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希听着赵今予那吊儿郎当的声音，气就不打一处来。

更别说这人是偏偏挑在她正讲PPT讲到一半的时候闯进来的，当着全学生会的人，像是逛自家后院一样。

李天希现在的表情，简直就像要把赵今予生吞了似的。

徐青青看看李天希铁青的脸色，又看看赵今予那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的笑脸，赶紧往前站了一步，开口打圆场：“学姐，你下次要来找我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别再这样闯进来了。”

赵今予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惯常的轻快，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跟徐青青预想的不太一样：“其实吧，也不完全是想要来找你。”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青青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好心办了事的小猫。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卡在徐青青和李天希中间，目光越过徐青青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李天希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份认真，“我也想看看现任会长做得怎么样。”

李天希听到这话，就像一只被人精准踩中尾巴尖的猫，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赵今予，瞳仁里像是要迸出火星子来，牙关咬紧了又松开，最后挤出几个字：“既然已经卸任了，就别再来多管闲事。”

被这么冲了一句，赵今予倒也不恼。

她嘴角挂着的笑纹丝不动，甚至还弯得更深了一点，而眼底深处却悄然浮上了一层旁人很难察觉的心疼。

她看着李天希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冲自己发火的学妹，倒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闹脾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哄的小孩。

“也别说得这么绝情嘛。”

“明明绝情的人是你。”李天希低低地吐出这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猛地一扭头，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步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闷闷地响。

徐青青被夹在中间，看看左边越走越远的李天希，又看看右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赵今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李天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希姐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学姐！你这样也太过分了。”

李天希走了之后，徐青青转过身来面对赵今予，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清晰可辨的怒意。

她的眉头轻轻拧在一起，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赵今予，没有躲闪。

赵今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表情倒不像是被批评了，反而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然后似懂非懂地冒出一句：“这样吗？”

“学姐是在装傻吧。”徐青青的语调又认真了几分，她那双眼睛依然定定地看着赵今予，没有因为对方插科打诨就软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啦——”赵今予拖长了尾音，双手合十冲徐青青拜了拜，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讨饶。

“学姐难道连不能在别人开会的时候闯进来这种基本认知也没有吗？”

“这……”赵今予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噎住了，笑容卡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怎么洗都洗不白。

“唉——”徐青青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把胸口的闷气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缓下来了不少，“那学姐说来找我，是想要做什么呢？”

“当然是一起出去玩啊！”赵今予说起这个，整个人都活了。

不傻了，不累了，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亮了一盏灯，精神抖擞得跟刚才那个支支吾吾的赵今予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徐青青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她看着赵今予这副一秒满血复活的样子，心里又无奈又有点想笑——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啊。

不过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又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好吧，好吧。可是学姐，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跟天希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天希姐会对你这么生气？肯定不只是因为今天你破坏了会议吧。”

“啊——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赵今予微微仰起脑袋，视线飘向天花板，好像在真的很认真地检索记忆库。

过了几秒，她忽然收回目光，冲着徐青青灿烂地一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青青轻叹一声，不过眉头到底还是慢慢舒展开了。

她看着赵今予那张笑盈盈的脸，轻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学姐是想要去哪里玩呢？”

赵今予嘿嘿一笑，冲她眨了眨眼：“跟我来。”

离开学校，赵今予先带着徐青青去吃了顿饭。等她们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滑到了晚上八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冷光，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路灯温暖的橘黄色吞没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道路两旁的高楼被低矮的旧房屋悄悄替代了，楼与楼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宽，视野也跟着慢慢舒展开来。

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儿，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肺洗了个澡。

如果不是知道身边这个人就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姐，徐青青肯定不会跟着她来这种看上去就有些偏僻的地方。

“学姐，”徐青青轻声开了口，她环顾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景象，声音里夹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这里是哪啊？”

赵今予转头看向徐青青，露出了一个很开心的笑容，语气笃定又轻快：“这里是个好地方哦。”

“可是也太偏僻了吧……我都不知道学校附近还有这种地方。”徐青青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视线扫过路边那些黑黢黢的树影。

“嗯——这里以前还挺热闹的。”

“以前？”

“嗯，大概四十多年前？”

“这也太久远了吧。”

“不过，学姐说要带我去玩，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呀？”徐青青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刚才那条窄窄的小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变得宽阔起来，路旁的建筑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杂草和偶尔冒出来的几棵野树。整个视野像是一幅被慢慢拉开的画卷，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安静。

赵今予侧过头来，冲她神秘兮兮地一笑：“青儿你跟着我走就行了，保准有惊喜在等着你。”

徐青青便也不再多问了。这件事仔细想想其实挺奇怪的——她明明一直觉得赵今予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学姐，可心里却出乎意料地笃定她是个好人。

也许是第一面见到赵今予时，被她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的那一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吧。

不过夜渐渐深了，温度也跟着往下掉了一截。徐青青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很快就会回寝室，所以没穿特别多的衣服。现在冷意一层一层地渗过来，她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这微弱的动作却被赵今予敏锐地捕捉到了。只是短短不到一秒的侧目一瞥，赵今予连问都没问，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青儿，穿上我的衣服吧。”话音还没落地，那件外套就已经被赵今予抬手披在了徐青青肩上。

布料上还带着刚从她身体里蒸出来的余温，暖烘烘地裹住了徐青青。

“诶，不用啦——”徐青青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半步，伸手就要把衣服从肩上取下来。

可赵今予这次格外强硬，两手按住外套的领口，愣是没让徐青青把衣服脱下来。

“没关系，我不怕冷的。”赵今予说得云淡风轻。

“我也不太怕冷的——”徐青青还是想把衣服还给她。

因为赵今予脱掉这件外套之后，身上就只剩两件比较薄的单衣了。

徐青青看着她那副单薄的样子，实在是担心她会冻坏。

“没关系啦——”

