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魏国大将庞涓在马陵道口面对那株被剥掉树皮的枯树,她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师妹的遥远傍晚。
那天,庞涓的师父在午饭后又不知道闲逛到了何处,身为大师姐的她只好自己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山谷里讲经习武。太阳西斜之时,庞涓刚刚下了散课的指令,就看到那个闲散成性的师父悠悠出现在林荫之下。
“您又到哪玩去了?害我又得代您授课。”
少年庞涓身姿挺拔,腰间佩着木剑,满头黑发在脑后束起。她将额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有些愠怒地看着自己的师父鬼谷子。
那个总穿着麻衣、戴着青铜面具,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嘿嘿一笑,从身后牵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你们有小师妹啦。”鬼谷子得意地向弟子们展示今天闲逛的收获,好似这个衣衫破烂、灰头土脸的小家伙是什么宝物。
“您又在外面乱捡人。”庞涓无奈扶额,走上前蹲下来,捧着孩子的脸,掏出一小块手绢轻轻擦拭对方脸上的尘土。
“你好啊,我是你的大师姐,庞涓。”她柔声对小女孩说道,“你饿不饿,等下我们就去吃饭了,你想吃什么?”
那个瘦弱的女孩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庞涓,任由庞涓的手绢在她脸上擦拭。
当庞涓收回手绢,起身牵着女孩的手,她才仰头看着庞涓轻轻点头:“嗯。”
那时庞涓对这个师妹并无什么特殊印象,只记得她即使是最狼狈无助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眸也反射着光,亮如烛炬。
女孩是在逃避战乱中和父母失散的难民,似乎也没有名字。因为鬼谷子是在河边捡到她的,所以她获得了师父的赐名——孙滨。
师父平日里要讲学,不讲学时也要四处闲逛,自是无暇照顾这个小师妹。于是这个重担自然落在庞涓的肩上。
“师姐——”
孙滨细细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瘦弱身躯在草木之间艰难地追赶前方的庞涓。
“又偷偷溜出去玩的话,师父会生气的!”
女孩憋红了脸喊道。
风里飘来师姐爽朗的笑声:“你管她做甚,她老人家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到哪神游了!”
庞涓熟练地穿梭着,却悄悄放慢了脚步:“跟紧了师妹,今天没课,带你去找点好东西!”
二人来到山腰处一株大树底下,树上挂满了熟透的杏子,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泽。
“哇哦……”年幼的孙滨连喘气都遗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满树的果实。
庞涓解下腰间木剑,把它倚在树下。然后她扎起衣袖,手脚并用爬上树干:“摘杏子咯!”
孙滨看到师姐一下就爬到了两丈高的地方,焦急喊道:“师姐小心!”
迎接她的是金黄的杏雨,杏子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四处滚落。孙滨只顾着低头四处捡拾果子,抬头才发现庞涓不知何时已经从树上下来了。
“喏。”庞涓嘴里还在嚼着果肉,伸手也给孙滨递来一颗,“尝尝吧,鬼谷山的杏子很甜的。”
姐妹二人在草地上坐下,用衣袍作兜抱着满怀果实,清风拂过少女的发梢,甜味在舌尖蔓延。
“师妹。”庞涓吐掉嘴里果核,随意道,“你最近的学业搞得不错啊,我刚进师门时适应得可没有你那么快。”
孙滨腼腆地笑:“都多亏了师姐下课了还来给我指点课业,不然我才看不懂这许多经典呢。”
“你这可不是随便学的啊,”庞涓揶揄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师父学贯百家,但你学得最快的却是兵家学说,以后是想做个将军吗?”
“不、不是的……”孙滨连连摇头,脸越埋越低,“其实我,不喜欢战争……”
庞涓忽然想起这个师妹就是因为战乱才来到此处,一时也沉默了下来,杏子的汁水流了一手。
“那师姐呢?你想当将军吗?”孙滨小小声道,“你成绩最好的也是兵家的课,你的武艺还比那些师兄们都要强。”
庞涓点头:“是啊。学成文武艺,贷于帝王家,是我从小的志向。”
“对了!”她眼睛蓦地一亮,丢下手里的杏子就揽过孙滨的肩膀,“以后我出师了就去做个将军,但我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而是为了不再打仗而打仗!”
“为了不打仗……而打仗?”女孩还不是很能理解师姐的话语。
“是啊!”庞涓激动地拿起木剑,指着天际遥远的苍穹,“只要我辅佐的大王成为这诸侯之间的霸主,震慑住他们,那大家自然就不会再随便挑起战争了。”
感受着师姐言语间的炽热,孙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真好、真好啊……”她靠在师姐的怀里,眼睛亮亮的,“那我也要更加努力学习兵法,以后做师姐的军师。”
庞涓爽朗大笑:“正好、正好!”
