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枯萎》
「阿東你見到了嗎?我要摸下去了喔,真的會摸喔,杏這婀娜多姿的身體我早就想摸了!」
伸出長腿,踮起腳尖,輕輕地落在床邊,鹹豬手伸伸縮縮的來回試探著,彷彿床上的是一朵玫瑰,一朵能置他死地的惡毒玫瑰。
「他說可以賞他飛踢。」
「沒錯,可……喂喂,你……好啦,我就大發慈悲給你踢一腳,只能一腳!」
不過,他試探的不是玫瑰,而是玫瑰下面的帶刺綠葉。
「是我就起來打死他了。」
冷眼旁觀的同伴,倒是加油加醋得甚是起勁。
「我才不會站著被你踢死!」他的指尖,那尖尖的一角,戳了戳她蒼白的臉頰,後腳火速彈跳起來,拔腿就跑,「有種就來追我啊!」
他一跑,就是好幾百米,跑到人不見影,簡直像是被哪來的忠犬追殺。然而,他停下來回頭一看,身後並無一物追逐他。冷冷清清的,腦袋一頭熱的他就像個笨蛋,他沉下臉,無力地回去。
而方才在房間裡推波助瀾的好兄弟,來到陰間的雲朵底下,坐在屋子的旁邊,茫然若失地看著正在運轉的赤珠村。下田的下田,打水的打水,餵羊的餵羊,人人忙碌,停滯在此的「廢人」就只有他們。
惹事不成的珀萊西,坐到他的附近,呆滯地望著灰茫茫的天空,這時的他也只得望天打掛,祈求上天忽然將失魂落魄的隊長吹醒。
一邊坐,雲朵一邊前行。突然,他們被一道影子蓋住,上頭傳來嘆氣聲:「還是沒有起色啊。」
「不要說得她病入膏肓了好嗎。」珀萊西睥他一眼,「她……沒受傷。」
「病是病,不過是心病,不是身病。」喬密南也跟著嘆氣。
「都試了那麼多方法,她還是不理我們;都回復呼吸了,杏仍然沒有甦醒。我們還要在這裡逗留多久啊……沃修,你剛剛跑去哪了?」夥伴要死不活的,珀萊西都沒心情喝酒了。
「是我命賤,不做事就周身不聚財,反正閒也是閒著,就看看赤珠村的人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才剛挑了兩擔水呢!」沃修隨手抹了一把汗,笑道,「謝謝他們讓出房間給我們休息!」
「你真是熱心……」
「的確是閒得發慌,嗯……」喬密南想了想,就拍拍屁股起來,「你還看見誰有需要?我們去吧。」
「沒事找事做……喂你們等我一下啦!」眼見兩位好兄弟愈走愈遠,珀萊西才撐起身體。這時,他身後的房子傳來微細的腳步聲,這份驚喜使他立即回頭,跨入屋內。
「阿東!」
他的呼叫叫停了喬密南和沃修,他們馬上折返。
站起來的,不是朝氣蓬勃的東安薔,那只是一個雙目無光的軀殼。
「啊,你……是叫王凱洋?不管你叫什麼,快點餵阿東進食!」他抄起早就準備好的麵包,塞入東安薔的嘴裡。
「要飲水先啊!」晚一步進來的喬密南,拿起水杯,抽出麵包便灌水下去。
「咳、咳咳……」
「你們兩個慢慢來啦,這麼急沒事都變有事!」沃修第三個到達,「哎呀,她嗆到了!」
水進入氣管而咳嗽的反射動作,東安薔仍存留,但是除此以外就沒有動作了。王凱洋控制下的東安薔,默不作聲地喝水吃包。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務:為東安薔續命。
平常大家都不是太想見到他,可是他是現時唯一能救她的人,大家天天都盼著他上線,為東安薔注入食物,不能讓她不吃不喝下去。短短兩天,她就已經瘦了一圈,嘴唇乾而白,臉頰隱瞞的凹陷了。
是一棵步向滅亡的枯草。
吃完喝完,他們就拉著東安薔出門。曬曬太陽……啊,今天烏雲密佈……沒關係,走走也好,總之不讓她躺在北杏旁邊就好!王凱洋自知身負重任,便順著他們的要求控制東安薔。
然而王凱洋畢竟是權宜之計,他沒辦法長時間上線,他有他的功課要做,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三個大男人圍著東安薔沿著赤朱村的外圍散步,王凱洋毫無預兆地消失,東安薔馬上成為斷了弦線的扯線公仔,雙腳軟弱無力,軟癱下去。
「小心!」眼明手快的珀萊西,在她要「五體投地」之前摟住了她。
她的靈魂離開了軀殼,對所有事物都沒有反應。她是活的,也是死的。
「他們差不多回來,我們還是將阿東交給女生們照顧吧。」喬密南半跪下來,將東安薔揹起。
「嗯,她們更懂得照顧她。」對著這位小小的女生,沃修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啦……」他悶哼。沒了吵鬧的叫聲,一切都不對勁了。看著兩位同伴落到如此景況,他心有不甘。明明北杏死而復生了,為什麼還不醒來呢;為什麼東安薔會變了活死屍,而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呢?
