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析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罗安琳絮絮叨叨,一边用平板翻看附近的旅游攻略。
屏幕上的实拍图一张张划过——咖啡馆的玻璃橱窗、教堂的白色穹顶、河边的石板步道——她看得很认真,但耳朵还要分一半给听筒里那个停不下来的声音。
在荷尔森还没住满三个月,说好来年春季再过来的人,已经憋不住了。
“你说,我要不要带点料理包?万一那些餐厅都吃不惯呢?上次和吱吱一起去北东玩,那边炒菜习惯用豆油,吱吱吃不了,天天躲在酒店泡方便面,回来瘦了三斤——三斤!你都不知道她本来就瘦,瘦三斤是什么概念……”
电话那头一阵刺啦刺啦的乱响,听起来是某人慌慌张张冲进厨房,拉开橱柜,又关上,又拉开,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和锅盖被碰掉的哐当声混在一起。
莫析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指尖继续在平板上滑动。
一张河岸步道的实拍图停在她面前,晴天拍的,水面蓝得过分,两岸的树绿得浓烈。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窗外,和照片里是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角度,只是此刻窗外阴云密布,天空暗得如夜色提前抵达。
玻璃上爬满了雨痕,一道一道斜着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那两棵树上的花快落尽了。
枝桠还在,但那些深粉浅白的花瓣已经稀稀落落,剩下最后几簇紧贴着枝条,在风里瑟瑟发抖。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天际,整扇窗被照得煞白,两棵树的剪影在那一瞬间被清晰地刻在玻璃上。
它们的枝桠交错着,在狂风里摇晃、倾斜、彼此靠拢又分开。
雷声紧跟着滚过来,低沉地碾过屋顶,震得窗框嗡嗡响。
莫析站起来,走近窗边。
楼下的人行道已经看不见砖缝了,满地都是被打落的花瓣,被雨水浸透,贴着地面铺了一层。
水流裁着它们到处弥漫,把它们冲进排水口,又卷着它们旋进路边的低洼处,聚成一汪一汪的粉白色水坑。
那些花瓣已经不再是花瓣了,是被碾碎的颜料,是被雨水重新调和的残骸,又可怜,又充满一种不讲道理的美。
它们铺天盖地地占领了地面,比盛开时还要嚣张。
她竟有一点羡慕。
“——所以我想着,要不干脆自己带锅去?但是带锅托运是不是很麻烦?我看网上说有的航空公司不让带电煮锅……”
电话那头还是很吵。
罗安琳已经从厨房冲进了储物间,正在翻箱倒柜地找她那个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的小电锅。
声音忽远忽近,偶尔夹杂一声闷响,大概是被什么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了脑袋。
莫析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抿了抿唇,打断了罗安琳的无限制发散:
“小罗,冷静一点。和老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突然决定现在过来呢?”
这个季节来荷尔森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准确来说,这里只有春季是美好。
三四月的荷尔森最漂亮动人,琥珀色阳光,天空透亮,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郁金香被晒暖后的甜味,满城的树都在开花。
但其他时候——特别是现在——这里总是雾蒙蒙的冷色调,天空只是一块拧不干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屋顶上。
即使所有建筑都用白色和金色来反射阳光——白墙、金顶、浅色花岗岩的拱门——也无法去除那股深入骨髓的阴郁。
远处那几栋新刷上浅蓝色漆的房子,在晴天或许能让人联想到海边,但在暴雨天里只是变成了灰调背景板上几块模糊的、失去了温度的颜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罗安琳不翻东西了,不絮叨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好半晌,她才说话,语调委屈得好似一只被雨淋湿了又不让进门的小狗:
“我晚上不能乱动……她让我上床睡……但又一直背对着我看手机,不理我……”
“小罗……”
莫析的耳朵肉眼不可见地烫了起来,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变得有点紧。
“这个……我不太了解,我帮不上忙。”她顿了顿,把语气调整回可靠的模式,“我不问原因了。我会安排好住宿和行程,你不用担心。”
“莫老大最好啦——我和吱吱向你致敬!”
罗安琳那边又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但这次明显轻快了许多,重新用转着弯的语调摇尾巴。
“那老大,我先挂了,偷偷收拾一下行李,吱吱还不知道呢。”
“好的。”
电话挂断,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敲打玻璃窗的密集鼓点。
莫析坐回平板前,把旅游攻略页面关掉,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开始认真规划行程。
住宿要选离她公寓近的,饮食要找口味清淡的餐厅——不用豆油的、米饭好吃的、口味接近家乡菜的。
她一边在点评网站上搜索,一边把筛选出来的选项一条一条记录在备忘录上。条理清晰,每一个选项后面都附了备选方案。
住宿、饮食、娱乐,等天气好一些,她可以直接出门去提前踩点,亲自确认。
备忘录上的计划终于成型时,屏幕顶端弹出了语音通话的提示。
草莓emoji在通知栏里跳动着,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动听。
莫析点击接通,第一声“晚上好”出口时有一点沙哑。她连忙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晚上好吖~小析~”
小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甜甜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想起棉花糖的柔软质感。
不用打开视频莫析也知道,她此刻一定是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嘴角往上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毫无保留的元气。
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她的笑颜。
莫析连忙划开平板上早已准备好的电影列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正常、足够平稳:
“今晚想一起看什么呢?”
