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她走下车,打开卷帘门,明亮的阳光倾斜着刺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整齐的平行四边形。
她摘掉帽子,两条长度不一样的黑色双马尾在风中展开,晃动着狭长的影子。
灰毛还在轮椅上睡觉。我打开车门,走出了建筑。
走到外面才发现,这是一个车库。车库周围还有十几座带着院子的住宅,都是用土或红砖制成,墙皮脱落,很脏的窗纸上布满了破洞,似乎荒废很久了。
蓝色的天空下,是一大片长满杂草的农田,远方耸立着很陡的绿色的山,太阳稍稍向西倾斜,轻柔的风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吹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会变成通缉犯?为什么要用装甲车和机枪打我?”我的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
我并不想向她大喊大叫。我明白是谁在向我开枪,谁把我从枪口下救出来。但愤怒、困惑和恐惧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就像人在快淹死的时候,会任由本能把水吸进肺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黯淡而静默的眼睛,如夜空的星光渗进深海,虽然微弱,虽然遥远,却让我不再无助地挣扎下坠。
“……你还会帮我活下去吗?”我拼命压住混乱的呼吸,声音还是在发颤。
“会。”
“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
剧烈地跳动的心脏逐渐冷却,血液中的激素褪去,照在身上的阳光传来微弱但很明确的热量。
“早上好,黑岩。”
灰毛从车库里缓慢地走出来,看上去很虚弱。她的皮肤比发色淡很多,接近纯白,不带一点血色,垂落的碎发滤过的光投下的稍微黯淡的影子,像不规则的薄冰漂浮在褐色的眼睛上。
完美的五官比例、黑白条纹的简陋衣服、纤细的身体,在苍白的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副精致而有些怪异的黑白画作。
“你能走路吗?”能走路为什么坐轮椅?
“……这个人是谁?”灰毛看着我,流露出警戒和敌意。
“很重要的人。”
“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
“欸?我很重要吗?”
“我知道了……”灰毛看向我,“你好,我是E75号。”
“啊,你好,我是卡纱。”我连忙转过身,露出僵硬的笑容。
灰毛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理我,走到黑岩射手的旁边。
“现在在哪里?”
“C州第12区。”黑岩射手从风衣里拿出一副世界地图铺在车的引擎盖上,地图上出来我看得懂的标志外,有的地方被图上了不规则的阴影。
作为一个西南沿海地区,这里和我的家乡距离超过2000千米,所以,如果这一切不是假的,只能是空间传送吧。
微风中包裹着冬季不该有的热度。我看了看村子后大片的油棕,实在不像是假的。
我离开地图,坐在不远的一棵树下。
不知道她们在商量什么,手指不时在地图上滑动。
她们的外形很像。除了发型、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外,我看不出任何区别。
灰毛摇摇晃晃似乎有些站不稳,忽然向后倒下。黑岩射手抓住她的肩,把她扶住了。
黑岩射手打开车门,把轮椅拖了出来。
“谢谢。”
“通过第17区向北离开C州去S州的山地,再绕过西部城市群,到达霍尔辛基北边的海岸。可以吗?”
“为什么不走第13区呢?”
“那里已经被军队封锁了。”
“这样啊。”
……如果覆盖着大片森林的13区都过不去,从到处都有城市的17区通过不是更危险吗?
我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对话,感觉很奇怪,但也不想思考这些了。毕竟只是接受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的脑子就已经不够用了。
汽车发动机廉价的声音在渐渐接近,不知道黑岩射手从哪弄了一辆白色的货车,停在车库门前。
“该走了。”她走下车,把轮椅和几个箱子搬进车厢,用铁链固定好。
“那个,我……”
“你去车厢里。”
我走进车厢,伴随着金属撞击的沉闷的声音,两扇车厢的门的阴影连接起来,昏暗的轮廓切断了地平线上浸透半边云层的余晖。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我躺在车厢里,仰望着车顶与车门边缘渗进的空洞的光线。底盘滤过地面与车轮的冲击,意识渐渐消散在背后传来的震感。
仿佛透过迅速接近的海面,浅蓝的天空在波浪轻轻的摇晃。当失重感撕开白色的气泡,我猛地睁开了眼,不规则的心跳在撞击着肋骨。
不熟悉的天花板。
明亮的阳光从门照进来,风掀起车里污浊的空气。
我走出车外。黑岩射手正在烤一只兔子。
“这是什么?”
“兔子。”黑岩射手用刀从切掉兔子头递给我。
金黄色的兔子肉散发着香味,表面的油泛着光,很好吃的样子。
“谢谢。”我接过兔子头,放进嘴里,柔和的热量流进空荡荡的胃。
我把吃过的骨头扔进火堆,烧过的木头上升起一片火星。
“今天要经过军事缓冲带。”她很平淡地说,轻轻拽了一下帽檐,“别死了。”
“C州已经过了啊,”我感到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下,咬掉最后一块肉,“大陆议会和柯尼茨堡联邦的边界吗?”
