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芙连续重击击退了三四个扑上来的吸血鬼,身上又多了几道血痕。蕾拉的身影则在另一侧高速穿梭,飞刀不言不语,却件件有名有姓——嵌入关节,穿进要害,像是早就量好了尺寸。
但围攻她的吸血鬼变多,且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伤敌,让她也无法完全避开所有攻击,袍袖和衣角被撕裂多处。
也就在这最混乱、压力陡增的时刻。
那具刚刚被蕾芙踩碎头颅的"柯克"残躯,肌肉与皮肤快速收拢、填充、覆盖——仿佛有什么意志从内里攥住了这具躯体,生长的节律加快,完整的头部骨骼包裹上肌肉与皮肤,五官迅速浮现,深红的瞳孔重新点亮。
里面燃着的,是比死亡更有耐心、比绝望更冷静的执念。
他,彻底站了起来。上身赤裸的新生躯体上还沾着未干的、属于"上一次死亡"的黏腻血浆,但他站得很稳。呼吸平复,眼神重新聚焦,落在了正在同时应付至少五名吸血鬼舍身攻击、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的蕾芙身上。
他那新生的、还十分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五指微曲,对准了蕾芙的后背。
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股阴冷、污秽、仿佛沉淀了无数诅咒与恶意的魔力,在他掌心无声地汇聚、压缩。
那些能量在他摊开的双手前方半尺处,迅速膨胀到人头尺寸的、不断向内旋转坍缩的暗红色火球,凝聚成一团。火球中心压缩着比热量更凶狠的东西——一团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核心,边缘跳跃着细密的、带有污浊焦痕的电弧。
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散发出硫磺与焦肉的恶臭。
他的视线紧盯仍在与最后几名吸血鬼缠斗的蕾芙的背影。只要这一击释放,以蕾芙为中心,半径十尺内的一切——无论是她本人,还是那几名正以伤换伤拖住她的吸血鬼——都会被这火焰瞬间汽化,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蕾芙左臂格开一只吸血鬼的爪击,右拳顺势砸进对方腹腔。
那股魔力她早已感知——背脊上的寒意从皮肤,也从更深处往外泌。但此刻的她被悍不畏死的吸血鬼以最原始的抱拽、撕咬拖住了闪避的步伐。
侧转身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团正在成型的暗红色毁灭光晕。
在她更外围一些的地方,一直无声游走于战场边缘、用飞刀穿透了又一个正从地上爬起的偷袭者的蕾拉,在柯克抬起手、掌心出现法术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脚下的碎石爆开,整个人贴地而出,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目标直指正处在柯克攻击弹道上的蕾芙。
"姐——!"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出来的音节,从她喉间迸出。
她的速度快得月光都追不上,冲刺的方向与柯克那即将发射的毁灭弹道重合,意图在最后瞬间强行介入,用身体去挡住那无可避免的洪流。
来不及了。
柯克那双暗红的眼眸里,计算的光泽一闪而逝。
他能看到蕾拉的冲刺轨迹,也能预判到她最终会插入的位置。他不需要刻意调整,这团火焰的爆炸范围,足以将她们两人同时吞噬。
火球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中心漆黑的核心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要吸走所有光线,随后便是膨胀、喷薄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的瞬间——
一道弯月形的半透明弧光,自众人头顶上方的夜空劈斩而下。
它从结界无法覆盖的、更高的天穹垂直坠落。速度快如青色的闪电,又像是一道无声的镰刃,穿过了月光,穿过稀薄的雾气,斩向柯克那正摊开、凝聚着恐怖魔力波动的双腕。
"嗤——"
寂静中,响起了一道极其纤细却又充满穿透力的嘶鸣,像一柄快刀在硬韧皮革上剖开了一道宿命的裂口。
柯克那双刚刚再生完毕、面无血色的手臂,自手腕处向上三寸的位置,齐根而断。
断口平整光滑,甚至没有血液流出——却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和被切断的、闪烁着微光的魔力经络。
半秒钟后,浓稠的黑红色血液才扑涌而出,没有方向,只有重量,重重地砸向地面。
那两截刚刚脱离身体的、还保留着施法姿势的断掌,连同掌心前方那团膨胀到极限的湮灭火球,失去了控制和导向,骤然原地扭曲、膨胀,发出刺耳的、玻璃碎裂般的尖啸。
柯克脸上的狰狞被剧痛的惊骇取代,他下意识地举起已经不存在的手——空荡荡的断腕朝着火球挥了一下。
火球在原地剧烈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哑火的、从内部溃败开来的呜咽,随即坍缩、熄灭,化为几缕散发着恶臭的焦黑烟雾,连同那两只断掌一起,无力地坠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着,一个娇小但迅疾的身影,紧随着那道风刃,从夜空中疾坠而下。
她以一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姿态,笔直地砸向战场的核心——柯克的位置。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碎石飞溅。尘土猛地扬起。
一道纤细的人影破尘而落,重重地踏在了柯克的脊背上。骨裂声伴随着闷哼,将那团残存的焦黑余烬彻底踩碎在泥土里。
月光笼罩着她利落的银白短发,勾勒出便装下蓄势待发的身形。
她单手按着腰间斜插的刺剑,在尘嚣尚未散尽时,那双如新月般清冷、又如鲜血般凛冽的红瞳,已然死死锁定了脚下那个因剧痛与魔力反噬而面容扭曲的身影。
是苏菲。
落地后没有停顿,左手已然搭上腰间的刺剑剑柄。地面一蹬,整个人脱膛而出。
刺剑并未出鞘,空着的五指指尖已然腾起一团高度凝聚的风系魔力,随着她前冲的动作,划出数道锋利的青色风刃残影,精准地切向附近两个刚从地上爬起、下意识扑向她的吸血鬼的颈部。
"噗嗤!咔嚓!"
