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2271年春,厄瑞萨的空气滤去了两年前的那些沉重。远处工坊区的锻打声依旧沉闷,"叮咣"声却更密集了,风里仍裹着街巷尘土,但拂过皇城墓园石阶时,已经带上了新芽破土的清冽。
罗伊娜站在墓园东北角一片僻静的区域。周围的石碑大多高大肃穆,雕刻着罗米拉蒂皇族昔日的纹章,被风雨磨得模糊。
她面前的那一座尤为简朴,除了名字与生卒年份,再无多余装饰。石面沁着早春的凉意,缝隙里积着薄灰。一只深灰色的雀鸟停在邻近碑顶,歪头用喙梳理羽毛。
蹲下身,她用手指拂去碑座上几片枯叶。石面的寒气顺着指尖爬上手背。早春的晨光还没什么力气,只够在她脚边铺一道浅淡的影子。
她的目光垂落在石碑下方一丛贴地的紫花野草上,许久未动。风撩起她额前碎发,也撩动那丛野草细弱的茎叶。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像一句攒了很久的话终于说给了无人的风。
然后, 她从深色挎包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未经雕琢的淡白色水晶原石。石体内部有些絮状的天然杂质,在光下漫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将它轻轻放在墓碑前,挨着那丛紫花。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转身走向墓园外。碎石小径窸窣作响。灰雀扑棱着翅膀,飞向更高处的树梢。
--
共和国行政中心设在皇宫西翼改建过的一连串朴素办公室内。最大的那间里,埃里克斯·德里奇埋首于堆满整张宽桌的文件与卷宗之后。
他比两年前瘦了,颧骨和下颌凸出来一些,肉少了,骨头就显得不客气了,眼底积着缺睡的淡青。棕褐色卷发下那双眼睛看人时仍旧冷静,只是这份冷静里多了些被实务磨出来的果决——一柄用久了的刀,刃口已经长进握柄的茧里。
他正审阅一份东境新划行省的魔力晶石配额草案,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不落。
重建聚魔塔的议题卡在每一项推进议程的齿缝里,拔不掉,也绕不过去。消耗巨大、民怨记忆犹存、灾祸本身又虚无缥缈,每一条反对意见都切中实际。
可每当他深夜独自面对帝国全境地图,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魔力稀薄、魔兽泛滥的区域,温狄欧皇帝笔记里关于"能量衰减"与"纪元终结"的记载,便和爱琳娜团长、和无数在叛乱与抵抗中永远沉默下去的面孔搅在一起,在他后颈拧成一股持续的钝痛,日夜不散。
三天前,一份没有署名的信件经最普通的帝国邮政渠道寄达,被秘书放在了文件堆最上方。灰白纸张,基础墨水,字迹工整得一笔一划像是量过的。
内容却详尽到令人失语:魔力流向的演算数据、旧聚魔塔结构十七处关键节点的逐一分析、一整套将"纯贮藏"改为"贮藏—转化—输出"协同运作的改造方案核心原理。像是有人从信封里抽出了他桌上那幅拼图一直缺的最后一块:形状吻合,颜色对得上,他盯着看了那么久的空缺,原来长这个样子。
方案的核心,是利用聚魔塔运行时不可避免的能量溢散,通过新增次级回路将其导向特制的凝晶阵列,生产可供民用魔法器具、小型魔导机械使用的标准魔力晶石。产出估算的数字旁边,甚至用更小的字迹标注了假设税率与回流周期。
信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捏皱了。他能想象写下这些的人,在远离一切喧嚣的一隅,以近乎偏执的专注,把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难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验证、可以落地的步骤。
桌角一份墨迹未干的命令文书摊开着,纸面上的字迹还泛着湿润的光。标题是《关于"重构"工程——聚魔塔改建计划及成立专项顾问委员会的决议》,末尾是他刚签下的名字,笔迹有力。
门被轻轻叩响。得到许可后,罗伊娜推门进来。
深灰色长裙和外袍,宽松,普普通通。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走进来的样子像是进一间常去的藏书室,不急不慢,手里只有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旧挎包。
埃里克斯从文件后抬起头,停了一下,像心算了很久的数字,终于被人写在了纸上。他将身体靠进椅背,指了指桌对面一张空椅子。
"坐。"
罗伊娜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堆满文件的桌面,在那份摊开的决议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埃里克斯脸上。
"墓园去过了?"埃里克斯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寸。
"嗯。"
窗外市井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叫卖什么,声音被墙壁捂得发闷。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将羽毛笔搁回墨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共和国刚建,各处都缺人,尤其是懂行的。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研究资料,还有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文件和罗伊娜之间短暂游移。
"你这些年弄出来的东西,很有用。想不想回来?研究条件、经费、人手,都可以安排。"
罗伊娜没怎么犹豫,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手指相互摩挲了一下。
"还有很多没弄明白的。计算模型需要更长时间的观测数据验证,转化效率的损耗节点也需要反复测试……待在熟悉的环境里,思路更清楚些。"她抬起眼看向埃里克斯,"不过,聚魔塔重建如果需要顾问,或是遇到图纸和实建对不上的问题,可以写信给我。普通信件就好,我会看。"
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技术协作。
埃里克斯看着她。她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只装得下一个"好"字。
"那封信,"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是你寄的。"
不是疑问句。
罗伊娜与他对视片刻,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我就知道。"埃里克斯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眉心。"也只有你能把那种天书一样的东西,写得让工程那边几个老家伙连夜开会,吵到天亮,最后居然还同意了。"
他放下手,眼神收了收。
"为什么匿名?"
