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洛克珊六岁的时候。
陌生的大人叩开了母女二人的家门,为她们带来了父亲的死讯。
「盖文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他为我们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向你们保证,他的血,一定不会白流。」
那个男人留下一枚染血的徽章后,便匆匆离去。
男人走后,母亲俯下身,将洛克珊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浸透了洛克珊的肩膀。
那瘦弱的背脊像是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剧烈地颤抖着。
年幼的洛克珊,还没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理解,那个总是用胡茬扎她脸颊的父亲,从今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更无法理解,她的父亲,那么好的一位父亲,为什么会「死」。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听着头顶上传来的阵阵抽泣声。
「母亲,父亲他是好人吧?」
她用稚嫩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可那声音在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
「嗯……当然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那,好人为什么要死呢?」
「……」
母亲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从洛克珊的头顶移开。
她半蹲下身子,双手搭住洛克珊的肩头,用通红的双眼注视着洛克珊。
「……正因为是好人,所以才会死吧。」
洛克珊歪了歪头,对这句难懂的话感到困惑。
「洛克珊,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嗯……?」
「好人想要为大家做更多的事情,就要面对更大的危险。而他们明明比谁都清楚这点,却还是为此付出着努力。」
洛克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默默咀嚼着母亲的话语。
「你父亲他,就是这样的好人。他为了大家的幸福而不断努力着,为此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等到革命成功,我们一定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了。到那时,他也一定会在天上,为我们高兴的吧。那就是他的信仰啊。」
母亲的眼眶尽管噙满了泪水,却还是微笑着。
洛克珊怔怔地看着母亲。
那一天,洛克珊明白了一个道理。
——任何美好的理想,都需要付出残酷的代价才能实现。
次年,特内布雷帝国在革命中覆灭,阿尔巴共和国正式建立。
◆
「那家伙,真是个傻瓜啊……」
清晨的微光中,洛克珊悄无声息地钻出营帐,注视着远处那个背起行囊的背影。
昨天出逃受阻后,诺瓦提议当晚不进行守夜。
她给出的理由是,昨天造船工程消耗了太多体力,所以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休息。
不过在洛克珊看来,诺瓦大概也是想让众人借着睡眠,平复一下因出逃尝试失败而濒临崩溃的消沉情绪吧。
但诺瓦的这份体贴,却恰好给洛克珊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营地里没有守夜人,偷偷溜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
洛克珊回头瞥了一眼帐篷里还在沉睡的美丽公主,随即轻盈地跟上了诺瓦的脚步。
前方的诺瓦拿着罗盘与探路棍,往森林的方向走去。看样子,这位尽职尽责的探险家是打算趁着清晨去勘察地形、绘制地图之类的吧。
而后方,洛克珊与诺瓦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悄悄尾随其后。
洛克珊摸了摸口袋里的绳子。那是昨天从白鸽号上偷偷截下的一截缆绳。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洛克珊已经大致了解了诺瓦的为人。不如说,她本就是那种很好懂的人。
上岛的这两天里,诺瓦一直在想方设法鼓励着众人,试图让她们怀抱希望,不要听信那个杀人游戏的邀约。
然而,她的种种尝试,都失败了。
诺瓦的身上永远洋溢着灼人的乐观与热情,这在洛克珊看来却显得有些可悲。
「唔……!」
一不留神踩断了一截地上的树枝,发出了『咔嚓』的声响。
洛克珊的神经瞬间绷紧。所幸,前方的诺瓦正全神贯注地在羊皮纸上勾画着什么,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她。
洛克珊松了口气,待诺瓦重新迈开步伐,便继续跟了上去。
她们已经进入了森林深处。
这里并不是昨天那条通往古井的路,没有铺设好的石板小径,穿行更为困难,更何况洛克珊还要想尽办法不被发现。
还好前方的诺瓦用探路棍清出了勉强可以通行的道路,借此便利,洛克珊能够稍微从容一些。
清晨的森林里弥漫着薄雾。洛克珊踩在潮湿的苔藓上前进,将脚步声降到最低。
她耐心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终于,前方的诺瓦走到了一个狭窄的拐角处。那里的视线被几根粗壮的古树和巨石彻底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盲区。
洛克珊借着树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正毫无防备地低头看着罗盘的诺瓦。
