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现的。”
夏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撕碎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落进我耳朵里。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风从山丘下面吹上来。夏陽的袖子碰到我的袖子,杏色和深蓝色叠在一起。我盯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光,灯笼连成一条河,人声从下方涌上来,模模糊糊的。
烟花还没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很近。刚才她牵过我的手,从路口到祭典会场,从人群里穿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握着我。
夏陽没有松开过,直到我拿章鱼烧的时候才放开的。现在她的手又垂在那里了。指尖朝着我的方向。
我盯着天边那道暗紫色的线。脑子里很乱。不是那种很多事挤在一起的乱,是那种只有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不停转的乱。那个念头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字。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转不停。转到我觉得头晕。
夏陽。那个念头的名字叫夏陽。
我知道。我不敢承认。但它就是。每一个让我心跳漏一拍的时刻,每一个让我睡不着觉的夜晚,每一个让我盯着手机等她消息的下午——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我不敢写出来,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在心里完整地念一遍。因为一旦念出来,它就变成真的了。变成真的以后,我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可是它已经是真的了。很久了。我只是今天才敢看它一眼。
我看了一眼。就一眼。心跳到了嗓子眼。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开以后心跳也没回去。它就在嗓子眼那里卡着,一下一下地跳。
风从山丘下面吹上来,把夏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其中一缕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我偷偷偏了一下头。没有转过去,只是偏了一点。用余光看她。她的侧脸在灯笼光里很安静。鼻梁的线条直直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是那种放松的时候自然的弧度。她的睫毛翘翘的,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灯笼光在她脸上荡一下,又荡一下,她的表情跟着亮一下,又暗一下。
我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再看就会被她发现。可是转回去以后,她的脸还在我脑子里。闭着眼睛也在。睁着眼睛也在。印在那里了。擦不掉。
烟花怎么还不来。我想让它快点来。来了就可以看了。看了就不用想这些了。就不用一直注意她的手指离我的手有多近,就不用一直注意她的袖子碰到我袖子时那块皮肤的温度,不用一直注意她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一进一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她呼吸快的时候我的胸口就紧一下,她呼吸慢的时候我也跟着慢下来。
我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牵我的手,我就让她牵着。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就让她靠着。什么都不会想。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每一次触碰都让我的心跳不对。
心跳变乱了。有时候快几拍,有时候漏一拍,有时候像被人攥住了,闷闷地跳一下。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次她趴在我桌上睡着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睫毛,看了很久。也许是那次。也许更早。
我到底在想什么。
夏陽的手指动了一下。小指碰到了我的手背。不是握,是碰。碰了一下,又离开了。像是不小心的。
我手背上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烫。从那个点开始,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那种“知道她碰了”的烫。那个点很小,小到指甲盖都不到。但整个身体都在那个点里。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那里。其他的地方都变轻了,变虚了,只有那个点是实的,是重的,是热的。
我知道她是不小心的。她只是站累了动了一下手指。她不知道她的“不小心”在我身上起了什么反应。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掌心的肉被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胸口压抑着的疼痛根本说不清是什么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今天下午就开始了。从她在路口对我笑的那一刻起。那个笑太亮了。亮到我眼睛疼。亮到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个笑是给我的。只是给我的。
但给的是“姐姐”。不是“我”。她想看的不是我。她看的只是“姐姐”。
烟花怎么还不来。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不住。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眨掉了。不能让她看到。她看到就会问“姐姐你怎么了”。
我不能说“没什么”。因为“没什么”是假的。她能看出来。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不眨。她不眨眼睛的时候,就是在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不能让她看到。
天边那道暗紫色的线已经很细了。细到像一条裂缝。黑色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得那条线快要断了。
夏陽往我这边靠了一点。不是靠头,是肩膀。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和服的袖子叠在一起,杏色和深蓝色,分不清哪里是我的、哪里是她的。她的温度从肩膀传过来,不烫,但很深。深到骨头里。深到我整个人都暖了。
我绷住了。从脚趾到头顶,每一条肌肉都是硬的。我怕我一松,就会发抖。我怕我一抖,她就会感觉到。她不会知道的。她靠着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边。她很放松。她在等烟花。
烟花怎么还不来。
我在等她转过来看我。又怕她转过来看我。我怕她看到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姐姐”应该有的东西。不是她应该看到的东西。
可是我想让她转过来。我想她看我。不是看“姐姐”,是看我。我不想透过那个壳被她看到。我想她直接看到里面的我。那个会因为她的触碰就发抖的、会因为她笑就心跳加速的、会在半夜反复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的“我”。那个“我”在她面前藏了很久了。久到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她不会看的。她看的永远是“姐姐”。
烟花怎么还不来。
风停了。灯笼不晃了。人群的声音变远了。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天边那道线断了。黑色吞掉了最后一点紫色。