"没必要。"罗伊娜的回答短得像截断的线头,"东西能用就行。署名只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又是一阵沉默。埃里克斯没有再追问。他转动手中一枚朴素的铜质印戒,共和国新制的行政官员标记。
"顾问的事,我会让人安排。按最高级别技术顾问的待遇走,报酬和权限不会少你的。"他说,"但你得答应我,至少每季度提交一份进度简报。遇到解决不了的瓶颈,立刻上报,别自己硬扛。"
罗伊娜点了点头:"可以。"
谈话到此收束。罗伊娜站起身准备告辞,埃里克斯也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书桌。在她转身走向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的:
"罗伊娜。"
她停在门边,回过头。
埃里克斯站在那里,背对着窗,面目模糊得像一张没冲洗完的底片,只有声音是清楚的。
他咽了一下,好像接下来这几个字比签那份决议还费劲。
"温妮塔姐姐……她看起来好了很多,信里总说在学新配方,跟苏菲到处跑。"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过去。我不在她身边,骑士团这边千头万绪。"
他看着罗伊娜,目光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子裂开了。底下的东西很简单,也很旧——一个弟弟在求人。
"替我照顾好她。别让她去危险的地方,也别让她和苏菲独自扛着。"
罗伊娜站在门口的光亮里,听着他的话。沉默持续的那两秒,比回答"可以"的时候长了太多。
她再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
她拉开厚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脚步声稳稳远去,最终被大厅深处隐约的人声吞没。
埃里克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桌后。没有坐下,他伸手将桌角那份聚魔塔决议文书朝自己拉近了几寸。动作很慢,力道像在挪一块界碑。
--
骑士团训练场的上午晒得透亮,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蓝色滑翔翼架子杵在空地中央,漆面反光刺人。
洛曼刚把滑翔翼收起来,手肘上蹭了一道不浅的油灰。
刚才被怂恿上去测试的年轻人叫阿伦,此刻灰头土脸地坐在旁边擦汗,头发里还卡着一片油亮的榆树叶——那是滑翔翼偏离预定路径后,把他送上营地外围那棵老榆树顶部的纪念品。
翼面材质够坚韧,除了几道刮痕没出什么事,人也只是被枝条挂住背带悬在半空好一阵。但这群等着看热闹的年轻见习骑士的哄笑声,还是让他那张晒红的脸,红意一路漫到了耳廓。
"嘿,洛曼先生!您的飞行方向控制器好像有点……太灵敏了?"阿伦挠着头,半是抱怨半是讨好。
洛曼没立刻答话,弯腰摆弄着滑翔翼的金属骨架。他比两年前圆润了些,研究院那根绑了多年的弦松下来之后,作息和胃口都回到了正轨。
在骑士团新总部工程部挂了个闲职,不用出任务,也不必埋首在动辄几尺厚的晦涩图纸堆里。大多时间都在这片专给他划出来的小工作间和室外空地上捣鼓东西。
像今天这样的"测试"失误,半年里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有的装置最后确实能派上用场,改良的魔力信号灯,便于长途携带的压缩口粮加热器,效率更高的通讯导线……但更多时候,结果都像这副刚卸下来的滑翔翼,带着点不大不小的狼狈收场。
他看着阿伦把头发里的树叶抠出来,动作笨拙又有点不甘。周围几个已经晋升正职的年轻骑士还在低笑,带点善意的调侃。
洛曼没笑,但眼角那几道细纹弯了起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周围的哄笑就矮了下去:"方向锁紧齿轮的设计有瑕疵,配重平衡也没算准风力系数。下次改。"
他把油污的手指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作裤上抹了抹。
"这玩意儿你们暂时别惦记了,等我弄明白再说。"
他不再看那片散落的部件和围观的年轻人,转身走向旁边那幢低矮的石砌工作棚。推开虚掩的门时,一阵带着湿草和泥土腥气的风拂过,掠过远处林梢,也送来些记忆中更遥远的气味——淡淡的血腥、流星焚毁的焦臭、魔力与生命一同消散的混沌。
那风走了多少年远路才到这里,身上什么都蹭落干净了。只余空旷,与安宁。
--
黑雾森的北边缘,那片曾被繁复法阵烙印、土壤浸透污秽与残骸的空地,如今完全变了样。
初春日光洒落,满地野花铺展开来,繁茂得让人忘了脚下埋着什么。
深紫色的矢车菊、细长茎顶着金黄球序的毛蕊花、大片蔓延开宛如淡紫雾霭的碎米荠,甚至还有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燕麦,在那些曾经战斗最激烈、踩踏最狼藉的地方,冒得格外高些。
野花肆意侵占着每一寸能扎根的泥土,将过往的一切掩埋在根系和蓬勃的叶冠之下。只在靠近空地边缘、一棵扭曲老枫树的背阴处,还隐约可见几块深色石块半埋土中,法阵崩解后未被搬走的残骸,边缘已被湿苔和攀爬的地锦覆盖。
