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摩天轮(第一节)

作者:Cameron with Violence
更新时间:2026-05-27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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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学上了一年的学,这一年间回去过几次,但因为家里边的事情太忙碌而没有办法抽身去见零。虽然好几次想要找机会溜走,但是什么东西都不带就去见她总让我感到良心过不去。


今天我又能回到故乡,而这次我有了机会去见零。不知道过了这么久,她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登上了一年前乘坐的巴士,即使过了一年,我也没有忘记它的乘坐方法。在大学期间寂寞的时候,我总会在头脑里面演练称作这辆巴士去往医院的过程。


我长舒一口气,从到站的巴士上面下来。


今天的人不多,不如说一直都不会很多。如果这是在东京或者大阪那种城市级别,我敢说巴士会挤得人贴着人。


我朝医院走去,在分诊台得到我要的资料后,我就前往了病房。上次来她还在院子里呢。我侧头看向院子中的银杏。


啊,对了,差点忘记了。现在正是银杏落叶的时节呢。我改变方向来到院子里。那里来了一些我没见过的新面孔,比如青春期的小孩。不过,零刚来的时候也是呢。青春期,果然容易出现难解的疙瘩呢。


地上的银杏叶铺天盖地,金黄色席卷了整块地砖。我抬头看向正在飘落的银杏。虽然现在才说很迟就是了,不过院子里种银杏,果然容易让人伤感。我捡起一片好看的银杏叶小心装在包里。


我想起上次来看望时的零,那张空洞的脸,就在那边的长椅上。我心里抽痛了一下,将脸转向前方。

不行,我要打起精神。我如此告诫自己。


我重新走回正路,顺着楼梯上了2楼。我走到零的病房前,舒缓砰砰乱跳的心脏,深呼吸。我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有点勉强的声音传来。我推开了门。


零躺在病床上,明明还是秋天她却盖上了像是毛巾卷蛋糕那样厚的被子。我顺着向上看去,她的脸色说不上是精神,反而有一些憔悴。虽然说并不能要求病人化妆,但是零的嘴唇已经不是不化妆所以颜色寡白,而是像病了一样。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随后被零的声音带回了现实。


「理惠?你愣在那干什么?」


我愣了愣神,这才赶紧走到零的身边。


我思考该怎么打听零如此憔悴的原因。按理来说住院被照顾应该会比常人更精神才对,但是这完全是反方向啊。


「我给你带了书过来。」


零的动作静止了一下,才伸手接住我递过去的包装。


「我没想到你会送我书。」


她一边迟缓地撕开包装,一边笨拙地打开合上的纸张。零静静地浏览了一通后关上了两侧。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说到,

「谢谢。」


她苍白的表情让我心里紧了一下,这让我甚至怀疑她在这里受到了虐待。难道零的爸爸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吗?妈妈也什么都没跟我说…


「你怎么了?」零不解地看着眉头紧皱的我。


「…我才想问你呢,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啊,因为我不太想吃东西。」


「什,那可以去跟护士商量啊,调调口味什么的,你不能什么都不吃吧?」


也许是我太过急躁,所以声音有点超出了零能够承受的范围,她不快地眯起了眼睛,也许现在耳朵正在适应我的音量。我赶紧低下头,双手不由得紧握住彼此。


没人想刚见面就这么歇斯底里吧。


「对不起。」


「没事。其实,无论他们怎么调理我都不是很想吃。」零面向正前方说了起来。


「…可这怎么行?」


如果不好好吃饭,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啊?啊,不过对于零来说,生命危险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不如说正是她想要的。


