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在下坠。
不对。
——是在上升。
也不对。
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一种维持了很久的悬浮感,突然被抽掉了支撑。
然后,我突然就醒了。
脸很疼,是被某种坚硬、密集的方块长时间压迫皮肤后留下的感觉。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键盘——我的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大概已经整整齐齐地印上了一排键帽的轮廓。
我撑着桌沿,坐直,脖颈发出一声很不吉利的脆响。
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我昨天下午打开的文档,《皮层映射协议 v4.7 - 长期意识驻留稳定性测试方案》,光标停在第三页,句子断在 “被试主观时间感知的漂移阈值在连续驻留 72 小时后出现显著——” 这半行字后面,跟着一串脸压出来的乱码。
我揉了揉眼睛,顺势往椅背上一靠。
也就是把体重交出去的这一瞬间,某种一直被强压下去的东西追上来了。不是单纯的困,那太表层了,那是一种一直沉在骨头缝里的、闷闷的疲惫。
就好像这身体一直在默默记账,之前没吭声,现在趁着我刚醒,都还没来得及站稳,就 “啪” 地一下把账单全拍在了桌子上。
……算了吧,最近实验排得实在太密了。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在一连串的骨头响动中,摸黑拉开抽屉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猛地眯起眼——亮度忘了调,在只有显示器幽光的办公室里简直像是一发闪光弹。
【23:47】
紧接着跳出来的是消息,好多好多消息。
辉夜的对话框顶在最上面,顶着个红底白字的 “11”。
我大拇指往下滑了一下——
【19:12 | 辉夜:彩叶——!我今天试了一个新的做法,把味噌换成白味噌然后加了一点点柚子皮,超好闻的!回来之前告诉辉夜一声,我给你热~♪】
【19:38 | 辉夜:对了对了!刚才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有个大叔挑战吃超辣拉面,吃到一半整张脸变成这样→(╬ಠ益ಠ)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19:41 | 辉夜:不过我觉得那个不算辣,上次彩叶买回来的那个才叫辣,就那个红红的,名字忘了】
【19:42 | 辉夜:叫什么来着,反正超辣】
【20:15 | 辉夜:彩叶~?到家了吗~?】
【20:31 | 辉夜:还没下班?】
【20:58 | 辉夜:辉夜可以去接你哦?电车还有的吧?最晚那班是几点来着】
【21:22 | 辉夜:你又不看手机】
【21:23 | 辉夜:彩叶。】
【21:24 | 辉夜:看手机。】
【22:03 | 辉夜:……生气了——晚安,才不给你留饭】
【22:03 | 辉夜:骗你的,留了,快回来】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愣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切到八千代的对话框,只有两条未读消息。
【21:14 | yachi8000:注意身体。】
【22:46 | yachi8000:回来的路上小心,不急。】
就这么多。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八千代第二条消息的时间,比辉夜的最后一条晚了四十多分钟。
辉夜发完【快回来】之后,大概率是已经去睡了,或者至少不再眼巴巴盯着手机了。而八千代在辉夜放弃之后,又多等了四十多分钟,才发了那句【不急】。
这两个人啊。
我在她们俩的对话框里分别敲了一句:【抱歉刚忙完,马上回去。】点击发送。
接着,我放下手机,顺手按下键盘上的保存快捷键。看着文档图标转完圈,我关掉了显示器。
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在黑暗中静坐了大概五秒钟,让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反差。
桌面上的杂物在主机微弱的待机指示灯里慢慢显出轮廓:一个空马克杯,里面是今天第四杯咖啡干涸的残渍;一摞打印出来的论文,最上面那页的页脚被我无意识地折了角;还有一根手机充电线,弯弯绕绕地从桌沿垂向半空。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一旁的通勤包,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头猛地晕了一下,眼前突然灰了一层,就像老式电视信号不好时闪过了一帧雪花。
我赶紧伸手扶住桌角,在原地站定,等那阵灰蒙蒙的眩晕感彻底褪去才松开手。
没事,起太猛了。
走廊里装的是声控灯,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脚步声立刻惊醒了头顶最近的那盏日光灯管,“嗡” 的一声就亮起了。
我往前走,身后的灯随即熄灭,前方的灯再次亮起。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只愿意照亮我脚下这一小段路。
