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老师，我没听错吧？我也要上去表演啊？”
“对，没错。”贺老师抱着胳膊，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和徐青青，表演舞台剧。你俩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给班上同学打个头阵嘛。主演也行，背景板也行，反正你俩得给我站到台上去。”
我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贺老师，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说实在的，我虽然早就想过当副班长会很麻烦，但真没想到麻烦到这个地步，连元旦晚会表演这种事都能砸到我脑袋上。
徐青青倒没什么，站在旁边呵呵笑着，一副完全没所谓的样子。
不过也是。徐青青大概是那种天生的大心脏选手吧，应付公开场合、跟人打交道这一块，甩了我不知道多少条街。
我就很难受了。
我是小心脏。
属于那种人群多看我一眼就要原地爆炸的程度。
“老师，我给您多找几个人，把我名字顶了还不行吗？我真不是这块料啊。”我还在垂死挣扎。
“陈雨闲，别再推了。”贺老师摆摆手，“这也是个成长的平台，你还不懂老师的良苦用心吗？”
“不懂。”
“……”
贺老师深吸一口气，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总之，这次元旦晚会的表演，你必须给我上！”
说完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慢慢飘向别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让陈雪也上台吧。那孩子……好像挺喜欢你的。如果是你去说的话……”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就渐渐没入了沉默里。
我和徐青青都愣了一下。
短暂的安静。
陈雪喜欢我这件事，倒是真的。
不过贺老师应该还不知道我和陈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我又使劲看了看贺老师的表情。她眼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只是贺老师现在的样子，看着多少有些心酸。
“好啦，老师您别担心这么多了，我答应您不就是了。”我松了口。
“唉——”贺老师还是叹了口气，冲我们挥挥手，“你们先回去吧，事情就这些了。记得跟班上同学说，可以开始报名节目了。”
“嗯。”我和徐青青异口同声地应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们一起回了教室。徐青青站在讲台上把元旦晚会的安排公布了一下，我站在旁边补充了几句。班上同学可以自主报名节目，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最让我头疼的舞台剧。
因为这是贺老师安排的。
更准确地说，是年级抽了五个班来表演，贺老师不幸抽中了签，最后这任务就不幸地落到了我们俩脑袋上。
每个班的舞台剧都是独立的，选题自然也可以不一样。不过到底是年级统一安排的活动，选题也不能太离谱。
贺老师让我们演一个警察抓小偷的故事。
大概会演成小品那样？
我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预估，但其实连剧本都还没影呢。
“徐青青，咋办啊！”一下课我就跑去找徐青青。光靠我一个人，是真的没辙。
“嗯，先把人员定下来吧。”徐青青说着，顺手抽出一张便利贴，利利落落地在上面写了六个字：陈雨闲、徐青青。
“刚刚我问过周围的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写，“王绎龙和李正阳都愿意参加。小圆说她可以帮我们写剧本。何月身体不太方便，就不好参加了。”她把他们的名字也一个一个写在便利贴上，笔迹干净又果断。
“真的吗？”我转头去看杨圆她们。
杨圆缩着半个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李正阳倒是敞亮得很，坐在那里傻乐。王绎龙则稳稳当当地点了一下头，很坚定的样子。
“太好了。”我说着，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我们再把舞台剧的事抄到小白板上，等其他人来报名吧。”
“嗯嗯。”我连连点头。
这样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了，不用一个人一个人去问。
“还有陈雪。”徐青青忽然说，语气像随口一提，眼睛却看向我，“你问过她了吗？”
“嗯……还没。”我说。
“那等会儿问问她吧。”
“……嗯。”
倒不是忘记问陈雪了。
只是我心里清楚，只要我去问，她大概率会答应。
她对我的那种绝对服从，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优点。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反而让我分不清她心里到底愿不愿意。一想到她可能会为了我做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事，我心里就不太舒服。
把舞台剧的事抄到小白板上之后，我回到座位。陈雪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好像周围所有的吵闹都跟她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腰侧。
她的身体立刻轻轻颤了一下，像被微风吹动的花瓣。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陈雪，你想和我一起演舞台剧吗？”
陈雪把书慢慢放平，摊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睛望向我。那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像一汪安静的水。
“想。”她说。
“不讨厌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看着的感觉吗？”
“……不算讨厌。”她想了想，又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唔……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我挠了挠头。
“你讨厌被别人看着吗？”
“嗯……差不多吧。”
“为什么？”
我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轻：“初中的时候有过一段不太好的经历。”
陈雪的眼睛轻轻闪了几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你讨厌我看着你吗？”