然后——
她从阴影中无声地扑出。
缆绳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后方越过诺瓦的头顶,精准地套在了她的咽喉处。
「嗯……!?」
受惊的诺瓦身体剧烈一震,本能地想要向前发力挣脱。
但洛克珊双手向后死死拉拽,同时提膝顶在诺瓦的后腰上。
诺瓦的身体被迫向后仰倒,悬空的双腿根本无法发力,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击踢打。
绳索嵌入皮肉,诺瓦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漏气声。
她那充满活力的嗓音,在此刻彻底消失。
洛克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怀中挣扎的她。
她的红发。她的后颈。她那试图挣扎的双手。
「对不起。」
罗盘和探路棍无力地掉落在泥土上。
诺瓦的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脖子,试图把那根勒进肉里的绳子扯出来。
但绳子早已深深陷入了颈部由于充血而肿胀的皮肉中,她根本无能为力。
「我并不讨厌你,诺瓦,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在极度的绝望中,诺瓦的指甲拼命在自己的脖子上乱抓,硬生生挠下了自己颈部的表皮,留下道道血痕。
同时,她向胡乱挥舞的双手,死死抠住了洛克珊的袖口。
洛克珊不为所动。
「只是,你不该出现在这座岛上的。」
诺瓦挣扎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无力。
毫无征兆地,诺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但那抽搐很快就停歇。
随后,她的双臂如同被射杀的飞鸽般,无力地坠下。
——她死了。
洛克珊终于松开了绳索。
她将失去生命体征的诺瓦拖到小径旁。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杀人,洛克珊从前从事的工作不可避免地要弄脏自己的双手。
而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人,其中也有些是像诺瓦这样,作为「人类」原本并不该死。
可他们不得不死。
洛克珊知道自己有罪,但她绝不会向众人坦白自己的罪行。
她只是为了必须达成的目的,不得不犯下这份罪孽。
总要有人完成这一步。
眼前的灌木里,长满了犹如鱼骨般的倒刺。
洛克珊拖着诺瓦的尸体,冷酷地将其推入那片丛中。
她要将这场谋杀,完美地伪造成意外身亡。
她伸手按住诺瓦的头颅,将她那布满勒痕的脖颈,压在最粗壮的枝条上反复摩擦。
岛上的植物充满了毒素。毒刺划破肌肤的瞬间,诺瓦原本被勒得青紫的脖颈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起诡异的紫红色。
在毒素的进一步侵蚀下,诺瓦的脖子和下半张脸迅速肿胀、起泡。那些由于摩擦而破裂的水泡流出浑浊的组织液,将那一圈极细的勒痕、以及诺瓦自己抓挠的血痕,完美地融化在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溃烂之中。
最终,诺瓦的尸体躺倒在灌木丛中,她的模样和方才相比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任何人看到尸体,第一反应大概都会是——
「诺瓦失足跌入了毒草丛,被毒死了」。
洛克珊静静俯视着丛中的那具尸体。
尸体冰冷而破败,让人难以想象,就在两天前的夜晚,它的主人还曾兴致勃勃向众人描绘着天上的群星。
但洛克珊正是那听着她纯粹话语的众人之一。
此刻,洛克珊的内心,又翻涌着怎样的心情呢?
也许感到可悲,但绝不会有半分愧疚。
诺瓦必须死。为了让她们活下去,诺瓦不能继续存在。
她用最乐观的话语鼓舞着众人——却让众人逃避着这座岛上最残酷的法则。
而那法则,是根本不可能逃避的。
她散发出的光芒太过炽烈,许多人都会被这刺眼的阳光蒙蔽,忽视脚下的黑暗。
但那黑暗终有一日会倾巢而出。
若是让这轮烈日继续悬在头顶,大家就会在盲目的等待中耗尽体力,最终因饥饿而直接或间接惨死的人数,绝对会比向法则低头要多得多。
因此,烈日必须坠落,黑夜必须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或许,这不该称为一场「谋杀」。
而是该称为,诺瓦·波拉里斯的「牺牲」。
她的死亡,将会成为开启这场荒谬游戏的钥匙。
却也能让她们活得更久一些。
尽管碑文上刻写的法则过分残酷,可这并不一定会演变成一场毫无底线的杀人游戏。
她们将会建立起新的秩序。
在这一秩序之下,会有更多人活得更久,甚至——最终能活着出去。
洛克珊并不是完全不相信存在出去的可能性。
若非心中还残存着对黎明的渴望,她也根本不会为了这个集体的存续而脏了自己的手,而是会干脆地放任所有人自生自灭。
为了抵达那个或许虚无缥缈的梦想,鲜血与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垫脚石。
因为,任何美好的理想,都需要付出残酷的代价才能实现。
诺瓦太过天真,也太过可悲。
她幻想着,可以不流一滴血、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抵达美好理想的彼岸。
可这种童话般的幻想,在这座岛上会被轻易碾碎,甚至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太阳升起来了啊……」
得快点回去了,洛克珊默默地想。
她不会像那些宗教信徒一样为诺瓦祈祷。
既然在诺瓦生前她能给予的只有致命的绞索,那么死后再惺惺作态也不过是令人作呕的伪善罢了。
洛克珊最后看了一眼倒在灌木丛中的红发少女,便转身隐入清晨的薄雾,踏上了返回营地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