我从包里翻出我今天带的料理。里面有鸡蛋卷。

「啊,又做了料理啊。」零随声感叹到,眼睛不住地跟着我手上的动作转动。


「啊,这个角度不太好喂你,你能?」


我从座椅上站起来想要斜坐到床上。零的手伸了起来。而我看到的是——


零的手不自觉地抖动,像是帕金森病的患者一样,越想控制就越发抖得厉害。那副样子,就像在寒风里被吹落的叶子纷纷打转。


……


「果然我来喂你吧?」


我装作没看见刚才的情况一样,生硬地将手抬高在零够不到的位置,喂了她一口鸡蛋卷。


「啊,呃,唔…」


也许是被我无视了而有些尴尬,零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的嘴塞满了鸡蛋卷,细细地咀嚼着。


我从床上下来,总之先听听她的感想。


「唔,唔,怎么有种说不上来好怀念的感觉。这么久了理惠的料理果然还是超级好吃。」目光无神地说出了无所谓的话语。


难道是她已经不喜欢吃鸡蛋卷了?还是已经从甜党变成了咸党?心中一阵刺痛,仿佛那个时候的零不复存在。我这么考虑着,决定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喂给她。

「理惠,下次见面记得跟我说大学的事。」


「好——嗯?」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而那种预感可能将要应验。我有点害怕地问她。


「为什么,要下次再说?」


零愣住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后,得到的答案却像晴天霹雳一样。


「因为,你不是还没入学吗?」


总觉得,这次对话像在哪里发生过一次。我快速搜寻脑中的记忆,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来看她,她也是这么要求的。


我有点不确定,于是顿了顿手中的动作,随后大脑立即确定下来我的分析是对的。上次来看她是一年多之前的三月,那时候我还在大学入学前一个假期。而过了这一年,零没有记住我入学这件事,就说明要么她今天睡糊涂了,要么就是。我在脑中故意吞掉那两个字,我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


「零你觉得,今年是哪一年?」


「XX年。怎么了?」


零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她说的年份是对的,那也就是说,她没有我入学的记忆,或者是没有我上次来看她的记忆。


心中的苦痛先不说,我决定先试着问问她属于哪一种。


「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零细眯起了眼睛,眉头开始起皱,仿佛在大海中寻找一件特别的物品。


「你上次来我,对了,是什么时候?」零反问了回来,随即像是不想让我感到难受似的补充道,

「半年?」


……


「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看了亚纪她们的明信片,就像今天的这样?」


「啊,呃,对,我记得看过,她们的字很漂亮。」


亚纪的字其实被老师批评过这种级别的丑。随着零的说法跟事实相差的间距被可观测地摆在面前,这个事实也就在证明她不记得,或者记忆很混乱。


「为什么,不跟医生说呢…」


双手再也承受不起筷子的重量而垂到了腿上,便当盒的重量此时像一座山一样将我压在下面。我无法抬起头来直视零,那被精神折磨得满目疮痍的脸。


「…理惠,你怎么了?」


零的声音听上去遥远无比,五官感觉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啜泣声。这种时候,明明该哭的是零才对。


「我说啊,…你,失忆了对不对?为什么?你又伤害自己了吗?还是说有人伤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啊?还是什么?疾病吗?呐……」


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滑落,滴到牛仔色的裙子上,打湿了那片浅蓝色。我不受控制地声音越来越大,对着不存在的人发起了火。


我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零本来就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她渐渐忘了日常,忘了我们,忘了自己。我不知道这能否成就零的愿望而达到一种扭曲的平衡——这样零就不用去死了。


可是,可是啊…真的这样就好吗?我们一起造就的记忆,这个世界,就这样像破碎的拼图一样断裂好吗?