我笑了。
我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回望她的眼睛。
“陈雪是陈雪，其他人是其他人哦。陈雪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喜欢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一直染到耳根，像是傍晚的霞光慢慢铺满了整片天空。
我在心里偷偷地想：果然，她这点最好看了。
“不过没办法啊——”我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毕竟老师亲自点名要我上场表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对吧？”
“我……我会陪着你的。”她急忙说，声音有些慌。
“说话都结巴了哦。”我笑着看她。
陈雪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雪就是这点特别可爱啊。
随后陈雪又把自己朝我拉近了一些。她微微倾着身子，像是在靠近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小声问我：“初中……你的事，你没跟我讲过。我想知道。”
她的脑袋低着，明明只是她在问我问题，却仿佛她做错了什么一般。
“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群不好的人，然后被围着欺负了一下而已。”我尽量把语气放轻，说得云淡风轻。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再去纠结也没什么意义。
“……”
陈雪看着我，迟迟没有说话。
正当我以为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却握得很紧。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沉沉的，又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情了。”
我愣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陈雪~”我随即笑了起来，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让她逃不出去，“说大话可是不好的哦。”
“才没有说大话。”她立刻反驳道，语气难得有些急。
“好好好。也就是说，咱家的陈雪已经从高一下那个鲁莽的小笨蛋，变成可以保护我的大人了？”
“那次是……”她急切地想解释什么，声音却忽然像被掐断了一样，整个人一下子焉了下去。
“那次我可是挨了不少打哦。”我故意说。
“嗯……”
“为了你。”
“……”
陈雪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地上去。要不是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怀疑她现在已经化成了一滩水，就这么融化在座位上了。
“所以啊~”我继续说，手上用了点力，把她轻轻拉近到我的身前。
接下来的话，我只希望她一个人听到。
“不准离开我，不准不爱我。明白了吗？”
陈雪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整个人愣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我又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那种不愉快的事，说到底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你不用想着要来保护我。虽然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啦~”我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但是我觉得，你能好好保护自己就已经很好了。你不需要担心这么多，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唔……
陈雪的手好像变僵硬了，是我的错觉吗？
等我的嘴巴从陈雪耳边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陈雪的耳朵已经变成了大红色。对，就是那种熟透了的、毫无杂质的大红色。
她的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像是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陈雪？”我试着帮她重新启动一下。
“……嗯……嗯……”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脑袋却迟迟不敢抬起来看我。
真是太可爱了。
“要上课了哦。”我说。
然后伸出手，轻轻帮她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挽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烫得吓人。
而陈雪的侧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落进了我的视线里，从额角到下巴的弧线，因为害羞而染上的那层薄红，还有微微垂下的睫毛在轻轻颤着。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
很漂亮。
漂亮到我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所以我才会帮她把碎发挽到耳后吧。
————
元旦节的相关事宜都在顺畅地推进着，中途还顺带解决了我们寝室王娇和李敏怡之间的一点小问题。
舞台剧最终的人员和剧本也定了下来。
果然，最后还是写成了像小品一样的节目。
不过杨圆的剧本写得真是出乎意料地好——情节紧凑精彩，笑点也多，读剧本的时候我自己都乐了好几回。
主演是我、徐青青、陈雪、李正阳、王绎龙，还有林东和王震。另外还有一些配角，就由班上其他同学客串演出了。
剧本确定之后，剩下的事就是背台词和排练。
我的角色是两名警官中的其中一个。好在我台词不算太多，内容也挺简单的，压力倒也没有很大。
杨圆倒是很体贴陈雪，特意给她的角色加了一个“哑巴”的设定。
这样一来，陈雪演戏的时候基本上只需要阿巴阿巴就行了。
徐青青演另一名警官，是整出戏里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台词特别多。不过她记忆力好得吓人，轻轻松松就把台词全背下来了。虽然我俩演的都是警官，但我的角色定位大概更像相声里面捧哏的那个，徐青青才是逗哏。
我们排练一般安排在下午吃饭前的那节自习，还有晚上的最后一节晚自习。
