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吉人打了个招呼，出去巡场了，将两个同龄的女孩留在同一片空间。走之前，背着清水汐朝着自己眨了眨眼。佐藤遥知道，这是鼓励自己拉近距离。这种期待让现如今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她不禁想要呐喊：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做不到也得做到。那是流量、是地位、是金钱。是一切像她这样的世俗之人拼命想要追逐的人生的最大自由——财富自由的起点。清水汐只要略微施舍，她就能得到太多太多。自己的高尔夫学习，YouTube的频道经营，以及父亲之前屡屡暗示过的，商科大高尔夫部的重建。她可以是自己的教练、合伙人、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佐藤遥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突破心魔。这是天赐良机，天降良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前，只要她能够克服恐惧心理，一切就能够顺利——从一般理性考虑，这人既然已经长得这么好看，想来不会像之前那样胡来了——不过话虽如此，十二年不见，忽地处在同一个封闭环境下，她诚然有太多问题想问，又很怕问得不太合适，反伤了人。

父亲从来不提及太多清水家的事情。她只知道清水汐是华族的大小姐，家族历史源远流长。想想就知道，如果一切都顺理成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即将要上大学的时候急匆匆跑回小樽来？她们家现在发生了什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接下来怎么办、要上哪所大学......千言万语凝在舌尖。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一时间真让她犯难。

思索过后，她决定打一个安全球。不涉及到那些苦大难的个人隐私和人生经历，单聊运动。调整了下语气，使自己听起来带有崇拜的好奇：“清、清水同学什么时候开始学球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方传来的击球声和乌鸦叫，提醒佐藤遥世界还在运作。

清水汐表情未变，继续打字，笑得很温柔。

空落落的感觉升级了。现在是略感委屈。这是故意的吧？应该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清水家的大小姐长大以后，还是用这么无聊没有新意的霸凌方式吗？

佐藤遥向来是个情绪管理能力还行的人，毕竟直播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怪咖。她并没改变自己的语气和态度，看向清水汐，唤道：“清水同学？”

清水汐头也没抬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这下倒把佐藤遥嗯住了，气得想笑：原来刚刚是自己错怪她了。时隔12年，这家伙进化出了更新型的霸凌方式，就是一句不回一句回，跟涉及到敏感话题的AI一样。

是哪里踩雷了？测试违禁词似地，她念头一转，又开口问：“清水同学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次清水汐大模型有进步了。尽管眼皮都没抬，却说了成句子的话：“昨天刚到。”

“哦哦。”佐藤遥冷不丁扯回刚刚的话题：“所以清水同学学球多久了？怎么打的这么好呀。”

她继续闷头玩手机，一言不发。

佐藤遥盯着她的侧脸，试图用此方式来压迫，但清水汐丝毫不吃这一套，持续地面无表情。

她这下可以笃定：亲爱的青梅竹马，想来是把她当成类似于给漂亮小姑娘递名片的星探一样的角色了。因此才会一句答，一句不答，用这种富有清水家大小姐特色的高高在上的方式，将市侩功利的小人——佐藤遥——拒之门外。

略感委屈直接跳过非常委屈的阶段，进化成一股类似于愤怒的情绪。当年那些两小无猜、同床共枕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看着青梅竹马和别人聊天时的笑容，想到自己居然堂堂一个几万粉的小主播居然会被误认为——其实也不完全能算是误认为。知道这丫头是清水汐以后，佐藤遥自认，心目中想发财和关心她的比例应该是从100:0去到了50:50左右——一个唯利是图，只想摇尾乞怜接近她获利的小丑，佐藤遥心头有无名火起。居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蹭蹭蹭跑到她的旁边，一屁股坐下，怒目圆瞪。

清水汐依然维持原样，没搭理她。打字的速度甚至更快了，不知在跟对面聊些什么。是谁呢？是那个葵？葵到底是哪号人物？同学？经纪人？朋友？和葵聊天就这么开心吗，笑得这么甜吗？和青梅竹马就无话可聊？这是十二年后的再会啊！

念头至此，佐藤遥忍无可忍：“清水同学！”

清水汐的笑容在抬头回望她的瞬间无比丝滑地消失了。她仿佛是此刻才意识到身边坐了个人。原本还向佐藤遥的方向歪斜着，现在重新坐好，往另一边挪了挪，笑得礼貌但有距离感：“怎么了？佐藤同学。”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气势汹汹说出这句话后，佐藤遥自己都不知道心头为何忐忑。刚刚汹涌磅礴的气势，不自觉收了一些。

好在清水汐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更给佐藤遥的情绪火上浇油。她咬咬嘴唇，带着怨气，夹着委屈问：“既然还记得，为什么要疏远我？”

清水汐笑笑：“我没有疏远你。佐藤同学想多了。”

“你有！你叫我佐藤同学！”佐藤遥急得往那边挪了挪，逼得更近：“你从没这么叫过我。”

清水汐不动声色地也跟着反方向移动至沙发尽头，身体紧贴扶手了。她刚刚好歹带了点礼貌笑意的眸子，又化成了一汪幽深潭水。面无表情，反问道：“那按佐藤同学看，我应该怎么叫你？”

她完全情绪上头。撑着膝盖，整个人都探身过去，脱口而出：“你以前叫我小遥姐姐的！”

清水汐不退不让。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淡淡说：“你以前也叫我小汐的。”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佐藤遥感觉自己的情绪被彻底冻结住。世界也好像暂停了。

她记忆海洋的深处，一只名为清水汐的可爱鱼儿随着这感觉忽地窜了出来，在她身边摇着尾巴，耀武扬威地游来游去，仿佛在用这种张扬的方式提醒她：没错！这才是清水汐，难道你此刻方知？

十二年的时光确实让她忘却了很多有关青梅竹马的事。她早该记起来，如你不懂得和她的相处方式——就像暑假刚开始的佐藤遥一样——名为清水汐的丫头就是任性的、霸道的、不可理喻的、脑回路诡异的混世魔王；但假如你弄清楚了那聪明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并主动去适应她，这可爱小姑娘就会像被撸舒服的猫一样，不时跑来蹭蹭你的大腿，想让你帮她捋捋毛。

原来清水大小姐根本没有霸凌的意思，只是对那句“清水同学”的对等反击。

从纷至沓来的回忆中回过神，哭笑不得的佐藤遥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清水汐那张美丽到伟大的脸相隔其实已经不到三十厘米。趁着洒进来的阳光，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

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死死压住，佐藤遥撑住没动，直愣愣地、逞强着与她对视——不论怎么说，现在清水汐应该真不会一口亲上来了——恍惚间，她感觉时间好像倒转。自己又成了那个刚开始在强权面前挺直腰杆和胸膛，不退半步的小孩。

二人持续僵持，像是在玩一场先挪开目光就要输的游戏。她黑色的眼睛是一片湖，深沉、幽静、不见底，好像能容纳世界上一切的秘密。这实在是人间不配有的造物。

看着看着，佐藤遥感觉自己快要溺水。她的表情已柔和了太多。不复刚刚倔强小孩的样子，只剩下对过去岁月的怀恋，和小小的“时隔多年你居然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生我的气”的不忿与委屈。

身后此时传来敲门声！前后三声，不轻不重、节奏感十足。佐藤遥挣扎着从湖里爬上来，快速缩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心里砰砰砰打鼓。清水汐则古井不波地向门口看去。

悦耳的女声同时说了句失礼，随即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