一想到零可能忘了我,我就从内心深处痛苦的要死。无论如何,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消逝在风中。


「嘶——理惠…」


耳边传来的是零稍微痛苦的呻吟和温柔的笑声。我才发现我紧抓着她的手不放,那双消瘦得像是一片薄纸的手。


「啊,对不起。」我赶忙抽出一只手来擦拭我的眼角。


「对不起呢,零,我这么轻易就哭,还要你来安慰。」


「…没事的,我知道你的心意。」


零顿了顿,用她单薄但却温暖的手回握了我。然后开始自述。


「最开始,会有心跳加速的情况,然后是手会抖,其他症状还有头晕,呕吐,贫血等等,最后才开始攻击大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忘记一些小事,到了最后开始日夜颠倒…」


「这些,是你服药后的症状吗?」


「啊,…嗯。」零将头歪向一边郑重思考了一下,然后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医生,不能改变你的药量吗?」


「这个啊,跟医生说过,但试了很多种药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副作用,因为我是按精神病人来对待,没办法不吃药。」


「…那怎么办,以后?」


「是啊…」零抬头看向窗外,似乎想找寻一丝线索,或是将思绪投射到远方,那个自由的世界。


「理惠。」


零认真地喊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吓了一跳。我慌忙从愁思中脱离出来,看向她。


「就像我之前说的,第一次做没成功的话,我想做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以至于我忘记了我想要干什么,所以至少,请你不要忘记我。如果我以后被困在了这里,请你来看望我,告诉我我曾经上过高中,告诉我我喜欢读书,告诉我我喜欢你的料理,不管要重复几次,都请你不要感到厌烦,你能答应我吗?」


零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左手轻轻抚过下巴并停留在了我脸颊的位置,用着怀念的,无法触及到的那种不舍目光看着我,就像以前她看向大海和天空那般。


一行眼泪从零的眼睛中滑落,留下一道沉痛的痕迹挂在憔悴的脸颊上。


我的心情像触礁的邮轮一样沉没。

「…我,我不要。」


「诶?」零带着眼泪诧异地看向我。


「记不起来的话,就自己想啊!不要说的像是再也见不到一样啊!啊呜呜呜呜——」


泪水不受控制连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没有余裕去看零的脸。我口齿不清地大叫道,


「肯定还有别的方法的,所以,所以从这家医院离开吧!我会陪着你一起寻找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的方法的!虽然我很自大就是了,但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这难道不奇怪吗?要以这种方式存活下去!我也想要让零多陪陪我啊!我也想让零多吃点我做的料理啊!我想把零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啊!我想和零一起创造更多的,美好的回忆啊!我…我,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能听到自己崩溃的哭声。甚至被路过的护士进来提醒了。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卧床的零看到这么失控的我真是抱歉,明明来看望的人是我才对。


我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双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样一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理惠。」


我听到零轻柔的呼唤,所以我抬起头来。


「你能对我告白吗?」

「诶?」


热度突然像爆发的火山一样冲上我的脸颊。肯定,跟番茄一样红吧。


「如果我说,我希望能听到你对我的告白,你能为我做一次吗?」零平静地要求。


「啊,…呃,那个…」为什么会在这里扭捏啊?都过了这么久,零知道才是理所应当的,我根本就没瞒住吧?而且这还是零的愿望什么的,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如今零想要我对她告白?不可能是为了在无聊的住院期间找点乐子吧?不不不,零不是这样的人,可又有什么意义呢?拖了10年的告白,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的双手止不住地渗出汗,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喉咙里支支吾吾传不出完整的声音,我弯成一个虫子化石一样僵在椅子上。


「难道你已经变心了?」平淡的声音从头顶清晰地穿透过空气到达我的耳朵。


「啊啊啊!没有没有!那个,我…」


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还没忘记我喜欢她简直太好了。


「…那个,我,我…我喜,欢你。」我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出来。


「呃,你说什么?」零露出了恶作剧一样的表情。


「啊啊啊!我细化你啊!」*理惠吃螺丝


「是吗?那我也就能解脱了。」零如此说到。

「我说你啊,会不会太乱来了?」


我从客厅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厨房冰箱里,妈妈一直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


「你能负起责任吗?万一零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怎么办?而且你怎么跟别人解释你们住一起?况且你能照顾好零吗?你自己都还没成熟到独当一面就像肩负起别人的生命了?」


妈妈一大串连珠炮一样的句子搞得我不知道要从哪句开始回复。


「妈妈,我清楚地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用担心啦。」


「万一零又打算自杀你怎么办?来得及阻止吗?怎么跟警察交代知道吗?你能不能劝劝她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还有不要用脚关冰箱门!」


最后混进了一句奇怪的句子。


「嘛,真冬,理惠和零既然都同意了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吧?」爸爸从门口进来并打了声招呼。


「你说的倒是简单,真的没问题吗?」妈妈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就不受信任到这种地步吗?