“学姐你会冻坏的！”

“我很耐冻的！”

“再耐冻的人也不能就穿两件在零下的气温里乱跑啊！”

“没事没事——我真没事——我躺雪地里都没感冒过！”

“那是学姐你运气好啦！”说到底，要让徐青青相信有人真能耐冻到在这种气温下只穿两件还活蹦乱跳的，实在是有点超出她的认知范畴。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你推我让地僵持了好一阵子。

最后达成妥协——赵今予把穿在里面的那件衣服脱下来给了徐青青，自己这才把外套重新穿回身上。

徐青青走在路上，上身里面套着赵今予那件还带着淡淡清香的衣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又走了一阵，赵今予忽然一扭身，跳进了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

“学姐？！”徐青青看呆了，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是一个奇怪的人”这个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青儿！”赵今予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出来，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把直立着的杂草往两边拨开，用脚把底下的枯枝败叶踩平，硬生生在野草堆里辟出了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道。

她回过头，一只手还拽着一大把碍事的草叶子，冲外面的徐青青兴奋地喊，“快来！”

然后她就拉起徐青青的手，一头扎进了这片旷野。

赵今予一只手举着手机，用灯光照着前方，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徐青青的手腕。

她的步子又快又稳，在这片野草丛生的荒地里横冲直撞地开路，哪边该绕、哪边该踩、哪边底下有个不起眼的土坑，都避得清清楚楚。

她好像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每一根歪着的枯枝、每一丛挡路的藤蔓，都像是刻在她脑子里的地图。

穿过最后一片齐腰高的野草丛，视野忽然像被谁猛地拉开了一道口子。

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而在空地中央，安安静静地停着一辆废弃的有轨电车。

它已经在这里停了很多很多年。车身外壳上的漆面斑驳剥落，到处都是岁月啃噬过的痕迹。爬藤植物的藤蔓从底盘一路蜿蜒而上，密密层层地缠裹着整个车厢，像是大自然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把这个钢铁的旧物揽进了怀里。有几根藤蔓从车顶垂下来，轻轻地晃着，风一吹过就发出沙沙的声响。这辆车分明已经死了，可被这么多植物拥抱着，又让人觉得它好像还在呼吸。

赵今予拉着徐青青，沿着被踩实的小道绕到电车的车门处。车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半，斜斜地挂在轨道上。她侧身挤进去，然后回身把手伸给徐青青，牵着她也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的景象，让徐青青一时间忘了呼吸。

里面被人刻意地、仔仔细细地清理过。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两排座椅上的灰尘也被擦去了。可清理的人显然很有心思——她没有把植物赶尽杀绝，而是留下了那些应该留下的部分。爬山虎的藤蔓被温柔地引到了车厢内壁，沿着窗框的轮廓攀爬成一圈天然的绿框。有些不知名的小花被移栽在车厢角落的破旧铁桶里，一丛一丛地开着，在昏暗的车厢里点上了星星点点的颜色。座椅上铺着干净的格子布，坐上去软软的，像是某个精心布置的小客厅，又像是宫崎骏动画里才会出现的那种被自然接管了的温柔角落。

“这是什么……”徐青青站在这辆被植物和心思一起装扮起来的旧电车车厢里，把这一切看了又看，忍不住轻声发问。

赵今予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电车座椅下方摸索了一阵。

下一秒，整间车厢忽然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小灯串不知什么时候被缠绕在每一根爬山虎的藤蔓上、藏在每一丛花朵的叶片间，它们在同一个瞬间齐齐点亮。暖色的光穿过绿叶的缝隙，打在花瓣的边缘，在车厢内壁上投下摇曳的碎影。爬山虎的叶片被灯光从背面穿透，叶脉纤毫毕现，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自己发着光。整间车厢变成了一个被植物和灯光温柔包裹的小小宇宙，安静地、不被打扰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兀自发着亮。

“好看吗？”赵今予问。她站在徐青青对面，微微仰着脸，眼睛里倒映着满车厢星星点点的暖光。她的表情小心又期待，像一个把自己珍藏了好久的宝贝终于捧出来给别人看的孩子。

徐青青看愣了神。她站在车厢中央，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也落在她眼底那片小小的光海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像怕惊扰了这些灯光似的，小声说了一句：“好看。”

然后她的目光从那些花和叶子上移开，落到了那个被夸奖之后笑得无比开心的人身上。

“学姐，这是你做的吗？”

赵今予猛猛点了两下脑袋，幅度大得连带着肩膀都晃了起来。“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这辆废旧电车，看起来特别有感觉，就花了挺多时间来改造这里。一点一点弄的，弄了好久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可又不好意思太明显地得意，所以嘴角一直翘着，却又努力抿着。

“学姐之前说想要拍电影，这里是其中一个场景吗？”

“当然！”赵今予的眼睛刷地亮了，像是被这个问题点燃了什么，“怎么样，心动了吗？要不要就这样当我的女主角，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拍第一条哦——！”

“呵呵呵。”徐青青被她这副恨不得马上架起摄像机的架势逗得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也没那么心动啦——只是觉得学姐把这里打扮得也太漂亮了。”

“嘿嘿。”赵今予的脸少见地红了。和初见时躺在雪地里被冻红的那种红完全不同。

她嘿嘿笑了两声之后，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就干脆转过身去，在电车座椅上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位置。

“青儿，一起？咱们走了这么久，也休息一下吧。”

徐青青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刚坐下，赵今予就像一只在冬天里想要靠近火源的小猫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徐青青那边挪。

直到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层衣服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她才停下来，满意地轻轻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