罗伊娜独自站在花海边缘,穿着简单的外袍,深铜色的发丝被风推到脸的一侧。
她背对着花田,目光落在不远处两块被人为摆放过的石头上:一块略高些,像一段废弃石板的断角;另一块更扁平,横置在前一块下方。
两块石头都没有凿刻痕迹,只是粗糙地垒在一起,蔓生的野草和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贴着根部生长。
她走到这简朴得过分的"碑"前,停了停,蹲下身。视线与那两块冰冷的石块齐平,能闻到这里混合了各种野花的、略带清苦的草香,也能闻到石头被春雨洗过后泛凉的生土味。
远处传来山雀的叽喳声,光落在石头顶部的凹凸中,把每一道裂纹都填满了。她俯身,用指尖拂开横石上一片去年秋天枯萎半卷的枫叶。
叶脉已经干脆,一碰就碎裂成灰褐色的细片,被风卷走。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文字。一个敌人、偏执狂、被血脉诅咒的追寻者,连同他那执拗到癫狂的欲望,与死亡本身一同被埋在这里。
或许不算"安葬",仅仅是用顺手能找到的、分量够沉的两块石头,压在那个曾是魔神教的人化作飞灰的位置上,给这片土地一个不再被反复侵蚀的标记。
她站起身,膝头沾了一点湿泥,没在意。
最后看了这沉默的石头一眼,如同在一本看不见的账簿上划去了一行。
她转身,踏入花丛草甸,朝林外那条已不甚清晰的小径走去。袍摆拂过高一些的花茎,带落几片细小的花瓣,无声地飘在她身后。
风还在吹。花还在长。那两块石头被晒得温热,一言不发。
--
往北,翻过连绵低矮的丘陵地带,气候就冷冽了一些。
共和国边境小镇旁,山腰背风处一片规整的坡地,便是爱琳娜·艾尔和过去一些帝国骑士团牺牲者的长眠之所。
墓园维护得很好。灰白色的石碑在初春里列队般延伸开,每一座前都清扫干净,有些还放着新近的朴素花束。吸进一口气,泥土和远方松林的树脂香一起灌进来。
温妮塔和苏菲站在其中一座碑前。石碑上雕刻着骑士剑与盾牌的简单纹章,以及生卒年份。爱琳娜生前不喜奢华,身后之地同样如此。
两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清冷的晨光把她们印在碑前修剪整齐的草地上,像两道洇开的水痕。温妮塔穿着浅蓝色衣裙,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深色斗篷。苏菲则是一身便于骑行的利落穿搭,短发在风中拂动。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林间忽远忽近的风声。偶尔能听到稍清晰的字眼,随即又模糊下去。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温妮塔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石碑上那些的刻痕上,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无声地续上一个句子,或是回答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问题。
苏菲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视线时而落在松树枝头跳跃的松鼠上,时而转回来,落在温妮塔的侧脸上。
目光安静,带着平实的柔和。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两人在安静地并肩。
不知过了多久,温妮塔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空气让她的胸腔沉甸甸地落下去。然后她慢慢地、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未竟的话题作了结。
她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有些随意地,握住了苏菲同样垂放着的左手。
两人的手指先是简单地勾连,然后无声地贴合,直到十指彻底交扣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看对方,就这么牵着。温妮塔的手指比苏菲的略凉,皮肤相触的地方,彼此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碰着。
她们朝墓碑颔首,很轻。然后转身,手牵着手,沿着墓园侧方一条被踏出痕迹的草径,不疾不徐地朝山谷外的驻马地走去。
步调不紧不慢,肩挨着肩,牵着的手在身侧随步子荡着,像无声的韵律。
后来有路过的守墓人说,大约那天中午过后,他远远看见谷口方向有两个女子共骑一匹浅栗色的健壮马匹,慢慢悠悠地晃出那片丘陵。前面执缰的女子背影挺拔,后面那个歪着头,像是靠在她肩上休息。
日光晃眼,看不太清面容。只是当马蹄踏过一片浅浅的溪流,水面反射的光偶然掠过她们并排相握、搭在鞍前的双手时,守墓人似乎瞥见,两人的指根,都有一圈淡淡的、隐约闪烁着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