地点就在我们这层楼的那间空教室里。桌椅早早就被班上的同学一起合作搬到了后面，中间空出一大片空间，专门留给我们排练。
说是晚自习开始就排练，但实际上我们练的时间往往拉得很长，常常下了自习还会再练上一阵子。
而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好多人跑来看我们排练。
不只是我们班的，其他班的也有。
我想了想，果然还是因为陈雪和徐青青这两个大美女的缘故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跟这些吃瓜群众其实也差不多——谁不喜欢看两个漂亮姑娘在台上演戏呢？
只是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一个都不去干饭，全跑这儿来蹲着干嘛呀？害得我练习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人家看的不是我，可站在台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副班！咱这是要成大明星了呀。”
休息的时候，李正阳忽然贱兮兮地跳到我旁边，跟我一样蹲在地上，冲我挤眉弄眼。
“欸——”我拉长声音，露出一副无比嫌弃的表情，斜眼看他，“人家都是来看陈雪和徐青青的，你用‘咱’也太自大了吧。”
说着，我还伸出手指了指靠在讲台边的陈雪和徐青青。她俩站在一起，确实像一幅画似的。
“哪有啊。”李正阳一脸不服气，脖子一梗，“你看那边，还有往我们这边看的呢！”
我还是不信。
“那你打个招呼试试？看别人理不理你。”
话音刚落，李正阳一个回身，真的朝那边招了招手，热情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
那边那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互相看了几眼。不过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冲李正阳回了个招呼。
“你真打啊！”我差点没蹲稳。
“你看！副班，人家就是在看我们嘛——”李正阳得意洋洋地转回来，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呃呃呃，你尬死我得了。真想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地活一次。”
“欸，副班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看……”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王绎龙打断了。
“别在这儿贫了。老师说再来一遍就可以去吃饭了。”
“好诶，吃饭！”一听到“吃饭”两个字，李正阳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一只手顺势就搭在了王绎龙的肩上，动作行云流水。
我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们一起往讲台那边走。
其他人已经在讲台那里准备好了。
“陈雨闲。”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徐青青身后传来。我循声看过去，原来是杨圆过来了。她半躲在徐青青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
“怎么了？”我问她。
“这个给你。你和青青都有。”
我伸手接过来——是一副手铐。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不住感慨：“做了这么多天无实物表演，终于有道具了呀。”
杨圆的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抬了两个像素点。徐青青也在旁边开心地笑了笑。
我仔细端详手里的这副手铐。很轻，是金属质感，就是那种很常见的道具手铐。没有锁，当然也没有钥匙，只需要扣进去就行。打开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开关，按住就能弹开。
“陈雪——”我唤她的名字。
“什么事？”她转过身来看向我。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间隙，我手一伸，“咔哒”一下就把手铐的一边扣在了她的手腕上。另一边嘛，当然是我自己的手腕。
“你被我逮捕咯——”我说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心里有点小骄傲。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骄傲个什么劲就是了。
“……”陈雪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我是哑巴，不是小偷。”
“……”
“……”
“……”
空气安静了。
不止我愣住了，我身后看着的徐青青、杨圆、李正阳、王绎龙，也全都懵了。
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雪，脸“唰”地一下就红了。那红色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谁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借着与她手腕相连的手铐，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呜……”
陈雪的嘴巴里好像发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很可爱的声音。
“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声来，“陈雪你也太可爱了吧！”
“呵呵呵。”徐青青也轻轻笑了。她一只手背掩在嘴边，笑得很淑女，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雪姐的脑回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呀。”李正阳在旁边开口打趣道。
话音刚落，他马上就被王绎龙打了一下后脑勺。
“你别说话了。”
我倒是完全能理解王绎龙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李正阳说出刚才那句话之后，陈雪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层。
她垂着脑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被我铐住的那只手轻轻挣了一下，却没有真的挣开。
我低头看了看连着我和她的那副手铐，心里忽然觉得，这道具做得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