“你那边又在下雨吗?”
小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竖起耳朵捕捉到了背景里的声音——雷声滚过天际的闷响,雨点密集敲打玻璃的节奏,风吹过树梢时枝叶摩擦的簌簌声。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心,少了一丝刚才的活泼。
“那我们今天就不看电影了吧?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莫析停下了无意识滑动列表的手指。指尖停在屏幕上,屏幕暗下去,又被她重新点亮。
“为什么又想玩游戏了呢?”
她轻笑了一下,几乎是气声,被窗外一阵突然加大的雨声盖过去大半。
“我看电影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不太说话。”
小孩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枕头被拍了两下,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嗯”——大概是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孩打电话的时候喜欢动来动去,一会儿翻身,一会儿蹭枕头,一会儿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把脸埋进被子里笑。
小孩哪里都有一点像小孩,连这些小动作都像,让人想隔着屏幕伸出手去揉揉她的脑袋。
“你会觉得太安静……太孤单的吧?”
这句话被她说得轻描淡写。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莫析会不会觉得孤单”是一件和“今天下不下雨”一样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只有小孩可以这样——可以这么直白、纯粹、毫无杂质地说出过于暧昧、过于温暖、过于让人心动的话。
她说的时候不会脸红,不会犹豫,不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这句话该不该说、会不会太过了。
她只是想到了,就说了。她只是不想让莫析觉得孤单,所以就换成游戏。
莫析靠在沙发垫上,后背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窗外风声呼啸,雨势比刚才更大了,雨水不再是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而是被风裹挟着整片整片地泼过来。
那两棵树在狂风里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又弯下去,枝桠交错的地方紧紧依偎着,彼此支撑着,不让对方在风里折断。
树上的最后几簇花瓣被暴雨打落,旋转着消失在下方的粉白色水洼里。
“我喜欢……和你一起看电影。”
莫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雷声吞掉。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两棵树,又好像没有在看,焦距虚浮在玻璃上的雨痕之间。
“我也喜欢……和你一起玩游戏。这些都很舒服。”
真心话,全部都是真心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扣,没有一个字是违心的。
电影,游戏,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又或者……你,只是你——我都喜欢。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完整地成形,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让它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最后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
莫析能感受到自己的脸在全力发烫。
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如果不是窗外狂风暴雨带来的凉意隔着玻璃渗进来,她大概已经整个人烧起来了。
但没关系,小孩不会发现的。
在小孩的视角里,她只是接了一个语音通话,语气平静,措辞正常,顶多声音有点沙哑,喝口水就好了。
“我也是哦。”
小孩几乎不假思索,声音很认真很用力,没有停顿,没有斟酌,没有欲言又止。
“你的声音,我听着好安心。有时候只是通着电话,各忙各的,不说话,我也觉得很开心。听到你那边的键盘声也好,翻书声也好,雨声也好,都好开心。”
莫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失落与害羞掺半。
对方的真诚坦荡得如同一面被阳光直射的湖,清澈见底,一览无余。
你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头、每一条游鱼,但那里面没有你想要的那一种倒影。
那些话太干净了,太纯粹了,纯粹到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可那些夸奖又太甜了,甜到心动快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从心脏的缝隙里、从喉咙的深处、从每一次想要开口又被咽回去的犹豫里。
她慌乱地打开游戏客户端,点下“开始更新”的按钮,对着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进度条——0%——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控制在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有条理的频率上:
“我已经上线了哦。”
“诶——等等我!我还没更新完!”
小孩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被子被掀开,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大概是从床上爬起来去看电脑的更新进度了。
“怎么这么快!你什么时候按的更新呀!”
莫析听着她慌慌张张的声音,嘴角弯起来,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了,只剩下风还在呼啸。
她看着更新进度条从0%跳到1%,再从1%跳到2%,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她没有开灯。
平板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手机的呼吸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小孩在电话那头嘟囔着“网速好慢呀,你等等我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被更新速度折磨的委屈,偶尔夹杂两声对着路由器的小声抱怨。
外面的世界是狂风暴雨,花瓣铺满了整条道,被雨水冲散又重新聚拢,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屋里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耳边那道软绵绵的声音,所有风雨都不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