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爬山。
这是她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不是 “看到”,不是 “听到”,而是脚底传来的那种踩在碎石上细细碾动的触感先于一切到达了她的知觉。
登山道,混着碎石和干燥的火山灰的那种,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很轻的 “沙沙” 声。
空气凉而稀薄,带着一种高海拔特有的、洗掉了所有杂质之后剩下的清冽。
天色将明未明,头顶的天空是那种很深的灰蓝,像是有人在墨水里兑了一点点牛奶但还没搅匀。东边的地平线稍微亮一些,但还远没到能叫做 “亮” 的程度。
登山道两侧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面,在这种光线下全部缩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辉夜走在她前面,距离不远,大概三四步的样子。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大到和她的身形完全不相称,从背后看过去,辉夜整个人几乎被那个包裹吞掉了一半,只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和一头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的金发。
包裹的形状很不规则,被深色的布紧紧裹着,彩叶知道,里面装的是「原光之竹」。
她知道这一点,就像知道自己有两只手一样自然,不需要经过 “回忆” 这个步骤。
辉夜貌似是许久未见彩叶跟上,便放慢了步伐,回过头来冲她笑着。
『彩叶——走快一点啦,天要亮了哦。』
她的声音从山道上游传来,很远,却又近在眼前,被稀薄的空气削去了一点厚度,听起来比平时更清脆。
彩叶加快了几步,碎石在脚下发出更密集的 “沙沙” 声。
辉夜继续走着,那个大包裹随步伐一晃一晃的。彩叶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哪里不对,也不是哪里对。
就是……辉夜走路的时候,脚尖微微朝外撇着,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彩叶注意到了,而且她觉得这个步态不像辉夜。辉夜走路向来是那种重心很高的、像小动物一样蹦蹦跳跳的节奏,不会这样沉稳地、一步一步地把脚掌踏实了再抬起来。
这种走法更像是——
念头浮了上来,但没有落成一个具体的名字。就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涟漪散开之前就沉回去了。
她眨了眨眼。辉夜又回头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歪了一下头,冲她眨了眨眼睛。
那个歪头的角度。
那不是辉夜歪头的方式。
辉夜歪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会跟着动,像一只好奇的鸟,幅度很大,很夸张,而且一定会配上某种声音,比如『嗯?』或者『诶——』。
但刚才辉夜歪头的动作很小,只有脖子轻轻侧了几度,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稍微回应你一下』的从容。
这是八千代的动作。
这个念头清晰地穿过了她的意识,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惊讶或者不安。就像你在梦里看到一只猫开口说话,你知道猫不应该说话,但你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梦的逻辑里,猫一直都是会说话的。
她收回思绪,继续向上走去。
山道渐渐变陡了,碎石变成了更大的岩块,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一下才能上去。
辉夜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裹爬得很灵活,偶尔还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彩叶握住辉夜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掌心——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体内像是有个小太阳,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辉夜把她拉上了一块比较大的岩石,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喘气。辉夜看着前方的山道,说了些什么,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还有多远才到山顶之类的话。
彩叶没有完全听清,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辉夜胸前挂着的东西吸走了。
一部手机。用一根编织绳挂在辉夜脖子上,屏幕朝外,像一块亮着的胸牌。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头像,银白至粉色的渐变长发,环形双马尾,上粉下青的渐变双瞳。
是八千代。
而且,不是照片。
画面里的八千代是活的,她的眼睛在动,视线似乎正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往外看。
彩叶盯着那块屏幕,八千代的视线好像和她对上了一瞬,然后八千代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为什么八千代不自己来?
为什么她在屏幕里而不是走在这条路上?
她现在已经有义体了,她可以走在这里,可以自己背那个包裹,可以自己踩着碎石感受脚底的触感——那是她等了八千年才重新拥有的东西,她应该比谁都更想亲自来。
这个疑问在她嘴边成形了,她甚至感觉到了嘴唇微张的动作。舌尖顶住上颚,准备发出第一个音节。
但那个声音没有出来,不是被什么东西阻止了,而是它自己散掉了。
就像你试图抓住一缕烟,手指合拢的瞬间,它已然从指缝间溜走,你甚至说不清自己原本想要抓的到底是什么。
一晃神间,辉夜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
『彩叶——发什么呆呀,快跟上来!』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欢快的、带着笑意的催促。
她胸前的那块屏幕随着辉夜的动作一摇一晃,八千代的脸在屏幕里跟着晃动,但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安静的微笑,好像不管辉夜怎么蹦跶她都能稳稳地待在那个小小的方框里。
她没有再看那块屏幕,也迈开步子跟上去。但她知道八千代的视线还在那里面,看着她们,看着这条山路,看着渐渐变亮的天际线。
山道的最后一段几乎是垂直的。辉夜在前面爬得飞快,包裹撞在岩壁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一点也不在乎。
彩叶跟在后面,手指扣着岩石的缝隙,指尖被粗糙的表面磨得有些疼。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心里又冒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埋葬「原光之竹」?
她知道这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她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把「原光之竹」带到山顶,埋进土里。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辉夜愿意背着那个和她身形不相称的巨大包裹一路爬上来,重要到八千代即使无法亲身到场也要通过一块手机屏幕注视着整个过程。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重要的东西埋掉?
