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作者:传的
更新时间:2026-06-02 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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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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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过后,姐姐就不太理我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回消息的速度。以前我发消息过去,她虽然不会秒回,但至少当天会回。可是这几天不一样了。我发过去的消息,她要么隔很久才回,要么只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一个小时前发的那句“姐姐今天在家吗?”,至今仍显示“已读”。

已读。

她看了,却没有回。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那只企鹅玩偶。是上次和姐姐逛街时在游戏厅抓到的。企鹅玩偶的肚子很弹,我有些烦闷的用手使劲摁了摁它圆鼓鼓的肚子,手很快便被陷进去了。松开手,又回弹过来,除次之外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我把企鹅扔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我反复按亮屏幕,又让它暗下去,再按亮。每一次都期待着那条消息旁边会出现一个回复的提示,可是什么都没有。手机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我心慌。

我甚至把手机重启了一遍,想着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可是开机之后,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个刺眼的“已读”。

我应该是说错话了。

那天在烟花底下,我明明只是想看烟花的。姐姐站在我右边,和服的袖子碰到我的袖子。烟花炸开的时候,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嘴巴自己就动了。

“很漂亮。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我说了。我还想说更多。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离嘴唇只有一层纸的距离。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可是姐姐转过去了。她没有看我,脸朝着烟花炸开的方向。肩膀绷着,从脖子到手臂,一整块都是僵的。烟花还在响,一朵接一朵。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可是那句“好漂亮”,我说了。

她一定听到了。她的耳朵离我很近。烟花再响,那么近的距离,她也一定听到了。

所以她才躲着我。

我翻了翻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上划。

庆典之前,姐姐回消息的频率还算正常。我发“姐姐明天有空吗”,她会说“上午有课,下午没事”。我发“那我去找你”,她会回一个“好”字,有时候还会加一个表情。那个表情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笑脸,可是每次看到我都会觉得安心。

庆典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发“姐姐你今天在家吗”,隔了四个小时,她才回“在”。一个字。后面发的“那我过去找你”,她没有回。

我等了半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姐姐?”,她才说“今天不太方便”。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不太方便”。

我不知道“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是家里有别的人?是她身体不舒服?还是——她只是不想见我?

我发“姐姐你是不是很忙”,她说“嗯”。一个字。之后再发的,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我盯着那行“已读”,盯了不知道多久。

她看到我发的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皱了一下眉头?是不是在想“她怎么又发来了”?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就不回了?

还是说,她在想那天晚上烟花底下的事?在想我说那句“好漂亮”的时候,为什么要看着她?

我退出和姐姐的聊天界面,打开她的主页,盯着她用的头像看了好一会。

我想给她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万一她不接怎么办?万一她接了,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怎么办。

每一个“万一”都像一堵墙,把我挡在外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姐姐的侧脸、她看烟花时微微张开的嘴唇、她转过去时绷紧的肩膀。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拉住她?

哪怕只是碰一下她的袖子,问她一句“姐姐怎么了”。可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脸转过去,什么都做不了。

我以为她会转回来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开,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照得整个山丘都亮堂堂的。可是她没有转头。直到最后一道光消失,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想去找她。

这个念头从傍晚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整个晚上,转到现在,越来越强烈。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受够了在这里猜。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躲着我?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这些话,我想当面问她。我不想再对着那个冷冰冰的“已读”发呆。

我没有事先发消息。我怕发了之后她回“今天不太方便”,那我就真的没有理由去了。所以我直接拿了外套和钱包就出了门。

可是当我打开玄关的门——

“啊。”

“……咦?”

伊達織江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纸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儿过来。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的鼻尖有点红,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细的水珠,也许是雾气,也许只是风吹的。

“織江……?”

她的瞳孔猛的一缩。

“嗨。”

她微微一笑,语气很平静,好像站在别人家门口被当场抓包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可是又好像藏着什么。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买了蛋糕,想跟你一起吃。不过看来你正要出门?”

“……嗯。”

我犹豫了。该不该说实话?如果我告诉她我要去找姐姐,她会怎么想?之前她就问过我关于姐姐的事,我总觉得她在观察什么、在试探什么。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好像她能看到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可是如果我说谎,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想对織江撒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连等姐姐回个消息都等不了,非要亲自跑过去才能安心。

“要去找你姐姐?”

她已经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近一直那样啊。”

她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然后她侧身让开一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却又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是担心?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陪你走一段吧。反正蛋糕可以晚点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已经迈步走出去的背影,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我能怎么办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站在我家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而且……或许有人陪着走一段也不错。至少不用一个人胡思乱想。虽然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有人陪着,而是见到姐姐。

我们并肩走在夜路上。

伊達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配合我的步调。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但并不让人难受——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我还在想姐姐的事,还在想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还在想我见到她之后该说什么。

见到她之后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太像质问,会让她更想躲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太直接,万一她说“是”,我受不了。

我的脑子里转了几十个开场白,又全部否定。每一个都好像会把她推得更远。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平时那样坐在她旁边,我又做不到。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裂缝,裂缝里灌满了问题,随时都会溢出来。

“你最近很在意姐姐的事呢。”

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伊達突然开口。

“……没有啊。”

“有吧。你发消息的时候会一直盯着手机看,别人叫你你也听不见。而且你今天出门,是想去找她对吧?”