关节被切断、颈骨被斩裂。那两个吸血鬼惨叫着再次倒地。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才以相对"缓慢"得多的速度,从天空中徐徐降下。
温妮塔脸色惨白,嘴唇紧抿,额头和鼻尖甚至沁出细密的冷汗。
通过柔和的风系偕同法术,她操纵着身周的气流,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的身体缓缓降落。一手紧紧握着那鹰嘴木法杖,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仍在与高度带来的强烈不适感搏斗。
双脚终于触碰到冰冷的石面时,她膝盖甚至软了一下,需要强撑着站直。
但她的目光在接触到地面血腥混乱的战场,尤其是那个失去双臂、正用怨毒眼神望向她的人时,那因为恐高而涣散的眼神里,瞬间淬出一片冰寒的杀意——锋利得像是悄悄磨了很久的刀。
苏菲和温妮塔的出现是如此突然,如此违背常理。
蕾拉和蕾芙布置的结界魔法阵,其范围只针对地面和向外的平面空间,并未封死顶空。
她们防备的是不会飞的吸血鬼从地面逃跑,却未曾预料到会有人直接从毫无阻碍的夜空中垂直进入这片绝地。
此刻,战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正以极限速度冲向蕾芙、要为她挡下那一击的蕾拉,硬生生地在离蕾芙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脚下带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魂未定、突袭中断的愕然,以及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目光盯着那个突然落地、干净利落地放倒吸血鬼的白色身影,一动不动。
蕾芙甩开了依旧挂在自己手臂上、被蕾拉的飞刀切断脚筋而无力滑落的吸血鬼,转过身。
她那张沾染了血污的脸,平日里始终沉寂冰冷的神情,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滞,连腰间刚刚被吸血鬼爪子留下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都仿佛忘记了流淌。
本该化作余烬与光尘消逝的苏菲洛妮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记忆的残影,活生生地降临在她们姐妹颤抖的视野之中。
而被那最后一根石柱残余力量勉强束缚在冰冷石面上的罗伊娜——
她的目光撞上那道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穿了。
金色的瞳孔涨大,盛满了苏菲挥剑的弧线,盛满了温妮塔落地时踉跄的膝盖——盛得太满,满到她连眨眼都不敢,怕溢出来的不是泪,是她亲手埋进土里的那个名字。
喉咙堵死了。心跳也没了声音。身体替她做了所有的决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把自己变成一座雕像——好像只要她不呼吸,眼前这不可能的画面就不会消失。
那层薄薄的光茧,仿佛成了隔绝两个世界的、脆弱的玻璃,让她只能看着,却触碰不到。
就在这时,短暂的凝滞被打破。
柯克从断腕剧痛和法术被破坏的震惊中恢复了一些神智。他踉跄后退,鲜血从断臂处汩汩涌出,但他身上"回响"的力量再次运作,断口处的肌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止血,缓慢地生长出骨骼和肉芽的雏形。
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被更深的暴虐取代。他踉跄后退,拉开距离,同时调动"回响"更高效地修复躯体——他需要手来施展那些威力巨大的魔法。
苏菲注意到了他的意图。她连续两记手刀,将一名扑上来的吸血鬼劈得脖颈歪斜倒地后,身体微侧,对刚刚稳住身形的温妮塔急促道:
"妮塔,那个疯子!别给他机会!"
