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和塞维琳重新回到了海岸边。
其他人应该都会去未知的区域进行探索,但她们最初登陆的地点其实还未被仔细勘察过。
塞维琳提议回来看看,顺便还能将一些物资搬到村落里。于是,伊莲便也跟着她一起来了。
阳光。海滩。搁浅的船。
二人。
「……塞维琳大人对那个石碑,是怎么想的呢?」
踩着松软的沙砾,伊莲率先打破了只有海浪声的沉默。
尽管有着坚定的信仰,内心深处却依然克制不住地泛起阵阵不安,伊莲觉得自己果然还算不上一名合格的信徒。
「莫名其妙。不能轻易相信。」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伊莲心目中,圣女大人绝对不会相信那种邪恶的文字,而是会坚定地与邪恶对抗。就像塞维琳曾经做过的那样。
塞维琳曾为惩戒罪恶而杀了人。这件事,伊莲不久前已经听塞维琳简短地陈述过了。伊莲非但不认为这样做不对,反而对这样的塞维琳更加敬佩了。
「不过,如果那是真的……就不得不服从了。」
「…………诶?」
一瞬间,伊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呆立在沙滩上。
走在前面的塞维琳也停住了。然后,她缓缓转过了身。
「——你对那段凭空出现的意念,有什么看法?」
她那漆黑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飞舞,夺目的阳光从她背后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笼罩在不可直视的阴影里。
就像一位真正的神明。
「……欸,我……」
「不知道也正常,毕竟确实超乎常理。又或许你会以为那是幻觉吧。」
伊莲怔怔地看着塞维琳,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也希望那是幻觉。没有谁会希望那种毫无人性可言的献祭游戏成为真实。」
「呃,嗯……」
伊莲拼命想要挤出一点回应的词句,喉咙却像被一块生铁堵死。
「如果是人类设计的话,直接把那家伙干掉就好了。」
塞维琳重新转过身去,面朝那轮正缓缓下坠的赤红烈阳。
「但,那是能够操控浓雾、影响我们意识的存在。……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我们都没有半分与之对抗的能力。即便是我,也一样。」
她再次迈开步伐,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走吧。」
「……啊,好、好的!」
伊莲如梦初醒,打了个寒颤,随即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如果……只是假设,如果那个石碑上所写的一切,全部都千真万确。
那么,自己所仰慕的塞维琳大人……会向无辜的他人,挥下屠刀吗?
不,不可能。
伊莲死死咬住下唇。她相信,塞维琳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伊莲垂着头,默默跟在塞维琳身侧。
她一语不发,抑或是,根本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塞维琳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海滩的搜寻上。
在满地被海水冲刷的浮木与贝壳间,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某处。
「这是……」
塞维琳弯下腰,从半掩的沙土里抠出了一个金属制的圆筒。
那是一个黄铜密封管,表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塞维琳用力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了一卷微微发黄的羊皮纸。
大概是前人留下的东西吧。
伊莲也凑了过来,看着塞维琳将羊皮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用标准的大陆通用文字写成的,而非石碑上那种略有差异的变体。只是那字迹,越往后越显得凌乱扭曲,难于辨认。
第一页。
发现了紫色浆果,准备让约瑟芬进行唇部测试。
…………
第三页。
约瑟芬的喉咙融化了。明天测试蓝色叶子,安娜自愿。
…………
最后一页。
这座岛在看着我们死。
全是毒。
别试了。
吃人吧。
…………
「这、这是,什么……」
伊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发出了不成语调的惊呼。
她当然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只是拒绝去理解。
然而,就算她再怎么假装视而不见,这座孤岛也不会对她展露半点仁慈。
「……试毒笔记吧,我想。」
塞维琳看着羊皮纸上的字迹,也浮现出了些许复杂的神情。
「前人已经帮我们试验过了。不出意外的话,整座岛上的植物全是毒。」
「诶……那、那我们……」
伊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她已经彻底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愿去承认。
「就算如此,只要还没饿死,就还有机会。」
塞维琳卷好羊皮纸,重新塞回黄铜管里,将其握在掌心。
「我们连从这里出去都还没尝试过,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沦为那个荒谬杀人游戏的提线木偶?」
伊莲再次怔住了。
她恍惚了片刻。
然后,终于再次绽放了笑容。
「……嗯!」
◆
当伊莲和塞维琳回到村庄废墟时,大部队已经基本集合完毕。
告知了众人她们发现的试毒笔记后,人群再次陷入了寂静。