山下的战乱依旧频繁,山上的岁月却在鬼谷子的庇护下窃得一角安宁。庞涓和孙滨在师门下年复一年用功学习,既是众弟子中兵法最为杰出者,同时又是门中关系最亲密的师姐妹。
庞涓看着这个小师妹从一个干瘦的小孩逐渐长成清丽的少女。少年孙滨仍然体弱多病,却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庞涓时刻带在身边照顾的孩子。
但她还是最喜欢跟在庞涓身边,甜甜地叫她“师姐”。
凉爽的秋风从窗外灌入,庞涓端坐在草堂之中,低头在竹简上写着兵法韬略。鬼谷子正坐于堂上,面具后一双蓝色瞳孔像是黑夜中的磷火。
这是已经成年的庞涓,出师前的最后一场考核。
那些计策和军阵早就烂熟于心,庞涓的笔锋熟练地落下,思绪却飘向了窗外——
小师妹的脸就在窗边,巴巴地看着自己,这次考试她比庞涓还要紧张。
是啊,这是最后的考试了,过了这一关我就可以下山去实现我的抱负了。
那师妹呢?她大概会继续留在山上跟着师父学习吧。
但是,我不在她身边真的可以吗?
还会有人带她摘杏子吗?
还会有人下课后指导她的课业吗?
还会有人在她生病卧床时照顾她吗?
庞涓胡思乱想着,直到毛笔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她的心中豁然开朗。
——前面说的都是借口。
从来不是师妹离不开我。
而是我离不开她。
庞涓在窗外孙滨激动的目光中卷起竹简站起身来,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面前的恩师。
“师父,我交卷。”她双手捧着竹简,躬身交给鬼谷子。
鬼谷子打开看了一眼,就将竹简卷起收好。
“写得很好,你可以出师了。”她温和地对庞涓说,“但以后排兵布阵时不要分心了。”
庞涓躬身作揖,久久不起。
鬼谷子面具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还有话要说?”
“弟子有一事相请。”
“但讲无妨。”
庞涓缓缓抬头,直视着师父,语气沉缓:“我想带孙滨师妹一起下山。”
鬼谷子拿着庞涓的答卷,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沉吟了片刻。
“你师妹还不能下山,虽然她的兵法已尽得我真传,但纵横心术仍有所欠缺,还需留在师门中继续精进。”
最后她这么回答道。
庞涓语气焦急,这是她第一次试图和自己的师父争辩:“师父,这方面我下山后可以也继续教给她——”
“师姐。”
身旁传来那声她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孙滨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我们就听师父的吧,她说得对。我还没到火候呢。”她怯生生地笑,伸手把庞涓扶起身来。
庞涓低头攥着师妹的手,想要再贪图一些这柔软触感。
“师姐,你先下山去入仕吧。”孙滨看着庞涓,认真道,“等师姐官拜上卿,我也刚好能出山了,到时我就投靠师姐,在师姐手下做个军师。我们一起辅佐君王,帮助她成就霸业!”
她笑嘻嘻的,语气笃定,仿佛这不是未来的蓝图,而是既定的事实。
庞涓看着眼前的清秀脸庞,也是笑着叹口气,点下了头。
“嗯,好。”
秋风卷起杏树的金黄落叶,鬼谷门下的弟子们都聚在山脚下告别自己的大师姐。
“乱世凶险,人心难测,你在外要多多小心。”
鬼谷子将一柄崭新的长剑系在庞涓腰间,一改往日的散漫做派,语重心长地嘱咐。
“师父,您在山里也多保重。”庞涓眼眶有点热热的。
跟着这个神秘的纵横家学艺多年,总觉得她不靠谱。
但其实细想起来,在这乱世里,或许她是唯一不求回报地对他们这些弟子好的人。
“行啦,快启程吧,天黑前要找到个住处啊。”鬼谷子牵过一匹瘦马,把缰绳交给庞涓。
一柄剑,一匹马,这是鬼谷先生唯一能送给得意弟子的饯行礼。
庞涓对着师父长长一拜,翻身上马,向着师弟师妹们作揖道:“各位同门,要继续精进学业啊。我先下山去闯荡了,到时大家出师了尽管来找我!”
“师姐好帅!”
“师姐我一定去投靠你!”
“师姐有空多回来看看啊!”
……
弟子们高声呼喊着,庞涓有些感动又得意。
但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人群中的小师妹身上。
孙滨脸红红地望着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一句告别的话,只是轻轻地挥了挥小手。
庞涓的嘴角勾起笑意,调转马头向着山外的方向。
“师父,各位同门,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