她说得没错。每一个字都对。我没办法否认,也不想否认。沉默在这种时候是最好的回答。可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我知道,織江也知道。

“織江你最近也很在意姐姐的事吧。”

我把话题抛回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我知道这不公平,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就用同样的问题回敬她。

可是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还是说——織江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姐姐的变化,感觉到我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伊達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步调,语气也还是那么平稳。只是握着纸袋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点。

“……被你发现了?”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要去找姐姐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是吗。”

她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们走进一家常去的购物中心。伊達说想看看香水,我们就去了化妆品柜台。她在试香纸之间犹豫了很久,拿起一瓶又放下,再拿起另一瓶,反复了好几次。我站在旁边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认真。

最后她拿起一瓶柑橘调的香水递给我。

“你闻闻看,这个怎么样?”

我接过来嗅了嗅。

很清爽的香味,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和姐姐帮我选的那款很像,但又不太一样。这款的柑橘味更轻盈一些,像是刚剥开的新鲜橘子,带着一点微涩的感觉。姐姐帮我选的那款更甜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好像连嗅觉都在提醒我,姐姐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不一样。

“还不错。”

“那我买这个送你吧。”

“……咦?”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睛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織江不是在问我“要不要送你香水”,而是在问我另一个问题。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好像用过这种味道的香水吧?我想说你应该喜欢。”

她确实没说错。

我之前确实用过柑橘调的香水。那是姐姐帮我选的,在我刚开始用香水的时候。姐姐说这个味道很适合我,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甜腻。从那之后我就一直用那个牌子,没换过。伊達大概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所以才想买类似的送给我。

可是——

“不用了。”

我把试香纸还给她。

“我的还有剩的,不用买新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脆。干脆到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我会接受織江的礼物吗?应该会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送我东西,我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会说谢谢,然后收下,偶尔用一次,当作朋友的心意。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听到她说要送我香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谢谢”,而是——我不想用姐姐以外的人选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依赖姐姐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希望别人介入我跟姐姐之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以前的我。以前的夏陽不会这样。以前的夏陽会更坦然、更轻松,不会被这种小事困住。收到朋友的礼物,说声谢谢就好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个“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接受了“姐姐以外的人也可以选我用什么”。我不想接受。

我看着伊達把香水放回架上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柜台。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这让我更不舒服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我却把她推开。明明她只是想送我一份礼物,我却拒绝得那么干脆。

我在拒绝什么呢?一份香水?还是她想要靠近的善意?

还是说,我在拒绝一切“不是姐姐”的东西?

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伊達没有再提起香水的事,也没有再提起姐姐的事。她只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偶尔指一下橱窗里的衣服,说“这件挺好看的”,或者“那件不适合你”。我随口应着,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最后我们进了一家家庭餐厅。

不是那种很贵的餐厅,就是普通的家庭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皮质的沙发椅,菜单上有几十种套餐的那种。服务员带我们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单送上来之后,我们各自点了餐。我点了一份海鲜意面,伊達点了咖喱饭。

等餐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伊達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我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从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她的方向。

餐送上来之后,我们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又是沉默。

不是那种舒服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有话想说、但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默。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来回弹,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秒。

我用叉子卷起意面,放进嘴里。吃不出味道。不是意面不好吃,是酱汁太淡了,还是面条太硬了?

都不是。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她吃饭了吗?她一个人坐在共用空间的餐桌前,还是待在房间里?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盯着手机发呆?

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漆漆的。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信封,里面装着我不敢看的消息。

伊達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咖喱饭。她的动作很慢,用汤匙舀一口,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再舀下一口。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她知道我有话想说。

我也知道她有事想问。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餐厅里不算安静。后面那桌有人在笑,前面那桌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吵着要喝饮料。收银台那边不时传来“欢迎光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层薄雾,把我们的沉默包在里面。

我盯着盘子里越来越凉的海鲜意面。虾仁、花蛤、鱿鱼圈,一样一样地摊在面条上,酱汁已经凝住了,不再流动。

姐姐以前也做过意面。她做的是番茄肉酱面,酱汁是自己熬的,熬了很久。那天我在她家,她端了两盘面出来,我的那盘上面多放了几片罗勒叶。她说这样比较好看。我吃了第一口就说好吃,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不知道我说的每一句“好吃”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意面已经彻底凉了,盘子里还剩大半。伊達的咖喱饭也吃了一半,黄色的咖喱糊在白色的盘子上,被汤匙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我放下叉子。

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不大,但在我们之间的沉默里显得很清楚。

伊達抬起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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