「……那个,大家不要太悲观啦!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能做呀,比如再找找别的线索啦,或者想办法造船逃出这里什么的。大不了就是多饿几顿肚子嘛。对吧,塞维琳大人?」
伊莲试图让陷入消极的众人重新振作起来,就像刚才塞维琳对她做的那样。
「对,别表现得这么懦弱。」
塞维琳抱着双臂,平静地点了点头。
「啊——对、对,大家别丧气,要乐观哦!明天我们就造一艘小筏,试试能不能出去吧!」
诺瓦,她们的精神领袖,也接过话头安抚众人。
她那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只要有她在,就总感觉事情真的没那么糟。
「诺瓦船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人从这里出去过吧。」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洛克珊开了口,双眸里闪烁着冷冷的幽光。
「但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那条铁律能不能被打破?」
诺瓦迎着洛克珊的目光,毫不退让。
「就算真的被某种神秘力量阻挡出不去,我们也可以继续找找其他线索啊。」
「哼嗯——好吧~」
诺瓦的信念十分坚定。
作为探险家,她必定知道这些事实,但她依然没有退缩。若非如此,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加入这支前往特萨若斯的「探险队」。
而洛克珊听到诺瓦的回答后,只是耸了耸肩,便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哦!刚刚我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口古井。从使用痕迹判断,之前来这里的人也用过这口井,所以应该是可以饮用的。也就是说,至少我们不会被渴死!」
这无疑是一记强心剂。
她们的食物已经无处可寻了,要是连水的供应也被断掉的话,脱水会在最多三天内要了所有人的命。万幸大自然还给她们留了一口井,里面的井水应该不会有毒。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她们真的能有一线生机呢?
希望的曙光似乎在废墟上升起。
努力,也许不会是徒劳。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今后的安排吧。」
也许是被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所鼓舞,少女们终于稍微放下了紧张,开始亲手规划起她们的未来。
不管那个所谓的未来,究竟能否真的到来。
经过一番讨论,她们初步确定了此后的工作。
明天早晨,她们将会清理那口古井,以及一个能用来承接雨水的巨大石槽。这些大概都是以前村庄时代留下来的设施。
由于从船上带下来的淡水还有一定剩余,明天尚无需从井里取水。剩下的时间,她们将会从搁浅的白鸽号上拆卸一些木板下来,用以建造勘察筏。
如果出逃的尝试没能成功的话,她们就需要暂时在岛上做着条理性的工作——
两人打水,一人洗衣。这三人可以结伴前往森林深处。
为了煮沸生井水,她们需要拆卸白鸽号上的木构件,或者村庄中仅存的一些房梁或木家具,这项工作需要两人。此外,还需要两人进行劈柴碎木。之所以不用森林里的树木,是因为既然岛上植物全都有毒,那么燃烧树枝产生的烟雾也可能会让人致幻或中毒。
在夜晚,还需要两人进行守夜。一人负责前半夜,另一人接替后半夜。这主要是为了防备黑夜中可能的未知危险,毕竟她们也不知道在这座岛上还有何种奇异事件。
以上的工作将会每天轮换。工作并不会占满全天,她们会有大把的时间自由支配,可以去各处调查更多线索。
当未来的图景变得明晰时,少女们的内心大抵都变得踏实了一点。
她们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也不过如此。
无非是环境恶劣了些,劳作辛苦了些,但至少,她们还是在「生活」,而非「生存」。
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活着离开这里。
「今天天色不早了,废墟也没时间彻底清理。等以后有空了,我们打扫几间没塌的石屋,用帆布覆盖一下屋顶,住起来应该还可以。今晚的话,大家就受点委屈,搭几个帐篷暂时应付一下吧。」
即便是这般粗糙的凑合,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
村落边,五张拼拼凑凑而成的简易帐篷已经支了起来。尽管如此,她们并没有立刻钻进去结束这一天。
诺瓦提议要一起在夜色中增进一下感情。只要是恐惧于那个残酷的献祭规则的成员,想必都会赞成这个提议吧。
「你们看,北方那五颗最亮的星星,连起来的形状像不像一个提着风灯、佝偻着背的人影?」
少女们直接席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于漆黑之中围坐在一起。
诺瓦站起身,伸出一只由于拉绳索而磨出茧的手指,兴致勃勃地在夜幕上勾勒着线条。
「嗯……确实呢。」
「那个星座啊,叫作『盲眼守夜人』,是航海中最重要的导航星。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被神明惩罚的灯塔守望者。为了不被海妖的幻象和迷雾所欺骗,他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双眼,只凭着直觉和一盏永不熄灭的提灯,在狂风骤雨中为迷失的船只指引回家的路。」
「真的有海妖这种生物吗?」
双手抱膝、认真倾听着的伊莲,提出了疑问。
「似乎只是纳瓦兰的传说啦,现实中可能并不存在吧。」
「这样的传说,大概是为了寄托那些在暴风雨中濒临绝望的水手们,心中最纯粹的求生希望吧。真实与否并不重要。」
艾薇附和着诺瓦的话。
「是啊。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困住我们的就是一只海妖呢。」
