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的古井并不难找,因为有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一直延伸至此,大概是当时的村民们铺设的吧。
从村庄废墟步行到此处,需要几百米的路程。
「为什么不直接把井打在村子里,而是要建在森林深处呢?」
「嗯——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水脉最丰沛吧。况且我们也不知道村庄时代距今有多久,说不定在那个时候,这里还不是这么茂密的森林呢。」
诺瓦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解答了伊莲的疑惑。
确实,很难想象当时的村民每天都要提着沉重的水桶,走过这么一段坎坷泥泞的路程,拨开重重树枝与藤蔓来此取水。
不过,不管当时的人们如何,至少如今的她们不得不每天经历这样的艰辛了。
眼前的古井深达十米左右,井口盖着几块明显带有近代劈砍痕迹的木板,大概是探险家前辈而非村民留下的。只是经过岁月的风吹日晒,这些木板已经腐烂、塌陷,上面还爬满了一层藤蔓。
井台边还连着一条发黑的麻绳,应该也是近代留下的。不过那条麻绳已经硬化发脆,看起来极不可靠。
木板、麻绳,这些是前人曾在此生活过的、真真切切的痕迹。
那些人也曾为了水源,穿过森林,从这口村庄时代遗留下来的古井深处汲水上来,和如今的她们没有任何分别。
只不过,那些曾经在此拼命生活着的人,早就化作了这座岛上的森然白骨。
「这条绳子肯定不能用了。不知道被侵蚀了多少年,一受力肯定会瞬间崩断的。」
就连这些能证明她们存在过的痕迹,也无法留存。
在诺瓦的指挥下,古井的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由于不知多少年没有使用过,井底表层积蓄了几十升死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从附近树上落进来的毒树叶。
在置换完井里腐败的气体,并制作好新的取水装置后,她们需要将表层的死水全都打上来、倒掉。死水的气味十分刺鼻,所幸只积蓄了几年,还不算太多。
终于,最后一桶打上来的水变得清澈见底,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不复存在。
十米之下的天然岩层缝隙中,开始缓缓渗出澄澈的新水。
「这样一来,这口井就可以安全使用啦。」
诺瓦望着井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以后我们只需要每天派人来这里打水,带回营地再花几个小时进行过滤和煮沸,就能获得绝对安全的饮用水源啦。」
「好啦好啦,这些繁琐的步骤昨天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洛克珊在一旁轻轻扇着风,随口应和道。
「嗯,对对。具体步骤也都写下来了嘛。」
在这座孤岛上,想要喝上一口干净的水,绝非易事。
但至少,只要肯付出努力,她们就能够获得充足的水资源。这些资源,是维持她们生存的最后底线。
◆
清理完古井与石槽,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们都在海岸边进行着勘察筏的建造工程。
勘察筏,顾名思义只是为了进行勘察。
仅仅一天时间不可能造出完整的木船,因此她们只能先造出一艘木筏,用来探索岛屿周围的环境,看看是否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程。她们需要拆卸白鸽号上断裂的副桅杆以及船舱地板,在粗糙的沙滩上拖行,然后用麻绳死死勒紧每一个框架节点。
当勘察筏完工时,已经临近傍晚了。
这艘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小筏将会立刻出航。它将为她们带回重要的情报,哪怕早一秒钟也是好的。
「那么——谁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去吧。」
诺瓦的话音刚落,塞维琳就作出了回应。
「嗯——塞维琳小姐……可是你昨晚守了夜吧,精力跟得上吗?海上的风浪可是很折磨人的。」
「我……」
「还是以安全为重吧。还有谁愿意吗?」
短暂的沉默。
实际上,谁也无法预料在尝试出逃的过程中会遭遇些什么。仅凭一艘小筏,不知道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即便是被流放至此的她们,大概也还没到想要主动寻死的地步。面对这样的风险,总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我……我去吧。」
就在这片沉默中,莉莉安的声音响起了。
她的语气虽透着一丝怯懦,话语的内容却实打实地是请求踏入那片死亡之境。
不管她内心深处的真正动机是什么,至少她此刻的行为,是在人类之中可以被称为「勇敢」的品质。
「莉莉安小姐啊……好,那就我们俩一起去吧!」
诺瓦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海滩推船入海是极其耗费体力的,尤其是对于已经开始饥饿的少女们而言。
她们必须在筏子下面垫上几根圆木作为「滚杠」,一点点将其挪向水边。
海浪反复拍打着海岸,涨起又退去。
「就是现在!」
在浪头过去的一瞬间,诺瓦发出了指示。
于是,塞维琳和洛克珊合力将筏子推向深水区。
借着退潮的吸力,诺瓦、莉莉安还有木筏,与浪潮一同奔向了大海。