路过拐角时,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实验室。门紧闭着,观察窗里黑洞洞的。白天那里头还有三个人在跑另一组数据,现在自然是空无一人了。
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了。
懒得去等电梯,我直接走了楼梯。鞋跟敲击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碰撞,听起来比实际要大得多。
从六楼走到一楼,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夜风一下就灌了个满怀。
并不是那种很清爽的凉。夏末秋初的风,温度其实不低,但因为带着厚重的湿气,贴在皮肤上时总有一种直往毛孔里钻的寒冷。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月亮很亮,比往常都要亮。
这种 “亮”,就是物理意义上的 “亮度被调高了一档”,亮到我原本只是随意一抬头就发现了。
——大概只是太累了吧。
我这么想着,随即便收回视线,闷头往车站走去。
从研究所到最近的车站,走路只需要七分钟。这段路我实在太熟了——出门右转,路过白天卖炸鸡块、此刻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店;再经过一台自动贩卖机,它的灯箱永远亮着,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晕;接着左转,拐进那条带点坡度的窄巷,顺着下坡走到底就是车站。
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等红绿灯的间隙,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辉夜没有再回,果然是睡了。而八千代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23:53 | yachi8000: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屏幕,差点在斑马线前笑出声。
倒不是觉得好笑,只是觉得——这就很八千代。
该交代的话交代完了,就绝不多废话半句。那个 “嗯” 翻译过来大概是 “我知道了、我听到了、你注意安全、不用再回复了、我也不会再发了、到家再说”,全部都压缩进一个字里。
绿灯亮了。
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进站。月台上空荡荡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个戴着耳机、低头死盯着手机的年轻男人。
对面的电子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一支运动饮料的广告,画面里有个男人顶着烈日狂奔,跑得满头大汗后,一口气灌下整瓶饮料,露出了相当夸张的满足表情。
我被晃得有些晕,移开视线,找了根柱子靠着等车。
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闻着铁轨方向飘来的那股混着机油和灰尘的特有气味,听着远处不知名秋虫的低鸣,感受着夜风一阵阵穿过月台的缝隙。
然后,电车进站了。
车厢里人很少,空荡荡的。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腿上,后脑勺顺势靠上车窗。
玻璃是凉的,贴上去的瞬间,后颈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随后又在这个冰凉的触感中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不是白天那种能看清轮廓的倒退,而是大片大片的光晕从黑暗中浮现,又迅速被甩在身后。
路灯、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没熄灯的住宅楼窗户、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所有的光源都被速度拉扯成短短的光轨,忽明忽暗地闪过。
我盯着那些光轨看了一会儿,理智告诉我,脑子里其实应该想点什么的:比如今天的实验数据还没整理完,v4.7 方案里的那个参数明天一早得找田中确认,还有下周二的进度汇报 PPT 甚至连新建文件夹都没建……但此刻,这些繁杂的琐事全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毛玻璃外面。我知道它们在那儿,但我暂时够不着,更不想去够。
——好困……要睡着了……但还不……
电车突然晃了一下。
我的肩膀轻轻磕到了旁边的金属扶手,撞得不重,但刚好把我从那种半游离的放空状态里拉了回来。
还有三站。
我闭了闭眼睛——真的只是闭目养神,没打算睡——再睁开时,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脸上的键盘印居然还没完全消下去,右边脸颊上那几道淡淡的红色凹痕,在车厢苍白的日光灯下虽不明显,但只要稍加注意就能看出来。
……等明早到实验室之前,应该能消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