“大陆议会和奥希陆公国。”她把烤鸟用的支架扔进傍边的河里,然后走上车。
“喂……”我吓了一跳,向她的背影没有意义地伸出一只手。
大陆议会与奥希陆公国关系很差,每隔几年就要打一次,大陆议会在双方的实控线附近部署了强大的军事力量。
在大量机动装甲部队和远程精确制导武器的封锁下,想要突破那里太困难了。
回到车厢后,我趴在一个箱子上,意外地没有很害怕。
周围昏暗的环境中,还是简单的物体无聊的线条,随着车辆行驶而起伏。
直到强光忽然刺进缝隙,向内凹陷的铁门被烧得发红,然后是弹片划破空气的声音。
剧烈的晃动把我抛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动,撞在车厢的壳上。
“发生了什么?”
火光照亮侧面的箱子和轮椅。我忍受着肩膀和肋骨的疼痛,抓住旁边的铁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严重变形的车门向外倒下,火焰在沥青融化的大坑中燃烧,公路被断成两截。我走出车厢,卡车已经翻了,侧面支撑着横跨道路。
伴随着螺旋桨的声音,六架重型武装直升机从远处的地平线接近。
黑岩射手抬起灰毛跳下公路,把灰毛放在高出地面的倾斜的路基上,然后向直升机跑过去。
光线在她手中凝聚成怪异的枪,多管枪身的侧面挂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弹夹,蓝色的纹路在漆黑的枪身上流淌。
导弹脱离直升机,拖着尾焰向她飞去。
她在几乎彻底摧毁的公路上奔跑,一次次躲过擦着身体边缘的导弹。直升机上的机枪倾斜着密集的子弹,击中她时闪过细密的花纹,在撞击的点转瞬即逝。
枪管在迅速转动,子弹拼接成很直的链条割开硝烟。直升机一架架被撕碎,燃烧的零件和人的破碎的肢体飞到很远的地方。
不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一排人形机甲敏捷地翻过低矮的山丘,从路两边的树丛里冲出来,它们表面的迷彩涂装上,印刷着白色的倒三角。
黑岩射手转过身。直升机的残骸从天空坠落,背面纷飞着灰色的余烬,混乱的气流中,她的左眼溢出蓝色的火焰。
一枚带有穿甲弹头的巡航导弹在云层下迅速俯冲,砸在她的身上,一团巨大的火球翻涌着升起。
“黑岩!”灰毛抓住路边的草往路基上爬。
“不要上去,会死的!”我连忙拽住她的手,破碎的石块贴着她的头顶飞过。
人形机甲迅速靠近,抬起安装在左边的机械手臂上的机炮,伴随着炮口闪烁的火光,密集的炮弹将道路连同周围的地面撕碎,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蜂窝状缺口。
其中一台机甲打开背部的弹舱,一枚导弹迅速脱离弹舱,划过弧形的尾焰打中了附近的路基。
路基在身旁炸开,炙热的空气轰鸣着挤压后背,把我抛起来,砸在铺着一层很薄的脏水的沟底。
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中,我无意识地抬起胳膊,遮挡刺眼的阳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留下粘稠的触感。
我的手中,只剩下一段沾满血的手臂。
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臂落在地上,在弥漫的浓烟划过一道血痕。我无力地张开嘴,痛感撕扯着胸腔里扭曲着蠕动,血腥味从咽喉涌出,一直延申到嘴角。
地面在震动,空气中飘荡着炙热的尘埃,排水沟里闪烁着爆炸刺眼的光,切割下僵硬的阴影,伴随着弹头穿过炮口时的声音,和金属被扭曲撕裂的尖啸。
当外面只剩下火焰剥落烧过的残骸的声音。排水沟的上方被硝烟浑浊的天空飘过暗红色的云层,像一幅肮脏的油画。
她走到这幅画的边缘,透过黑色风衣上烧焦的洞,她的左侧腹被穿甲弹削掉了一个缺口,伤口流动着柔和的蓝光。
我想请求帮助,但破碎的组织堵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
“……失败了。”蓝色的火焰映照着没有表情的脸,她的嘴角轻轻地动了动,抬起刀,刀尖指向我的头。
我拼命挣扎,身体却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眼前的视野逐渐变暗,意识变得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血和内脏的纤维从胸口扩散,腥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气流流过被断裂的骨头刺得乱七八糟的呼吸道,随着尖锐的疼痛,微弱的声音撕开我的声带。
“只要杀掉你,就可以重来。”
一段记忆挤进缺氧而变得不太正常的脑子。黑色的剑刃刺穿心脏,血渗进钢筋水泥交错的废墟。
然后是早上昏暗的光线透过窗口,散射在狭小的木板床、破旧的椅子和铺着灰尘的桌面间。
……把我杀掉,就可以再重来吗?
所以,才说我很重要啊。
“……多少次了?”
“227次。”
昏暗的逆光里,毫无起伏的声音被雾水打湿,粘滞地沉进耳朵。
刀刃刺穿正面的头骨,切开了大脑。脑浆流了出来,灼烧着冰冷的脸颊。
这是我最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