「呜哦——!」
「啊……」
木筏以迅猛的势头冲入一片蔚蓝。
莉莉安跌坐在木筏前部,回头望去,沙滩与同伴们的身影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那么,莉莉安小姐,划桨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可能会有点累哦。」
「嗯……我可以的。」
「好,那我来控制方向。」
诺瓦站在筏子的尾部,手里握着用来控制航行方向的木板。
据诺瓦所说,这块木板实际上应该被称为「尾桨」。这是人类航海史上最古老、最原始,但也极度考验操作者力量和经验的控向方式。
莉莉安当然没有这样的经验,不可能去操控尾桨,因此只能接下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划桨工作。
其实,莉莉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脑子一热就主动请愿登上了这艘木筏。
她很清楚,自己绝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反而应该极度懦弱才对。也许自己只是害怕成为集体里的累赘,想要发挥一些作用,为此而在逞强罢了。
但不论如何,既然已经登上了这艘木筏,那么她就会尽己所能去做好这份工作。
「莉莉安小姐,不用看前面,回头盯着岸边就可以了!看到白鸽号上那根折断的主桅杆,还有山上那棵形状有点奇怪的巨大枯树了吗?只要桅杆和枯树在我们的视线里一直重合,就说明我们没有偏航!」
「好的——!」
在越来越大的海浪轰鸣声中,她们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呼喊。
莉莉安紧握着粗糙的沉重木桨,手心娇嫩的皮肤与木柄不断发生着剧烈的摩擦,不时还有木刺扎进肉里。
没划出多远,她手心的皮肤就迅速被磨得通红,甚至开始出现一个个水泡。而在下一次更用力的划桨中,水泡瞬间被无情地碾破。
海面上不断飞溅起海水,那些海水无情地浇在被磨破而产生的伤口上,就像一根根尖刺扎下来。
钻心的、火辣辣的刺痛感。
「嗯……」
莉莉安咬紧牙关,告诫自己要坚持下去,身体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努力地重复着划桨的动作,却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海水的庞大阻力。肩膀、后背以及腰部,都像是被撕扯一般疼痛。
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哈啊……哈啊……」
体力逐渐开始不支。
果然,不吃饭还是不行的啊。
「莉莉安小姐,没事吧?还坚持得了吗?」
「我……我能行的……!」
筏尾处,诺瓦半跪在木板上,死死攥住那块充当尾桨的粗糙木柄。
一阵暗流从侧面涌来,试图将筏子推偏。莉莉安看见桅杆和枯树分离了一瞬。
但此时,诺瓦猛地将木柄向右侧的怀里一拽。水下的木板叶片瞬间切出一个斜角,海水猛地撞击在木板上,发出一阵『吱嘎』的闷响。
桅杆和枯树再次重合,她们重新回到了正轨。
莉莉安看着这样的诺瓦,自觉自己也要更加努力。
她吃力地划拉着木桨。
不知道究竟划了多远。
海浪不时漫过脚下的缝隙,冲刷着她们的脚踝。
体内的热量正在慢慢流失。
她们脚下的木板也并不安分。每次遇到大一点的海涌,粗麻绳与木材之间就会发出凄厉的摩擦声。
听着那恐怖的动静,莉莉安不禁觉得这几根木头随时都可能散架。
在这片脆弱不堪的薄膜之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然而,莉莉安却奇迹般地,并未感受到恐惧。
她几乎快要失去了知觉,只是依靠惯性在动着双臂。
终于,视野之中发生了某种变化。
——一层如灰色牛奶般的淡淡迷雾,开始在海面上弥漫。
岸边的参照物依旧勉强可见。
但此刻,莉莉安却总觉得它们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这是……什么啊……」
诺瓦的语气似乎有些颤抖。
「桅杆和树的大小……为什么不缩小了……?」
「……诶?」
听到诺瓦的话,莉莉安也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不自然的感觉的源头。
——本该随着她们的远离而在视野中缩小的参照物,其大小却不再发生任何改变。
「莉……」
不知是不是疲劳过度导致的错觉,莉莉安突然觉得,手里那根原本重若千钧的木桨……变轻了。
不,那不是错觉。
反作用力突然消失,莉莉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积满海水的木板上。
与此同时,诺瓦似乎也因某种原因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扑倒在木筏边缘,手里的方向木板无法挽回地飞了出去。
「……唔啊!」
「嗯……!」
莉莉安顾不上背部的剧痛,挣扎着试图从湿滑的木筏上爬起来。
可是。
没有风。
海水的流向,却毫无征兆地改变了。
庞大的浪潮凭空升起,向她们拍打而来。
「唔嗯……!」
勘察筏剧烈地一颤。
刚要站起来,莉莉安就再次跌倒。
明明应该用方回结绑得死死的。
可这一刻,束缚住木板和纵梁的绳结,却瞬间散开。
仿佛刚刚的幻觉渗入现实。
「——诺瓦小姐!!」
莉莉安惊恐地看向身旁。
巨浪再次袭来,猛烈地拍打在即将分崩离析的木筏上。
摇晃。
诺瓦与一截断裂的木板,瞬间被浪潮所吞没。
…………