即便他沒說出口,他的好兄弟也身同感受。他好掛念東安薔暴魯的踢擊,北杏無情中帶著關懷的問診,最了解他們身體情況的莫過於他們的專屬隨行醫生了。雖然北杏會和他們保持距離,但卻時時刻刻關注隊伍中的所有人。連自問擅於觀察的他,都自覺及不上她。他時常都想向她們學習。
東安薔患的是心病,比起強迫她回到現實,不如讓她的靈丹妙藥出現在她面前。解鈴還須繫鈴人,只要北杏好,她就會好,他相信著。
為什麼?她們分明是兩個人,兩個身體。
他忽然察覺到,東安薔和北杏簡直就像孿生姊妹……不,是比孿生更緊密的聯繫。她們關係好,在「指南針」成立之前就知道了;她們出雙入對,來自同一所孤兒院,一同長大又一起居住,對方的生活習性和性格都瞭如指掌,故然會同手同腳;她們向對方投以熱熾的戀慕目光,也……不知何時起,他偶爾會將二人視為一體。已經不是可以用「理所當然」去形容了。
剛烈和陰柔的完美調和,使她們合二為一,是彼此生命中的一部份。一榮俱榮,一亡俱亡。
人與人的連結,居然可以那麼深。他背上的少女的重量,居然那麼輕。那個強大而美麗,威猛如獅子的「巨人」,卸下武裝後,不過跟常人一樣,有軟弱無力的一面。
她倆從不會向我們展示脆弱,好像沒有很需要我們,總是給我無所不能的形象。我們一直以來,是不是太依賴她們了?喬密南被背上的人弄得渾身熱氣,有一部份,是慚愧的熱吧。
繞了一圈,又回到屋子。碰巧調查隊迎面而來,女生們表現出關心的神色,正要問什麼,就被他們無奈的搖頭回答了。
挑戰巨龍後的隔日,彩攸和可露可就跟大家說,晚上看見龍一飛衝天。接著留下照顧傷者的人,還有行動力的便組成調查隊,往洞穴出發。如她們所言,龍應該不見了,畢竟現場只餘下崩塌了的洞穴,一片亂石。
但仍不能掉以輕心,龍能隨意飛走,那就能隨意飛來。之後他們繼續巡視赤珠村附近一帶,最明顯感受到的,便是空氣變清涼了,四周的生物都變得有活力了。
然而,天色的陰霾久久不散,空氣中仍憋著一股濕霉的味道。天象與未來相關嗎?是不是還有惡夢等候著他們?天上不測的風雲,使人心惶惶。
「這邊的生機漸漸好轉,杏醒來之後,我們就能離開了。」彩攸向他們交代調查結果。
「回去之前,整頓休息吧。」基爾淡淡地道,隨後跟莉惠一同與大家分別。
這段時間閒是閒,但兩位貴族也不可能照顧她們,不如平靜心思,鍛鍊魔法。
「交給我們吧。」可露石瞧向喬密南背著的那位披頭散髮的朋友,「你們去散散心!」
「有勞了。」喬密南將她放回房中的地板,便和兄弟們離去。
可露可和彩攸拿來濕布後,就關上房門,仔細地為二人拭淨身體。解開衣服的有氣無力的,神色凝重的可露可,看著二人灰白的臉,心痛不已。
北杏真的復活了嗎?那為什麼她還不甦醒?焦急的珀萊西曾問春香,但她能做的都做了,治療粒子已經起不了作用,問她也得不出答案。
事實上,春香的狀態亦欠佳。救活北杏使她元氣大傷,即使隔天能如常醒來,她也感到疲憊和虛弱,亦是需要被照顧的人。於是乎,照顧她們的工作就落到彩攸和可露可身上了。(澪凜自動請纓照顧春香。)
難得悠閒,彩攸也高興不來。揪住潘妮西琳這隻神鳥質問,精靈的復活術用於人類身上還是第一次,祂也不清楚結果會如何,但祂感應到北杏確實是有生命的。要是有現代的醫療設備就好了,那就能查出原因,她想著無意義的幻想。
「這……不是你的錯。」眼角瞄到好友的眼框泛著淚光,彩攸輕輕靠近她。
「我知道,但、但是……她們就是我的孩子嘛……」聽見她溫柔的聲音,可露可的眼淚就忍不住流出,「我好喜歡東東和杏杏,好想跟她們聊天……」
她默默無聲的,摟住她的肩膀。
她們沒有發現,在哭聲之下,北杏的手指悄悄地動了一下。
*
「聯合隊伍」出發後十天, 雷格爾學院裡,發生了一件插曲。
那一天,居高位重的赫茲一如以往地檢閱軍隊寄來的信件。軍隊來的,絕無廢話,有的會視為委託,分派給學生協助軍隊;有的在讀後要思考,為軍隊出謀獻計。偶爾,會收到軍隊的邀請,希望他來軍營裡指導士兵。
而他手中的一封警告信,本不是希奇的信,奇就奇在日期——那是一個月前就該到他手的信。
率先望見日期的他皺起眉。信很短,只短短數行字,這些字彷彿是一道雷電,當堂劈在他頭上,捏著信的手就此鬆開,信件飄落地板。
半晌,他將事情都連通了,心裡著急地衝出圖書館。來到雷格爾學院的大門,又倏然折返,往一年生的平民教室去。他闖入教室時神色嚴肅,連老師都不敢問他一句,他就開口叫帕斯卡和洛奇出來。
他緊握著自己的太刀,向他們交付一件任務。
「事出突然,我要走一趟遠門。我不在的期間,你們要守住我的房間。」赫茲看向老師宿舍。
「爺爺,發生什麼事?要我跟你去嗎?」 「赫茲老師,怎會有人闖入你房間啊,而且吩咐其他老師不是更好……」
「沒時間解釋了,我信任你們。」赫茲誠懇地直視他們的雙眼,然後飛快地跑出雷格爾學院。
他租了一匹快馬,出了雷格爾城,便全速奔馳。
信上是這麼寫著的:
「赫茲,軍方收到赤珠村的衛兵通報,赤珠村西面的洞穴出現巨大魔物,推測極為危險,切勿派遣學生到赤珠村一帶,有待軍隊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