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浅。
浅到刚刚没过脚踝。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室内鞋踩在一层透明的水里。裙摆边缘碰到水面,却没有湿。水贴着脚背,很凉。不是冬天那种冷,只是一种轻轻覆上来的凉意,像有人把一片薄荷叶按在皮肤上,很快又拿开。
这里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白色从很远的地方一直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和脚下的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上面,哪里是下面。
我站在那里。
不觉得奇怪。
好像我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水面晃开一圈很轻的涟漪。那圈纹路扩散出去,又很快消失。像这里的水不习惯被惊动。
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
只是走。
鞋底踩过水面的时候没有声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觉得这里像一张很大的纸。白色的。没有写字。没有折痕。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的水面上,浮着一朵花。
不是樱花。
我没见过这种花。
花瓣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泛着很淡的粉色,像清晨时候被樱花过滤过的光。它安静地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
水面贴近膝盖,凉意往上漫。
我伸出手。
只是想碰一下。
指尖碰到花瓣边缘的时候,那朵花碎了。
从我碰到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裂开。透明的花瓣变成极细的粉末,慢慢散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像它一直都知道自己会碎。
一片。
又一片。
最后什么也没有。
水面重新变平。
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一朵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一点很细的粉。
亮亮的。
然后那点亮光也消失了。
像被水冲走。
可这里的水明明不会流动。
我看着空掉的水面。
很久。
我碰了它。
只是想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它会碎。
如果知道的话——
我还是会碰吗。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它碎掉的样子。
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水渐渐变浅了。
有什么东西从水下面浮出来。
先是粗糙的纹理。
灰黑色的。
然后是一条路。
柏油路从水底慢慢显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把它托起来。水退到路边,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我踩上去。
鞋底终于有了实感。
路的两边出现房屋的影子。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像被遗忘了一半的画。
我沿着那条路往前。
前面是一个路口。
路灯立在那里。
很高。
上面挂着一个钟。
圆形的。白色的钟面。
没有数字。
也没有指针。
我站在路灯下面抬起头。
看了很久。
没有指针。
但我总觉得它还在走。
只是我看不见。
也许它不是往前走的。
也许它在往回走。
也许它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只是时间绕着它转。
我想起学校墙上的钟。
每天上课、下课,都会响。
那个钟很准。
从来没停过。
但这个没有指针,我却觉得它在走。
也许时间不需要指针也能继续。
也许有些时间,本来就是没有指针的。
我离开路口。
继续往前。
两边的房屋渐渐有了轮廓。
门。
窗户。
围墙。
可所有窗户都是暗的。
没有灯。
没有人。
像一座已经睡着很久的城。
我看见学校的大门。
白色的门柱。
铜字被摸得发亮。
那是我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我走进去。
里面是樱花路。
两边种满樱花树。
但树是枯的。
枝条灰白,安静地伸向天空。没有花,没有叶子,像冬天还没结束。
我从第一棵树下面走过去。
又走过第二棵。
第三棵的时候,我听见空气轻轻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有一片花瓣正在落。
只有一片。
淡粉色。
几乎透明。
从没有花的枯枝上飘下来。
它落得很慢。
我伸出手。
花瓣落进掌心。
然后穿过去了。
它没有停下。
像我的手不存在。
花瓣继续往下落,轻轻碰到地面。
碎了。
没有变成粉末。
而是……水。
很小的一滴,渗进灰色的柏油路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接不住。
明明已经伸手了。
可它还是掉下去了。
像它不属于我。
像我抓不住它。
我蹲下来,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地方。
那里有一点湿痕。
很淡。
像是谁在离开之前,轻轻碰了一下这里。
它来过。
只是我接不住。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或者这里本来就没有风。
我站起来。
继续往前。
校门在身后慢慢变淡。
路也开始消失。
柏油路重新沉进水里。
我低下头。
发现脚边漂着几张纸。
我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张。
是我的字。
墨迹被水洇开了。
大部分都看不清。
只能辨认几个词。
“花凛”。
“今天”。
还有半句断掉的话。
“——害怕——”
后面被水晕成一团灰色。
我又捡起另一张。
右上角缺了一块。
像被谁撕掉了。
日期只剩下“4月”。
后面的数字不见了。
纸张边缘很整齐。
我盯着那个断口。
很久。
这是我撕的。
我知道。
我撕纸的时候会先折一下。
这样边缘会比较齐。
这张纸就是那样的痕迹。
所以是我撕的。
可我不记得为什么。
上面应该写了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我写下来之后,又不想再看见。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花凛”。
“——我——”
“——不会再——”
然后水从纸中央慢慢漫开。
字融掉了。
纸也开始变薄。
最后从我指缝里流下去。
变成水。
我下意识握紧手。
可什么也留不住。
水从指缝间滑下去。
很凉。
我站在那里。
手里空空的。
前面忽然有了一个人影。
很远。
浅棕色的头发。
侧马尾。
校服裙摆轻轻晃着。
是花凛。
我张开嘴。
想喊她。
没有声音。
喉咙明明在用力,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朝她跑过去。
水面在脚下荡开一圈圈波纹。
可无论我怎么跑,距离都没有变。
她始终在前面。
不远。
也不近。
像空教室里隔着的那一张桌子。
像走廊上刚好不会碰到肩膀的距离。
像楼梯间里隔着的一阶台阶。
我继续往前。
水越来越深。
从脚踝。
到小腿。
到膝盖。
每一步都变重。
花凛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我停下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侧马尾。
然后是肩膀。
裙摆。
最后整个人像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迹,消失在白色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我站在原地。
水轻轻撞着膝盖。
又慢慢退下去。
她不在了。
我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这里没有声音。
可我总觉得,她知道我在后面。
她只是不能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
她就会碎掉。
像花瓣。
像纸。
像水。
周围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路灯。
围墙。
学校。
枯枝。
最后连水面也没有了。
只剩下白色。
很大的白色。
没有尽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
还有胸口里某种很轻的重量。
轻得像一片花瓣碎掉之后,留在指尖上的粉末。
看不见。
但它一直都在。
白色慢慢暗下去。
变成黑色。
不是夜晚的黑。
是闭上眼睛之后,眼皮里面那种缓慢晃动的黑。
有什么微光在里面轻轻浮动。
像水。
“萤——”
我抬起头。
花凛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身看我。
“走快点,要迟到了。”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樱花树在她头顶铺开,花瓣正慢慢往下落。
“嗯。”
我加快脚步。
书包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跟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