话音未落,她自己已经再次冲向柯克,刺剑"锵"的一声出鞘,剑尖在月光下抖出一片冰冷寒星,直取柯克刚刚生出一点骨茬的断腕,意图阻止他的恢复。
温妮塔听到苏菲的声音,用力眨了眨眼,驱散了高空造成的眩晕。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焦臭的冰冷空气,握紧手中的法杖,目光再次落在柯克身上——那个杀不死的人,那个给她们带来无尽痛苦的人。晕眩感在她眼底沉淀下去,沉淀出更硬、更冷的东西。
没有选择复杂冗长的咒语,也没有选择威力巨大的毁灭性魔法——那些,或许反而会给对方"复活"的窗口。她右手抬起,法杖顶端的宝石亮起温和的浅红色光芒——偕同系魔法。
咒文极其简短:
"——'不熄缚炎'。"
一种强化的、持续的束缚……与诅咒。
随着她的咒语和魔杖的引导,数点看似弱小、却蕴含着凝练火焰魔力的金色火星,自她杖尖飞出,不疾不徐,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拦截,懒散地划出弧线,落在了他赤裸的、正在再生的胸膛、小腹、以及肩头。
火星接触皮肤,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像一种古老的种子,认出了适合生长的土壤。
紧接着,柯克的身体猛地一僵。
皮肤之下,那些被火星落入的位置,骤然亮起不祥的金红色光芒——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皮肉表面迅速鼓起一个个半透明的凸起,凸起内里是流动的、炽热的金红色火焰,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正在他体内血管和肌肉组织中穿行。
这火焰从他的细胞深处,同步被点燃、放大、转化为源源不绝的、燃烧生命力和魔力的永续之火。
"呃啊——"
柯克发出了自从战斗以来最为凄厉的惨嚎。
这痛苦不止来自肉体的灼烧,更在于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被当作柴薪,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吞。
他的身体一边在"回响"的力量下强制修复着断腕、愈合着伤口,另一边,愈合之处立刻又被新生的、从内部涌出的金红色火苗覆盖、舔舐——
再生,即是新的燃料。
一座无法熄灭的火场,烧的是他自己。
温妮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翻滚、嘶吼,看着焦臭与腐烂的生机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彻底的、干净的空白,比任何仇恨都更直白。
柯克翻滚嘶嚎、金红色火焰与黑色肉芽交织的躯体成为了战场的焦点,苏菲与温妮塔戒备着剩余吸血鬼,罗伊娜、蕾拉与蕾芙仍沉浸于震惊中未及反应的时候——
一声凄厉到扭曲变调的尖啸,从战场边缘一个蜷缩在同伴断肢后的吸血鬼喉咙里迸发出来:
"光……东边!天、天要亮了!"
那声音里浸透的恐惧,比面对蕾芙的铁拳或蕾拉的毒刃时更加原始、更加彻底。
那声尖啸穿透了每一个仍在搏杀或挣扎的吸血鬼。
混战骤然停滞。
所有还"活着"的吸血鬼,无论被拆解得只剩半身在地上爬行,还是刚被苏菲的风刃劈开肩膀,动作全都僵住了。它们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森林边缘的东方。
墨蓝色的天际线那里,最深邃的黑暗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灰白,侵蚀着夜空与树冠交界的轮廓。
空气中,深夜的湿冷正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凉意的清透露水气息取代。
月光的惨白失去了主导,变得稀薄、无力。
对吸血鬼而言,那片灰白是铭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死亡宣告。
阳光,哪怕是黎明前的曦光触碰,也意味着瞬间的汽化与永恒的湮灭。
"不——!"
"出去!快出去!"
恐惧在它们中间炸裂开,没有次序,没有方向,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溃逃。
剩余的五六个吸血鬼,彻底放弃了进攻、放弃了仇恨、放弃了地上挣扎的同伴。它们从战场各个角落弹起,用尽残存的力量,朝着森林、朝着空地的每一个方向狂奔。有的甚至手脚并用,只想把那片逐渐亮起的东方天空甩在身后。
但仅仅冲出几十步——
"砰!咚!嘭!"
撞击声接二连三响起,伴随着骨骼折断的脆响和绝望的哀嚎。它们撞上了那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墙壁。
它们用拳头砸,用身体撞。有的徒劳地沿着结界边缘奔跑、摸索缝隙或薄弱点,但半百米方圆,无懈可击,严密得像一口从外面落了锁的棺材盖。
绝望的哭嚎、疯狂的咒骂、垂死的喘息,在逐渐泛灰的天光下弥漫。
而在场地的核心,那道已经几近透明的光茧,内部最后一点束缚力量,正随着罗伊娜自身不屈的意志,迎来最后的崩溃。
冰冷石面上的罗伊娜没有再望向近在咫尺的苏菲和温妮塔——那巨大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但此刻有更紧迫的事。最后一根镶嵌着白色水晶的石柱。
她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将能够调动的、所剩无几的魔力,化作一柄极细的锥,沿着法阵的裂缝,狠狠凿了进去。
如同瓷器内壁悄然开裂的脆响,最后那顶端的水晶,光芒骤熄,从内部龟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簌簌滑落。
整根石柱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色泽灰败,"哗啦"一声坍塌成一堆寻常的碎石。
笼罩她周身的光茧,终于淡去了,像一口气在冬天呼出后,很快找不到去向。
皮肤上残留着一丝奇特的魔法触感,和躯体内魔力路径重新畅通所带来的酥麻。
罗伊娜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刺痛。
她双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四肢沉重而麻木。甩了甩头,让有些眩晕发黑的视线重新聚焦。
她第一眼便看向了柯克——那个被温妮塔的魔法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仍在"回响"力量下一边焚烧一边缓慢再生的人。
没有时间沉浸在重逢的震撼或质问中。柯克必须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