诺瓦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她抬起头,一头红发如同燃烧的冠冕。
「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天上的那盏提灯还亮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纯粹而质朴的希望。
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相信自己绝不会葬身于此的信念。
在深陷混沌的当下,仅仅是这样一个无凭无据的神话,也足以在少女们的心里,点燃一丝丝慰藉的火苗。
「在守夜人的左下方,那片看起来像麻花一样缠绕的暗星,叫作『相拥的圣女』。我记得……似乎是跟伊利斯教的传说有关。伊莲小姐,你知道这个星座吗?」
「啊,我知道哦!据说那是两位因相爱而触怒了当时的世俗的圣女。为了永远不被分开,她们在被处以火刑时,将自己的头发死死编织在了一起。埃忒里斯大人怜悯她们,便让她们化作了星辰,在夜空中永远相拥。」
伊莲握紧脖子上的圣徽,语气里满是虔诚与兴奋。
而在另一旁,没有人注意到,莉莉安的肩膀细微地战栗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颤抖。
「原来如此……总之,天上的星星似乎都有着各自的传说呢,可惜我知道得也不算全面。」
「诺瓦小姐懂的已经足够多了吧。」
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妮娜,突然开口了。
「啊哈哈,哪有啦,其实很多都是我父母教给我的啦。」
「那诺瓦小姐的父母,应该是很好的父母吧。」
妮娜淡淡地说着,眼神流露出一丝艳羡与悲哀。
「他们确实是很好的探险家。但,很好的父母吗?嗯……应该算不上吧。至少正常的父母可不会抛下孩子不管,自己潇洒地撒手人寰吧。」
诺瓦笑了笑,那笑容十分纯粹,似乎没有一丝哀伤。
「是吗……」
「不过嘛,在我心里,他们勉强还算得上是『比较好的父母』吧。在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给我讲着各种没用的知识,告诉我大海的尽头有多么迷人。等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塞给了伯父家寄养,自己继续追寻他的探险梦去了。当然,我也没在伯父那儿乖乖待多久,很快就去追随父亲和母亲的脚步了。……没过几年,我就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那双望着星河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释然的怀念。
「至于母亲……虽然我和她相处的时间短得可怜,但我总觉得,如果她能活得再久一点,一定也会像父亲那样,用她自己的方式爱我吧。」
——「她在我五岁那年,就彻底消失在这座岛上了」。
诺瓦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陈述出了这件事实。
「诶,诺瓦小姐的母亲,也来过这座岛吗?」
得知这一事实,菲莉西亚轻轻发出了惊讶声。
她自己也是自幼丧母,也许诺瓦会和她有某种共情吧。
「是啊,她大概率已经变成这座岛上的某具白骨了吧。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追随她才来到这座岛上的哦。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我个人对特萨若斯这个探险家的终极秘境有着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诺瓦斩钉截铁地说着。
没人能知道,她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呵呵,诺瓦小姐,真厉害呢……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而活,而且,还那么坚强。」
妮娜垂着头,自嘲般地低语着。
「妮娜小姐也一定可以的!等我们一起破解了这座岛的秘密,回到大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你了!」
「……希望吧。」
在诺瓦那极具感染力的热情下,事情似乎真的会如此发展。
但妮娜早就不是那种相信童话的天真小女孩了。或者说,她骨子里那死死烙印的卑微,早已病入膏肓。
她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就算真的能回去,像她这种被父母像牲口一样抵押掉的下等人,又真的能获得诺瓦口中那种奢侈的「自由」吗?
连这第一个问题,妮娜都不敢在心里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妮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显得过分破碎。
她注意到,另一边的菲莉西亚此刻用一种摇曳不定的眼神看向了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她并不在乎。
她希望自己能不在乎了。
在特萨若斯上,她们全都是蝼蚁。
不再有身份上的差别。
尽管残忍,却又诡异地包容一切。
连这夜色,似乎也像是要包裹众人般,在她们之间慢慢化开。
也许是因为今天已过于疲劳,沉重的困意不知不觉间攀上了少女们的眼睑。
五顶帐篷早已在黑暗中静候多时,如同巨兽的嘴,等待着她们进入其中。
「妮娜小姐,我们在这间哦!」
「嗯……」
妮娜机械地站起身,跟着诺瓦一起,弯腰钻进了帆布底下。
用来作为帐篷顶篷的,是白鸽号上的那块装饰帆布,上面用昂贵的金银线绣着巨大的「白鸽」标志。
但在拉扯与折叠之下,本该整洁的白鸽图案,在帆布的褶皱深处被严重扭曲。
看上去,就像是被生生折断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