莉莉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现实根本没有留给她发愣的时间,下一波惊涛骇浪就再次砸向仅存的木筏残骸。
前方的木板飞起,被狂暴的浪涛剥离。
莉莉安本能地死死抱住一根纵梁。那是白鸽号上的一根折断的副桅杆。
她用尽全力伏在那上面,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
海浪却瞬间让她与浮木分离。
「……!」
蓝色。液体。
水。
海水。
席卷而来。
大量的海水灌进口腔。
眼睛睁不开。
脑袋嗡嗡作响。
『轰——』
「唔……咳、咳……呼啊……呜嗯……!」
『嗡——嗡——』
——自己,要死了吗?
那一刻,莉莉安的脑海里突然平静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看不见。
她试图睁开眼睛。
她睁不开。
——要是就这样死掉,会怎么样呢?
——本来,到这座岛上来,大概就是会死的吧。
又一次天旋地转。
单薄的身体被海浪裹挟、吞没。
然而,莉莉安却奇迹般地,并未感受到恐惧。
——也许……
声音都被吞噬。
「……贝莱儿……」
她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将自己这空洞的躯壳,彻底托付给海浪。
…………
她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在这场神罚中生还。
可是。
这片土地,这座『秘宝之岛』,特萨若斯,却在这一天,用海浪温柔地包裹了她。
温暖。柔软。光亮。
没有寒冷。没有刺骨的盐水。没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她听到了声音。……人的声音。
「啊,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小姐!你还好吗?!」
她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眼前,是担忧地看着她的伊莲,以及站在后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而侧边。
「莉莉安小姐,你也活下来了啊……咳咳、咳……太好了……」
诺瓦,她也完好无损地瘫坐在沙滩上,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向莉莉安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啊……」
莉莉安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遭遇那样的海难,几乎就要被大海彻底吞没,却毫发无损地被吐回了岸上。
理应感到劫后余生,痛哭流涕才对。
可她却平静得异常。
「都活得好好的就好……」
布兰汀露出了笑容,大概发自内心地为两人的生还感到高兴。
「所以,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站在布兰汀身后的塞维琳,却根本没有给众人温存的时间,毫不犹豫地切入了重点。
听到这个提问,诺瓦那双原本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眸,竟似乎有一瞬黯淡了下来。
「情况,不太妙啊……很诡异,到外围的时候一切突然就变了。海水的阻力消失了,甚至出现了毫无征兆的强劲逆流,还有瞬间散开的绳结,就像是……就像是有某种绝对的力量,在刻意阻止我们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大概,又是这座岛上的『神秘力量』在作祟吧。」
空气又一次变得凝重了。
其实,少女们大抵都清楚,这次尝试是不可能成功的。要是如此轻易就成功了,两百年来那些装备精良的探险家前辈又算什么?
但即便如此,她们心里也总还是会有着一颗希望的种子,哪怕那颗种子从一开始就是干瘪的。
而现在,那最后的幻想,被彻底碾得粉碎。
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只要还存在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会有人怀抱着希望去拼命相信。
没有人愿意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但如今,那最赤裸、最令人绝望的现实,已经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了她们的脸上。
「啊……那个,大家不要消沉,打起精神来!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败而已,就算正面出不去,我们也可以在岛上找找其他线索啊!这座岛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被我们探索过呢,不是吗?」
即便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也有人愿意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去强行照亮哪怕一寸的黑暗。
诺瓦似乎真心相信着,相信着她们总有一天能够撕裂迷雾,离开这片不毛之地。
那笑容里,依旧没有半分虚假。
在她的身后,夕阳已经彻底隐没在了海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