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这公主还声称对经书和卜卦不甚了解,现在竟直接引用经书里的卦辞。
难不成,她其实通读经书,只不过到刚刚为止都在装蒜?
是了,从开始面谈到现在,她一直在顺水推舟,为的就是用所谓的“道”把自己绕到坑里去。
她的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伺机而动,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明明坐在高台之上,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真是虚伪,她有什么资格代表广大民众?
“您是在道德绑架吗?”
特蕾莎又现出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眼波却不自然地流转。
“那又如何?我不过是根据客观事实进行合理的分析罢了。”
“我帝国的将士还轮不到您来担心。您方才大谈民众势力何等强大,现在却又高高在上地将军粮生意当作对帝国将士的施舍甩给我们,以经书上的大道理作为武器,想要让我知行合一,将‘道’践行到底,您还真是蛮不讲理。”
特蕾莎收敛视线:“我还以为您是把经书当宝典的那一类人呢。”
“好,那我问您:‘比之自内’强调的是民众和附庸对君主的依附团结,您又有没有做到所谓的‘比之自内’呢?”
“那就要看这个依附的对象指的是帝国还是我们自己了。”
假若现在是正式谈判,墨羽便可以抓住特蕾莎的把柄,以此状告东凰的失责和不忠。
但这只是一场私人会面,事实上东凰并没有因这不忠的态度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谋逆行为,墨羽没办法把这句话当作东凰可能叛变的根据。
而特蕾莎变脸的速度远比墨羽想象中快,仅一瞬,她脸上的阴霾便消失不见,笑容灿烂得非比寻常。
“刚刚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还请您不要见怪。您说得不错,我对‘比之自内’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倒是在您的眼前班门弄斧了。”
然而,这一套已经没用了——特蕾莎每一次所谓的让步都是为了后续更猛烈的进攻,所以切不可因此失了理智。
“那就换成更实际一点的话题吧。七两五钱银子一石粮食已经是东凰市价的两倍多,我们当初和北垣谈军粮买卖,最终成交价可是北垣市价一两五钱银子一石。您如此狮子大开口,究竟是何居心?”
墨羽记起来了,她和宣钟从小到大就是这种关系。
她一直不是会根据身份决定应对态度的人,所以彼时初见宣钟,她们就曾因“态度不合礼数”的问题生过口角。
宣钟碍于身份不能直接示下的指令,就由墨羽依照卜卦后的结果,出言警告对方。
她的神定了下来,上扬的眉峰因此沉下,恢复了原本的淡然沉静。
特蕾莎注意到这一点,因而微微调整一番自己的坐姿,认真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墨羽大人。”
“这怎么不是钱的问题?”
“您想,为了尽量满足帝国的需求,我们要找商人协会的人购买私粮才能满足您的需求,中转费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运送途中粮食、人力、物力的损耗,七两五钱银子一石可一点都不过分。”
“哦?那么您有核算过人力物力在运输途中的损耗吗?”
特蕾莎在墨羽用水画过的八卦图边上起草,绘出四点,连成一道弯曲的线。
“根据经验,从贺水的粮仓出发,途径东浦、纺口、枫津,再从枫津直发到清湾港,陆路运输损耗可达10%,从清湾港运到容津港的海路运输损耗又有10%,如此算来,三万石水稻中只有两万四千石可抵达容津港,至于帝国内部的运输损耗,那就不是我能估的了。”
“等一下,为什么只有三万石?”
“您别急啊,接下来那一万石还没和您算呢。”
特蕾莎掏出那把快被她用到包浆的折扇,扇骨在桌边轻轻一敲。
“贺水能收到的私粮最多只有三万石,所以我还得分别从东浦、玉琼、朔岚等地搜罗帝国要的那剩下的一万石。
“其中,东浦和玉琼的行脚商能供应的粮食不多,加起来只有九千石,剩下那一千石的担子,就得由地处偏远山区的朔岚来出,且只能是粗粮。
“为了让这一千石粗粮顺利从朔岚运到清湾港,东凰有必要花钱额外建设驿站和临时商道,即使建起来了,这一千石的陆路运输损耗也会比从东浦、玉琼更高。
“假设东浦、玉琼两地陆路运输的损耗比例有10%,那么朔岚陆路运输的损耗比例恐怕能达到20%。
“当然,如果帝国坚持在我国建设免税商道,那么建设成本就会更高,即使免了税,我东凰开出的军粮钱也只会比八两一石更贵。”
墨羽越听,越发觉得不对劲,眉头也因此皱得越紧。
“等一下,有什么必要为了一千石粮食单独建驿馆和临时商道呢?”
特蕾莎狡黠一笑:“当然是为了展现我们的忠心——如果帝国觉得三万九千石也没问题,我们自然不会如此火急火燎地建设朔岚。
“真要计较起来,那帝国为了得到北垣的粮,甚至应下运费损耗全部自己承担又是几个意思呢?”
“那是宣钟殿下的意思。”
“如今殿下的意思可以看作帝国风向的一部分,我又怎么能对帝国意图拉近与新盟友的关系的同时,却对老盟友多加打压的行为置之不理呢?”
墨羽顿时语塞,开始疯狂思考该如何辩驳。
特蕾莎则不给她机会,她温柔地朝墨羽摊手,大度地给了个台阶。
“不如这样吧,墨羽大人。看在您对我的指导上,我可以将粮价降到七两一石,但您得和我做个交易。”
墨羽的脸色复又阴沉起来——谈判半途,每逢宣钟提及魔剑,明昭公主总会立即补充魔剑的其中一个危害。
要说她会做的交易,那怕是和魔剑有关。
只是,她究竟为何如此执着?
“您无法完全掰开皇女殿下的嘴巴,便想着从我这里入手得到魔剑交易的全部情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