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尽管对弥散的神圣气息已有一些习惯,但身体已然开始僵硬,发麻。
在等待的寂静中,爱蕾缇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其他的方向。霍桑站在洛山达神像的前方,战锤立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锤柄顶端。他始终没有坐下,从集会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还看到了艾斯维尔,侍立在一名金发女性的身旁,她们的身后是凯兰沃的神像,她们是在领主站起来之后才走到那的。
她最后转回站起身来的领主,看向她的侧脸。第一次见面时,这位领主给她的印象多是疲惫,与无力,今早在墓园,她感受到的也大多是哀伤与脆弱。如今,她的外貌并无很大改变,深陷的眼窝,深刻的皱纹与丝丝缕缕的白发仍在她的身上保留,但它们此刻述说着的不再是她的疲惫与脆弱,而是她所历经的厚重岁月,是时间在一名强者的身上刻下的痕迹。
“我很荣幸。”她缓缓地开口,声音洪亮,有力,但远非呼喊。她首先并没有看向那些间谍,而是看向她的领民,一片一片的,向着他们行礼致意,“你们将这个沉重的机会托付给了我,我也希望,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她面向珊德拉的方向,微微的点头致意,随后,看向那些间谍们。她并没有急于发问,而是缓缓地,陈述起一个故事:“三年前,你们遵从的神明刺杀了魔法女神,使得魔网的束缚崩毁,使得灾祸席卷整片大地,而那场神战外溢的其他影响同样痛彻,被轰散的神力泼溅到了整片大陆,随机的神罚降临到了许多人的头上,不幸的,我就是其中一位,我因此与魔网完全隔离。”
“一年半前,你们服从的势力发动了摧毁外围法阵,毁灭我们家园的行动。若不是我的施法能力因巧合被剥夺,你们不可能得逞。但,我被与魔网隔离了,我无法及时的就环境的变迁进行研究,无法使占城镇收尾兵力近半的法师集团恢复实力,我们的守备力量因此在开战前便遭受了难以愈合的沉重打击。”她继续缓缓地说着,沉重的压迫感凝如实质,镇压在每一个间谍的头顶,“因此,我们需要做出选择,虽然就现在看来,那是一个鲁莽的抉择。埃里克带着战士中的精锐去阻击你们,争取些许的时间,牧师们收缩,返回,尽可能多的带着幸存者们逃进这里。在那场战役中,我失去了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领民,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家园。”
她说的很平淡,但爱蕾缇雅能感受得到,此刻她的心情的沉重。失去在她身上留下的疮疤远未结痂,她一度被折断的脊梁也未能愈合,但此刻,她被她的领民需要着,她仍需要扛起这份责任,她需要,回到她的位置。
领主闭了闭眼:“这是我的遭遇,是我们共同历经的这场恐怖灾祸带来的遭遇。现在,我想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是为了什么,去掀起这样的灾祸。”
“问我吗。。。”回答的依然是“玛格丽”,她苦笑着,沉默了一阵,杂糅的情绪出现在了她的身上,有愤怒,有恐惧,有仇恨,有恐慌,也有无助,最终,她抬起了头,语气染上了一丝悲怆,像是喃喃的呓语,“是啊,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啊,我也。。。想知道啊。”
“你们也不知道?”希尔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爱蕾缇雅看到她的右手抽动了一下,随后握紧成拳。人群给着她尊重,保持着静默,将刀锋般的视线划向他们,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摇头。
“是了,不知道。我想,这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实,毕竟希。。。黑日祂早就疯了,疯的彻底。”另外一个人,欧文·考德,接过了话茬,平淡的做出了回复,“您可以问下一个问题了。”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迷迷糊糊的做着灭世的帮凶,真不知道我和你们,哪边更可怜一点。”领主闭了闭眼,“综合此刻你们的身份倒推,你们应当是在灾祸爆发后三个月左右开始陆续进入的,早于教团在明面上与我们的解除,我们当时的‘合作’,应当也有你们的推动,那么,神器的失能,是否与你们直接相关。”
“否,他们在此处留下的身份均与神殿无关,在过去法阵完全运行时,我们并没有窗口。”
“那么,你们是否确认,你们始终没有对我们造成直接的杀伤。”
“我确认。”声音此起彼伏,而领主望向了珊德拉。
圣武士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疑惑在人群中泛起,但领主在纷乱涌起前压下了手掌。
“你们提到,你们并不清楚你们信仰的神明掀起灾祸的动机,那么,你们是否在祂动手之前得到过预警。”
“否。”回答很简短,但声音在颤抖。
“你们,或你们曾经隶属的组织,是否因此遭受到了沉重的,乃至毁灭性的打击。”
“。。。是的,我们的主要机构散落在村镇与荒野之间,我们的应急方案与防御措施,完全由奥术魔法驱动。”
“对你们而言,这近三年的时光意味着什么呢?”
“。。。”
“我想,这确实是个值得你们深思的问题,也是,我最后想要抛给你们的问题。”她向珊德拉点了点头,再次转身,向人群致意,随后,坐了下来。
不知何时,圣武士抽出了连鞘的巨剑,在希尔娅坐下之后,将它戳向地面,发出一声脆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感谢您,领主阁下,以及,也许我需要向其他期待着交谈的人们道个歉。我刚刚意识到,现在我们似乎已经拖得太久了,久到,足以影响我们早已习惯的生活秩序。现在,请允许我说一些话,做一些安排,来给这一场突然的集会,收个尾。
我需要明确,此刻,我们仅仅是在进行着一些交谈,而非进行着一场审判。我也不希望在这样仓促的时刻对他们降下裁决——他们仍用着他人的脸,用着他人的身份,对此刻他们展露出的‘身份’进行惩戒,与事实上的公正相去甚远。他们不会因自己的全部恶行遭到惩罚,亦会将这一惩罚的余波遗留给他们替换的人,即使这些被替换者远非无辜。
出于对资源节省与相关问题的考虑,审判执行的时间,将在此地解放之后。届时,我会将他们恢复原样,并将我所能找到的,尽可能完整的,针对他们的指控向你们出具,并在裁断中充分的考虑你们的意见。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们会被隔离收监。你们可以自由的进行探访,只需要向牧师们或向我提出,并寻求到陪同。”圣武士顿了顿,目光转向哪些间谍们,“且,考虑到避难所物资短缺,武备废弛的现状,考虑到你们掌握的部分情报的价值,你们在审判到来之前仍有立功的空间,这会为你们自己争取到一定限度的自由,以及,在量刑上的综合考量。”
在话音落下之后,她停顿了一会,也没有压制此时人群泛起的涟漪。人们大多长出着气,少部分上有余力的,还能互相交头接耳。此刻传达给爱蕾缇雅的情绪是。。一种如释重负,如同一场重要的测试得到了延时。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大家散会。”她一边说着,一边立掌为刀,在空气中一划,一扇门扉无声的张开,身后那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其中,在一阵闪光之中消失不见,“领主阁下,维尔弗阁下,阿博特阁下,再留一会,我们把细节处理完整。”
凳子摩擦石面的声响最先冒出来。然后是脚步声,人们一列跟着一列,一桌接着一桌,有序的流向那唯一的大门。
领主揉了揉她的女儿的头发,亲了亲她的脸颊,将她抱起又放下,让身旁的人帮忙带她回屋,随后才起身,迈开了步伐。
她看到圣武士也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也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