然后光来了。不是烟花。是烟花炸开之前的那一瞬间,从地面升上去的那一道光。拖着尾巴,咻的一声,往上冲。我的目光追着那道光。它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它。
那个停顿里,我想到了很多事。想到她第一次来我家,站在玄关,说“姐姐好”。那时候她比我矮半个头,在我面前露出夏阳般的笑容。想到她在我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趴着睡着了,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想到她拽着我的袖口说“姐姐帮我看看这个”,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想到她在路口回头对我笑,夕阳在她身后,橘红色的,和今天灯笼的颜色一样。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每一个画面里她都在叫我姐姐。每一个画面里我都应了。应得很自然。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画面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变成我不敢看的东西。看一次疼一次。
烟花炸开了。
光先到。金色的,铺满了整个天空。然后声音才来。轰的一声,从远处滚过来,滚到耳朵里,滚到胸腔里,和心跳撞在一起。
我转过头。
不是看烟花。是看她。
她在看我。她的脸朝着我这边,眼睛落在我的脸上。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金色,一点一点的。她的睫毛没有眨。一根都没有眨。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许从烟花升空之前就开始了。也许更早。也许从我们爬上这个小山丘、她站到我右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看过别的地方。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一个间隙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风声没了,人群的声音没了,烟花的声音也没了。只有她的眼睛。只有她眼睛里的金色。
然后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点。不是烟花炸开的那种笑,是更安静的、更轻的、像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我转头过来的笑。
我的眼眶热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漂亮。”
她说的不是我的浴衣。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很漂亮。
妹妹的眼睛,如往常一般亮了起来。
“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说“你也漂亮”,想说“你比烟花漂亮”,想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三个字还回去。嘴唇在动,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堵得死死的。
她还在看我。还在笑。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去看烟花。
喜欢她。
这三个字从那个热的地方涌出来。不是我想的,是它们自己涌出来的。涌出来以后就停在那里了。不走了。
我喜欢她。不是作为妹妹,不是作为表妹,不是作为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关系。就是她。
这个站在我右边的人,穿着杏色和服,袖子上还有一道干掉的酱汁印的人。这个会攒钱买浴衣、会偷偷来踩点、会站在路口等我不知道多久的人。这个牵我的手、擦我的嘴角、被我吓到之后笑着叫我“姐姐”的人。
我喜欢她。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会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下来。比如释然,比如轻松,比如“终于知道了”的那种踏实。什么都没有。落下来的是石头。一块接一块。砸在同一个地方。
她是妹妹。叫我姐姐的人。从十一岁起就叫我姐姐的人。
烟花还在响。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声音很大。我什么也听不到了。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轰轰轰的。内心翻涌的苦涩和烟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在想什么。你是她姐姐。你怎么可以。
我的手开始抖。不明显,但我感觉到了。从骨头里面往外震的那种抖。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烟花还在响。她的手还握在我手心里。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透过浴衣布料传过来,温温的,一下一下的。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不及了。不是“喜欢她”来不及了,是“不能喜欢她”来不及了。那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一切就已经定了。
我再也回不到烟花炸开之前的那一刻,回不到不知道“我喜欢她”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早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在了。
夏陽还在看我。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灭。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笑,还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了。我别过脸。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的脸朝着天边,朝着烟花炸开的方向。眼睛什么也没看。烟花的光在天上一闪一闪的,金色的,紫色的。我什么也没看到。脑子里全是她的眼睛。那双被烟花映成金色的、一直在看我的眼睛。
她的手动了一下。拇指又蹭了一下我的手背。不是故意的那种蹭,是放松了以后的、无意识的、像摸什么柔软的东西的那种蹭。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夏陽的头靠过来了。后脑勺抵在我的肩膀上。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柑橘的味道飘过来。很近。近到我只要微微偏一下头,鼻尖就能碰到她的头发。
夏陽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盯着天边最后一道光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肩膀绷住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绷的。从脖子到肩膀到手臂,一整块都是僵的。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脖子,痒痒的。我想躲,但没躲。
躲了就会被她发现。我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不吸了。怕肩膀起伏太大,把她的头颠起来。怕她感觉到我的僵硬,问我为什么绷着。怕她听到我的心跳声。它跳得太响了。响到我觉得整个山丘都能听到。
她在靠着我。她信任我。她觉得我是安全的。我是她的姐姐。只是姐姐。
这个“只是”从今天起变得很重。重到我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了一点。
烟花还在开。一朵接一朵。我不知道开了几朵。眼睛盯着天边,但什么也没看到。
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从我的肩膀传过来,温温的,一下一下的。
我在想她会不会听到我的心跳。我的心脏砸在胸腔里,砸得肋骨都在震。她的耳朵离我的心脏很近。近到我觉得她一定能听到。她听到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问“姐姐你的心跳好快”。
