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颜色一点点填充世界间的空白，大脑在发烫，身体在发冷，如单光源下轮廓分明的影子，温度的阶层割裂指尖颤抖的触感。

当意识的衔接变得流畅，视线从灼热的光幕上移开，冰冷的黑暗刺痛眼球。

光线静默地熄灭，视野中还残存着包裹着水气的余温。

清脆的铃声划破梦境，我睁开眼，黑色的电脑屏幕中映出一张很没精神的脸，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死鱼般僵硬的眼神。乱蓬蓬的头发下，缺少血色的脸颊显得有些瘦削。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过了很长时间。

窗帘的边缘渗进黯淡的光。我掀开日历的一角，看到画满了黑色的错号的纸。

梦中模糊的画面在眼前破碎，装甲机械碾压着震动的地面，战机穿过天空燃烧的云层，残缺的尸体混杂在废墟中，粘稠的血从钢筋水泥的缝隙很慢地流出来。

我抓住头用力摇了摇。身体的摇晃牵动了桌子上的鼠标。混乱、陈旧、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刺进鼻腔。这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巢穴独特的气息。

只是不太清醒吧。

我关掉电脑，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下错号，尖锐的笔尖刺穿印着圣诞节的红字。

对哦，今天要去上学。

熬夜后疲倦的身体还没完全苏醒。冷湿的水汽浸透鞋底，浮上麻木的脚面。

说起圣诞节，一定会联想到驯鹿、覆盖着雪的村庄、圣诞树、圣诞老人和他的礼物吧。

汽车碾过潮湿的地面，车轮的纹路间飞溅着混杂着尘土的积水。

压在高楼下的店铺门前放着几颗低矮的圣诞树，树底下散落塑料的树叶和装饰用的礼品盒模型，旁边圣诞节促销的海报布满雨点留下的泥痕。

感受不到圣诞节的痕迹呢。不知道这时的城市在为何而兴奋。

我走到路灯下抬起头，纷乱的雨丝穿梭在苍白的灯光里。

……不管在哪里，只有雨的形状永远不会变。

落在地面的光在伞下倒退着，空气中的水雾让汽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堆叠的黑白像素块在街道上移动。

冷清的校园里回荡着同学们嘈杂的说话声，这是鱼在菜板上最后的挣扎。老师进入教室时，我们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带着“正常地走到教室就大概不会迟到”的想法，我走在教学楼泛黄的外墙旁边。雨水落在地面溅起浓郁的土腥味。

转过拐角时，另一边突兀地出现了一辆沉重的轮椅，以明显超出校内标准的速度向前行进，撞在我的侧面。

被骤然抽离的支撑感让我的双眼睁大，翻滚的光线流过瞳孔，手僵硬地向上张开，空气从手指间无助地穿过。

“好痛！”我揉着撞在潮湿的水泥地面地手肘和膝盖，撞击的眩晕感消散之后，视野变得更清楚，像摄像机被擦去了镜头的水雾。

轮椅上是个有浅灰色长发的少女，肩上很宽松地挂着单调简陋的黑白条纹衣服，褶皱黏在浸透雨水的衣角上，看上去很不和身。

“啊，那个，对不起。”

她慢慢地转动轮椅，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抓住那只手站起来。

厚重的铁条交织成轮椅的框架，金属的反光被雨滤去了温度，苍白地缠绕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没什么，不要在意。”我摇了摇头，继续向教室走去。

中午时我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废弃的仓库吃午饭。路上看到一个人推着轮椅走进仓库。

他穿着我们学校的土气的校服，长着一张平凡的脸，但身材高大强壮，一点都不像长期被高强度的学习腐蚀的高中生。虽然被他的背影挡住了一部分，我还是注意到轮椅和早上遇到的轮椅很像。

我移动到仓库的大门。那个有灰色头发的女生静静地靠在轮椅的背上，似乎睡着了。

他把轮椅推进停在仓库里的一辆很大的面包车，然后走进了驾驶室。

那辆车有点破旧，车身上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很普通，但玻璃都贴了黑色的玻璃膜，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

这是绑架吧？

我慌乱地拿出偷偷带到学校的手机试图报警，然而匆忙中手机掉到了地上，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

歹徒跳下车冲过来，带着身体的惯性的一拳沉重地打在我的头上，然后拖着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我走到仓库深处。

我被扔在布满尘埃的地面，看着歹徒掏出一把匕首砍下来。

脑袋晕乎乎的。我僵硬地看着刀子悬在脸的上方。刀上倒映出我的紧缩的瞳孔。

一团很大的物体从左侧刺进余光，歹徒以人类难以理解的动作迅速向后跳，物体从他的身前飞过，扭曲的气流掀起周围的尘埃。

巨大的声音传来，那个东西撞在仓库的墙上，墙皮上蔓延一道道裂痕。

原来是一个金属货架。

歹徒拿出一把手枪射击，声音很微弱，像车轮碾碎枯叶。大概是装了消音器。

然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视觉过时的投影还未散去，他肩膀以上的部分连带着拿着枪的胳膊已经随着喷溅的血掉到了地上。

