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大人……马克西米利安娜小姐白天的时候离开了。」
「离开了?我看你们中午聊得挺开心的嘛,怎么就离开了呢?」
黑发少女从悬空的棺材里轻盈地跳下来,打了个哈欠,眼神波澜不惊的,似乎对于立在旁边的艾瑞丝所汇报的情况早有预期。相反,她的视线压成细极的锋,从艾瑞丝的脸上扫过,只是一瞬就带满了压破所有谎言的威压,足可令人意识到她与外貌看起来差之千里的年岁阅历。
「正因如此,我离开的时候,她的情况很正常,我也未能预料到她下午会突然不辞而别。」
艾瑞丝的表情却很微妙,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有没有受到对方气场的影响,
「白天开店的厄皮菲姆夫人看到了她离开的方向,您看……」
「没必要用什么“离”啊,“别”啊之类的词,能不能离开这里她比你清楚得多。就当她是去郊游了吧。」
打完哈欠的少女又自顾自地揉了揉腰,看来她这一夜在棺木里睡觉的体位与往日它平放在墓地里时有所不同,让她睡得很不舒服,
「给我找匹马来……难得能从那片林子里出来散散心。」
「需要——」
「不需要。我自己去。」
晚上六点四十二分,外貌幼小的女侯爵还穿着晚礼裙就娴熟地在教堂门前跨上骏马,裙摆下看起来毫无肌肉的温润大腿一夹马腹,便驾驭着这匹初次骑乘的白马昂首掠过小镇的街道,刚刚开始出门的镇民们虽然还远远没有改掉拜伏的习惯,却也全都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原地目送她离去,以至于忘掉了悠久的肌肉记忆。
「呵……呵呵……」
坐骑的马蹄踏出镇子的石砌路面,在镇外的泥土地上扬起沙尘,少女疾驰在星夜下的原野上。夜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得向后散成一幕,映满了粼粼的星光,她也惬意地纵情笑起来,活像童话故事里逃出城堡的公主,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女孩实际上的性质竟然和甜腻的童话截然相反。
芙洛斯特丹侯爵在与月光交相辉映的白玫瑰田间巡过,此刻的感受,几乎让她回忆起那过于久远的,自己真正的少女时代。
那时的她,还不是一个被漫长的生命风蚀得心如幽海,又在屈辱和禁锢中积聚了太多怨念的不死者,那时的她,有家人,有挚友,或者至少……有同类。
不知不觉间,她的马蹄已经踏在了花田的尽头,再往外,就是一座座连绵的丘陵,而山丘之外,就是广袤而繁荣的「外面的世界」了。
不适的感觉漫入脑海,将芙洛斯特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无法离开这座小镇,两百年前那位和马克西米利安娜带着同样图腾的圣者为她划下的封印,最远只允许她触及那夜幕下浑然漆黑的连山脚下。
她循着自己心脏的感应一路奔来,却尚未发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痕迹。
「外面……不可能,只要她还是人类,就做不到。」
侯爵在蔓延向山中的森林边缘驻马,闭上眼睛,果然嗅到了一丝那令她躁动的气味……不过,那气味来自于马克西米利安娜无瑕的血液,能在这里嗅到,说明她流了血,而且是很多血。
「真有意思……以她的身手,总不至于被野兽弄伤吧。」
少女把马系在森林外,自己伸了伸懒腰,迈着优雅的步子踱进树影中。
花神所过之处,蝙蝠在林间如影随形。它们在头顶划乱树叶的声响与少女的硬底礼鞋踩碎落叶的声音响了一路,最终在森林深处的某棵树前停下。
那是一棵野生的苹果树,树干漆黑坚硬,枝叶苍翠近墨,枝头挂着的几抹暗红,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而在它纹路深刻的树干下,一滩违和,却显得绮丽的浅色流泻在那里。
蚕丝般柔顺精美的灰发,贴着树干披散下来,和女孩上身的白色亚麻衫子,以及短袖下垂落在地的苍白手臂互相交织成一片凄美的白。
芙洛斯特丹走到树干前,她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马克西米利安娜,那倚靠着树干,低垂下去的失神脸庞。
「……」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双眼依旧半睁着不肯闭上,耗尽了光芒的瞳孔涣散地对着地面。
她的衬衫早已不再洁白,而是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同样的枯红色已经在她的手臂上结痂,一直蔓延到树干四周,女孩单薄的身下,洇成一片。
马克西米利安娜实际上,是坐在血泊之中。
「为了冲淡心脏的疼,选择在身体的别处制造伤痛,来拉扯自己的神经吗。」
花神在早已失去意识,看上去甚至已经完全像是死去了的修女身前半跪下来,用手捏住她的下巴,端详对方脸上那被涣散的半帘空眼所塑造的,淡漠至极的神情,看了几秒之后,眼神一瞥,看见了不远处从修女手里滑落,滚出去几米的银色细剑,上面同样裹满了干血。
「用这种方式,比常人痛昏过去的极限,多走出去这么远啊。」
花神抽了抽小巧的鼻子,禁不住拿起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一只手腕,舔舐那骨节精致的肢端上,被血痂糊了一层又一层的伤口。
被她的舌头润湿后,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有鲜红的颜色汩汩从干枯的暗红色深处沁出来,马克西米利安娜眉头细微地发皱,嘴角细不可见地抽动一下,原本无力地节节摊开的细长手指,末端也有了一丝丝的颤抖。
这一切都被花神远超人类的感知力所察觉,化为浅浅的微笑,漫上她的脸颊。
芙洛斯特丹放下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臂,再往下看去,看见马克西米利安娜的黑长裙下,露出的依然是苍白色的光脚,那双脚有着白鹅卵石似的质地,光滑细腻,棱角清晰,青筋清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面容称不上绝美,但却有着美得超凡脱俗的双手和双脚。只是,这双脚不知道在弗洛斯镇布满荆棘的野外徒步了多久,从脚底到笔直如管的脚腕往上,都爬满了血丝。
「……」
芙洛斯特丹的手腕骤然发力,把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脚往外扭转,随着一声隐秘却清晰的脱臼声,侯爵瞥见也许做着噩梦的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薄唇被一口凉气冲开了一丝缝隙。
「早知道会这样,再把脚斩下来一次也不是不行嘛。」
侯爵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黑压压的蝙蝠从她肩头涌过,像围在尸骸上的乌鸦一样,落了马克西米利安娜满身。
下一秒,蝙蝠们用爪子抓住修女的衣裙角,在芙洛斯特丹侯爵转身往回走的同时,将尚未醒来的女孩吊起在空中,跟在侯爵轻快的步子后面,朝森林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