我该怎么说。说走累了?说看了烟花太兴奋了?说冷?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每一个理由都经不起她那双不眨的眼睛。
因为,喜欢是藏不住的。
她没有问。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她可能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可能在看天上的星星。她可能在等下一朵烟花。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在天边散开,金色的光落下来,把夏陽的头发染成很淡很淡的棕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灯笼的光,只有她的体温从肩膀传过来。
人群的声音变大了,从山下涌上来。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比烟花响起之前更清楚。
夏陽把头抬起来。后脑勺离开我的肩膀。那个温度没了。肩膀上空了。风吹过来,那块被靠过的地方比别的地方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那个温度走得太快了,让我的心里都空了一块。
我差点伸手去摸那块凉了的地方。手指动了一下,又蜷回去了。不能摸。摸了就是承认那里很重要。承认那里很重要,就是承认她很重要。承认她很重要,就是承认我喜欢她。我已经承认了。在心里。但我的手不能承认,我不能让她察觉到。
夏陽站直了,转过身来看我。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她问。
烟花。她问的是烟花。
我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很轻。她的鼻尖上还有章鱼烧的热气熏出来的那点红。很淡了,但还在。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是疼。是发不出声音。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我想说好看。想说嗯。想说什么都行。只要声音正常就行。但它出不来。被那个念头堵住了。
我喜欢她。
我喜欢夏陽。我喜欢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我不能喜欢她。我不能。但喜欢就是喜欢。它不听我的话。它从来不听我的话。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点点担心。
那个“姐姐”像一把很钝的刀,割在我心口上。不疼。但每一下都割在同一个地方。割多了就开始发烫。从里面往外烫。烫得我想蜷起来。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谁都看不到。缩到她看不到。
“嗯。”我挤出了一个声音。哑的。闷的。不像自己的。
夏陽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我以为她发现了。长到我开始想:如果她发现了,我该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松一口气的笑。她没发现。她还以为我是她姐姐。只是姐姐。
“走吧。”她说。
夏陽伸出手,又握住了我的手。这次不是扣进指缝,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指,四根,像握小孩子的手那样,手很暖。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我怕我缩了,她会问怎么了。我怕我不缩,她就会一直握着。
夏陽的掌心贴着我的指节,温温的,软软的。我想把手抽回来,因为害怕继续握下去内心的苦涩就会愈加翻涌起来。可她握得很松,只要我想,轻轻一动就能抽开。我动不了。
她把我的手指又握紧了一点。那个暖意从指尖往掌心里钻,从掌心往手腕里钻,从手腕往手臂里钻。钻到哪里哪里就软了。我的手不是我的了。它被她握在手心里,连带着整条手臂,连带着肩膀,连带着整个右边的身体,都是她的了。
夏陽只是牵了一下我的手,在烟花放完以后,牵着她的姐姐走下台阶。怕她松开。更怕她不松开。
下台阶的时候夏陽回头看了我一眼。很短。眼睛是弯的。我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有没有扯出来。脸是僵的。她转回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杏色的和服在灯笼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的后颈露在外面,白白的。有几根碎发落下来,贴在那里。
我想伸手去把那几根碎发拨开。手指动了一下,又蜷回去了。不能碰。碰了就是承认自己在看。承认自己在看,就是承认自己在想。承认自己在想,就藏不住了。
从山上下来,走到平地上。路灯开始变多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白色。
走到路口的时候,夏陽松开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食指,拇指。每松开一根,冷风就钻进来一点。五根都松开以后,我的手空了。垂在身侧,动不了。像不是自己的了。
“姐姐,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她浅浅笑着说。
我点了点头。
“那,拜拜。”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转过身走了。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杏色的和服变成浅黄色。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木屐的声音越来越远。
嗒。嗒。嗒。
走到那根电线杆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等着。她没有回头。迈出步子,走了。
嗒。嗒。嗒。走到转角。半边身子被墙挡住。整个人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屈着,保持着被她握过的形状。那只手空了。从里到外都空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柑橘的味道。很淡。像她还在。
我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得很慢。每低一寸,胸口那个东西就往下沉一寸。等手完全垂到身侧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沉到胃里了。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我想找都找不到了。
转身往自己家走。步子很慢。腿抬不动。
家里的玄关是暗的。我摸黑脱了木屐。
换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条藤紫色的腰带。夏陽挑的。她的手指隔着腰带按在我腰侧的时候,我又在想什么。
我把浴衣挂进衣柜,关上柜门。站了一会儿,又打开。摸了摸那条腰带。又关上。
今天晚上脑子里只有她。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她握我的手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她叫“姐姐”的时候第一个字比第二个字重一点。那个酒窝。那个只有笑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酒窝。
她叫我姐姐。
但我却喜欢她,喜欢比我还小三岁的表妹。
眼泪流出来了。没有声音。从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
以后再见到她的时候,我该露出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窗外又灭了一盏灯。房间更暗了。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在枕头边。手指还是屈着的。保持着被她握过的形状。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早就散了。
连柑橘的香气,都残余不了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