那个人的背影被风衣和帽子勾勒出整齐的轮廓。一把很细的剑刺进泛黄的墙，血在黑色的剑刃上流淌。

我剧烈地呼吸着，皮肤颤抖着渗出粘稠的冷汗。濒临死亡的恐惧爬上麻木的心脏，伴随着强烈的不真实感，意识变得断断续续。

我试着支撑起身体，但立刻又倒下了，视野中模糊的带着血色。

她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真是双独特的眼睛，深邃地倒映着清澈的蓝色，像冬季的沙漠上流动的破碎云层间时隐时现的天空。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扔进面包车的后门，然后进入驾驶室，启动面包车离开仓库。

面包车行驶过空旷的道路。建筑物的轮廓切割冻结的云层，在灰白色的天空刻下坚硬的线条。

路边的树不断闪过贴着玻璃膜的车窗，树枝交错的狰狞的影子变得模糊。

这台面包车后排的座位都被拆除了，车身内空间很大。灰毛和她的轮椅被缠了好几圈铁链固定在车上。

车辆剧烈的晃动让我无力的身体渐渐回复了控制，我在轮椅旁抓住窗边站起来，走到驾驶室旁边。

“那个……首先感谢您救了我。我是卡纱莱茵，您是谁？能麻烦您说明一下情况吗？”

“我是黑岩射手。自己去看。”她没有回头，扔给我一部老式的智能机，我连忙抓住手机。

“紧急通知：今日首都时间12：25，A市第一中学发生一起恶性恐怖袭击事件。目前该事件已造成一人死亡。具初步调查，嫌犯是A市第一中学在校学生，持有不明杀伤性武器，极度危险。

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歼灭嫌犯，保护广大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请广大市民积极检举，提供有用线索可获得5万到50万元的奖金。”

这段文字之后，是我的照片。

“怎么可能？”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当地官方的网站。

“紧急通知：今日首都时间12：25，A市第一中学发生一起恶性恐怖袭击事件……”

我的手颤抖着滑到最后，自己的照片再次刺进眼中。

“……我成通缉犯了？”手机从手中滑落，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交织的裂纹蔓延整个变黑的屏幕，“为什么？为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面包车离开市区，行驶在狭窄的省道。两侧是荒凉的山丘，泛黄的枯草在平缓的坡面上延申，随着地形的起伏勾勒出视野的边缘。

天空传来螺旋桨的声音。一架黑色涂装的直升机渐渐逼近面包车，在我们上方徘徊，我注意到它的机身上，印刷着白色的倒三角。

那是大陆研究院的标志。

“你过来开车。”她从车窗翻上车顶，左手流淌着浅蓝的光芒，转瞬间形成一把奇异的枪。

当所有光芒凝聚在炮口，她抬起武器，结晶从炮口射出，击穿直升机的机身，划过一线蓝光撕开天空的灰白。

直升机发生剧烈的爆炸，被火焰吞噬，燃烧着的零件和半融化的金属飞溅到地面上。

“我不会开车啊！”我惊恐地大叫着，抓住失控的方向盘，躲开突然刺在面包车前方的螺旋桨叶片。车辆在右侧的护栏上摩擦出一串火花。

后方出现了大量黑色高级汽车和装甲车，它们同样印刷着白色的倒三角。车上的黑衣人在装甲车车顶架起了机枪，枪口喷溅着火光，打在路面上的子弹溅起碎石，被特制的金属车身弹开，发出密集清脆的声音。

周围的几辆车被子弹撕开外壳，冒着烟冲出护栏，撞上两侧的岩石。

她转动枪口向车队射击，结晶击中地面，爆炸的冲击掀翻了最前面的装甲车，高大的车身在地面翻滚几圈，然后滑行出一段距离，与地面接触的车顶拖着火花，停在路中央，堵住了狭窄的道路。

来不及停下的汽车连续相撞，山谷间回荡着金属碰撞扭曲的声音。

绕过一座山丘，我看到前方有一个黑漆漆的隧道口。

一个被炸飞的尸体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皮肤被烧毁流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头的上半部分没有了，血淋淋的断面露出破碎的骨头和管道，被刨开的胸腔裸露着烧焦的内脏，黏在玻璃上缓缓往下滑，拖着一道浓重的发黑的血迹。

我连忙启动雨刷，尸体很顺利地掉了下去，但血被雨刷涂满了玻璃。

我忽然被提起来扔到了副驾驶，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从车窗跳进驾驶室，熟练地打开喷水的设备洗掉玻璃上的血，抓住了方向盘。

车辆急促地调整方向开进隧道，光线被水泥的顶转瞬间切断。

远处出现了白光，随着距离的接近，原本微弱的光一点点融化笼罩视野的黑暗，把一切轮廓的线条都包裹在光线纷乱的痕迹里。

随着强烈的恶心，明暗交替的画面扭曲成荒诞的弧形，撕扯着我的意识。

动不了，就像漂浮在太空的边缘。

然后视野变得平稳，车停了。我趴在前玻璃上，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似乎抽走了所有力量，只留下身体虚幻的无力感。

面包车停在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借助昏暗的车灯，可以看到车头面对着白色的卷帘门，周围是红色的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