。
随后缓缓摇头。
动作坚定得像在否定什么重大错误理论。
我愣住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还没等我继续追问。
忧子忽然抿起嘴。
把嘴唇压成一条细细的直线。
然后伸出手指。
从左到右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拉拉链。
“……”
什么意思?
闭嘴?
没说话?
不要解释?
还是说不用说话?
我完全没领悟。
脑袋开始发麻。
于是我又试探性地歪了歪头。
忧子却只是露出一种越来越微妙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汗更多了。
我和忧子继续用眼神和肢体语言交锋。
两双眼睛来回乱转。
左一下。
上一下。
眉毛时而挑起。
时而压低。
嘴角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脸上的肌肉都酸酸的。
像两个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新人特工。
拿着错误版本的暗号本。
拼命试图完成情报交换。
可谁都没看懂对方到底在表达什么。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用手机交流呢?
就在后知后觉想伸手去拿手机的时候——
黑川忽然伸手环住了我,把我整个人抱住。
“白河,老实点,别晃个不停的。”
你这家伙啊?!
你以为我想啊?!
“……”
我当场石化。
伸出去的手也被她束住,停在半空。
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
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
而对面的忧子——
则缓缓睁大了眼睛。
先看看黑川环在我腰上的手。
再看看我。
然后再看看那只手。
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如果说刚才她还在尝试解码。
那现在就是一副直接看见了密码本原件的样子。
所有疑问全部迎刃而解。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慈祥。
露出一个彻底释怀的微笑。
随后。
那个笑容又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抬起手。
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唔——”
我已无意辩解。
与此同时——
那些把我的情绪一再砸破低点的想法。
也在她的怀抱下一一退去。
·
在那之后,一直到下午五点。
学习会才终于告一段落。
等三个人在家庭餐厅吃完晚饭的时候,窗外依然亮着太阳。
玻璃窗映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金色的夕阳斜斜洒进店里,把桌面上的水杯都照得发亮。
白天越来越长了。
回家的路上。
我心情其实还不错。
虽然中途情绪随着胡思乱想滑坡到了低谷。
又莫名其妙地上演了谍战剧接头现场。
身上穿着的还是高中校服。
一路上都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感。
但那是局限在自我意识里的。
和穿女仆装时那种引人侧目不一样。
而且也算是确认了自己至少还没老到穿不上这身衣服。
还喝了这辈子最回本的一顿畅饮。
我下意识摸了摸稍微鼓起来一点的肚子。
冰可乐、蜜瓜苏打、冰咖啡……
好像确实喝得有点过头了。
糖分会不会摄入过多了啊…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心虚。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黑川今天难得出了门。
忧子也算个温吞吞又认真的女孩。
所以她和忧子也还算聊得来。
虽然过程中还是会时不时露出那副快要应付不来的表情。
但总归是好事。
想到忧子递饮料给她时,她耳朵一点点变红的模样,我现在还有点想笑。
那家伙居然也会有被人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真稀奇。
待会会怎么做呢……
会因为我刚才一直偷笑她而秋后算账,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吗——
还是因为今天心情不错,所以难得温柔一点呢——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晚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
卷起路边树叶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太阳已经开始往楼群后面沉。
整条街都被染成暖洋洋的橙色。
就连迎面走来的行人,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很快。
另一种更加现实的问题冒了出来。
肚子胀胀的。
想上洗手间。
我脚步微微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刚才在餐厅里光顾着聊天和听课。
饮料一杯接一杯。
现在后劲终于开始出现了。
我下意识夹了夹腿。
而且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
回家之后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悠闲休息的时间。
我偷偷抬起头。
看向走在前面的黑川。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衬衫的衣角偶尔被晚风吹起一点。
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
光看背影,根本猜不出在想什么。
但小腹上已经浮现她拳头压下来的触感。
——忍住哦。
——不许漏出来。
脑海里甚至闪现出她冷着脸命令我的声音。
“呜……”
各种具体的画面出来之后。
被滚烫空气焖得热热的脸更烫了。
我抬手压了压脸颊。
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结果完全没用。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反而越来越多。
肯定会借题发挥惩罚我的吧——
毕竟今天穿着校服呢。
而且我偷笑的时候,她那眼神简直像想把我生吞了似的。
在外面。
在忧子面前。
她倒是克制住了。
但要是回到独处一室的状态呢——
“……”
一定要被弄到漏出来的话。
把她引导到浴室里好了…
打扫起来也比较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