「我会好好对待她的。」


「唉,零那家伙,真是在想什么啊,可别再来一次。」


妈妈瘫倒在沙发上。


这几天以来我想了很多,对于零的生活以后该如何规划,我在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并且随时准备履行我的职责。我不想零再也笑不出来,为此,我会向零展示活着的意义。


我快步来到零的家门口,这条我小学就已经在通勤的道路。真感到怀念啊。


我敲响住宅的大门。过了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门随之而打开。


「理惠酱!」


零的妈妈开心地说到。说是开心,也不能算开心吧。自己的女儿在这种情况下跑到外地住,而所有的责任放到所谓的青梅竹马的肩上,未必是件好事吧。我在此时又深刻感到自己的胡来。


「先进来吧,理惠酱,零酱还要一会儿。」


我被招呼进了屋。


零的妈妈招待了我一些点心,我们相向而坐。


也许是因为零要搬来和我住的原因吧,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我抬头看向她。


零的妈妈的肤色已经从高中那次野营时的白皙变成了蜡黄色,眼窝也有些深陷。毫无疑问因为零的事让她短短几年间苍老了许多。我决定先开口。


「阿姨,我——」

「叫我爱美就行。」她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啊,好的。爱美小姐,我能够理解您对零的担心,但是我更相信你是希望零能够幸福的,所以我用我的性命发誓,我一定会守护零,直到永远。」


突如其来的誓师一样的发言不是很合时宜,爱美小姐被我的气势吓到了。


「理惠酱,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我攥紧手中的红茶杯。


「零酱那孩子,小时候起就不愿意跟我多说,我也只能在一旁守护她。」


爱美小姐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她从小就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不同于其他同龄人,我早就感受到了她早熟的气质。知道的越多,痛苦就会越深,我正烦恼该怎么干预,不…」

爱美小姐放下了杯子,痛苦地说到,

「是我逃避怎么面对零酱,明知道她像背负着什么一样,却因为始终被她回避的无力感给击垮,所以才放任零酱不管,要是我知道零酱在意的事情,要是我强硬一点问出来,零酱就…」


爱美小姐低下头开始抽噎。我赶紧给她递过纸巾。


「没事的,以后就由我,和零一起承担她的生命,我发誓我要一辈子守护她,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


「理惠酱…」


爱美小姐抽泣了一会儿就停止了。随后,


「零酱,就拜托你了…」


随后,我们告别了故乡,坐上了开往我住的地方的电车。


零坐在窗边忍不住看路边的风景。不过临近小镇隔的不远,倒是看不到那种平原雪山的风景就是了。不过在沿海也不会有多少雪山吧。不过,零看得也很起劲就是了。我不打算打扰她。


「要牵手吗?」


「诶?」


零用熟悉的声音说出了我不熟悉的文字。牵,牵手?为什么突然?


我想起前一阵子向零告白的事情。耳朵发出了滚烫的热气。


「可,可以吗?」


「嗯。」


我伸出手抓住零的手。她的手温度很舒服,我的全身都像是被注入了幸福一样变得软绵绵的。


在我陶醉的这一瞬间,零又转回了头看向窗外。但我没有看错,一抹红爬上了零的耳尖,像是春天伸出墙外的一朵杏花,我在心里感到高兴,我有一种预感。


零也许不用去死,而我的恋情也会开出花朵。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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