如果它很重要,不是应该留着吗?放在能看到的地方,放在够得着的地方,放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的地方。为什么要把它塞进泥土里,用石头和灰盖住,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想问辉夜,想问屏幕里的八千代。
但她已经学会了,在这段山路上,她的问题不会被回答。
不是辉夜和八千代故意忽略她,而是她的声音似乎不被空气传导到那个方向。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辉夜会回头看她,会冲她笑,会说『快跟上来』或者『马上就到了』,但这些回应和她的问题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就好像她们各自活在同一条山路的两个图层里,看得见彼此的身影,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在穿过图层的时候被替换成了别的内容。
她最终放弃了提问,只是默默的加快了速度。
翻过最后一块岩石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了。
是山顶。
不是那种尖尖的顶峰,而是一块开阔的、略微凹陷的平地,比她想象的还要平坦,被环形的岩壁围着,像一只浅浅的碗。风在碗沿上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东边的灰蓝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橘色浸透了,但太阳还没有露头。
辉夜已经把包裹从背上卸了下来。她蹲在地上,解着捆绑用的绳结,动作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做。
彩叶走到她旁边,也蹲了下来,和她一起把深色的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原光之竹」的表面露了出来——黑褐色的、粗糙的,像一截被时间风干了的巨大竹笋。在这种将明未明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旧东西,没有发光,没有任何超越日常的迹象。
辉夜没有犹豫,直接用手刨起土来。
山顶的土很硬,混着碎石,不太好挖。辉夜刨了几下就『啊——!』地叫了一声,甩了甩手指——大概是被石头硌到了。彩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伸手帮她一起挖。
两个人并排蹲着,低着头,手指插进土里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土屑和小石子 “沙沙” 地从指缝间落下去。
辉夜胸前的那块屏幕因为蹲下的姿势歪到了一边,八千代的脸被挤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但她似乎并不介意,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
坑挖得差不多了,不大也不深,刚好能把「原光之竹」横着放进去。辉夜和彩叶一起把它抬起来——比看上去要轻,或者说,比彩叶以为的要轻——放进了坑里。黑褐色的表面和黑褐色的泥土挨在一起,几乎分不出界限。
紧接着,她们开始把土盖回去。
这个动作应该有某种仪式感,这是她从一开始就隐约期待的——在山顶,在天亮的时刻,把一件承载了太多东西的旧物埋进大地。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故事的结尾才会出现的画面,应该配着某种庄严的、宁静的、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的氛围。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没有到来。
土一把一把地盖上去,「原光之竹」的表面一点一点地被遮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就这样,地面上只剩一块颜色略深的、新翻过的土。风吹过来,把一些细碎的灰尘卷起来又放下。
辉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块地面,表情很平常。
不是刻意的平静,就是很自然的、“做完了一件事” 的那种表情。
屏幕里的八千代也是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多余的反应。
彩叶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翻的土。
茫然。
不是悲伤,不是释然,不是不舍,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得出名字的情绪,只是茫然。
就像你花了很长时间准备一场考试,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你既不觉得考得好也不觉得考得坏,你只是觉得——结束了,然后呢?
然后呢。
她看着辉夜的背影。辉夜正弯腰整理那块深色的布,她把它叠了起来,塞进已经空了的包裹里。
她的动作很随意,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胸前的屏幕朝下,八千代的脸消失在了一个彩叶看不到的角度里。
彩叶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不是从山顶开始,要更早,从登山道的第一步开始,她就在看着。看着辉夜的背影,看着那个不相称的大包裹,看着偶尔歪过来的侧脸和那些不属于辉夜的小动作,看着挂在胸前的屏幕和屏幕里那双安静的眼睛。
她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这个意念很快就浮了上来,像水面上冒出一个气泡,圆圆的,透明的,映着周围所有的光。
她在看着彩叶。
——
不。
等等。
不对。
是我在看着 “她们”。
从外面。
从一个彩叶不应该在的地方。
我看到了辉夜走路时微微外八的步态,看到了八千代在屏幕里微笑的弧度,看到了彩叶——看到了 “自己” 蹲下来挖土时头顶的发旋,看到了 “自己” 站在新翻的土旁边时茫然的侧脸。
我看到了这些细节,但它们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距离被看到的——不是用自己的眼睛从自己的高度看到的,是从稍高一点、稍远一点的地方俯瞰到的。
就好像我不在自己身体里。
就好像我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身体里。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变成恐惧——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困惑——就已经被某种力量证实了。
视角脱离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拉扯感,只是那个一直以来就存在的距离突然被承认了。
我不是 “被拽出去” 的——我一直就在外面。
我以为自己在走这条山路,以为自己在挖土,以为自己在和辉夜并排蹲着,但我其实只是在看着。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看。
画面开始拉远。
山顶——那块浅碗一样的平地——在我的下方迅速缩小。辉夜的金发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那块屏幕的光变成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颗粒,新翻的土和周围的地面已经没有了颜色的分别。
我想喊。
喊什么?喊谁的名字?
我不确定,我只是有一种本能的、强烈的冲动——我应该在下面。
不是 “应该回到” 下面,而是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在下面,站在那两个人中间,用自己的手挖土,用自己的眼睛看日出,用自己的——
但声音出不来。
富士山的轮廓从锥形缩成一个小小的三角。云层从下方涌上来,像拉上的幕布,一点一点遮住了所有的细节。
最后,我能看到的只有——
一整片大地。一座山。两个人。一块光。
然后,那片光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