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日头高上教堂钟楼正顶端的时辰,戴着单片眼镜的艾瑞丝镇长用钥匙打开教堂的门,一具阴森的黑色棺木赫然横亘在她眼前……芙洛斯特丹侯爵的睡床被银链吊挂在日神像上,那些银链仿佛蛛网禁锢着石砌神像,而棺木就是盘踞在蛛网中央的那只可怖的蜘蛛。
但是这一幕并没有令艾瑞丝的神情产生什么波澜,她只是肃穆地朝棺木弯腰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就转身走上了神像一侧,盘旋向上的楼梯。
教堂二楼走廊里有几个木质房间,在其中一间卧室里,艾瑞丝找到了马克西米利安娜。后者靠坐在床头上,周身裹着粗布制成,不算干净的床单,额发下露出的左眼闭着,看起来疲惫落魄得像流浪了很久似的,任谁也无法把两天前,在面包店前游刃有余地放倒半个镇子的高阶教士联系起来。
「午安,马克西米利安娜小姐。」
镇长虽然已经进了房间,但还是彬彬有礼地用指节敲打开着的门。
床上的女孩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有人进来,第一反应是又拉紧了身上的床单。
「您是……镇长女士……」
马克西米利安娜从床单里探出一条纤细的白手臂,轻轻扶在自己的额前,试图聚集起涣散的神志。
「别紧张,我给你带了衣服。」
镇长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把手伸进去,取出来的果然是柔软的白色衣物。
「已经……做好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想起昨晚花神对艾瑞丝关于「下流」的衣物的吩咐,不由得喉咙发紧。
「呵……虽然我们家也算是祖辈经营裁缝店的,那也不可能一夜就做出新衣服,」
镇长自然地坐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床角,徐徐在床上展开手里的衣服,
「我看我们身材差不多,就带来了我的旧衣服……很久没穿过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是……」
马克西米利安娜看着摊开在眼前,被梳理得熨帖无比的白衫黑裙,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但又记不起来了。
她已经感觉到,在这两夜里,自己已经忘掉太多东西了。
自幼靠书本积累的各种知识也好,与被花神质疑并不存在的父母,朋友,甚至恋人共度的点滴记忆也好,都随着凋零肉体的复生,而反而变得支离破碎。
「别想太多……先换上吧,换上了喊我就好。」
艾瑞丝站起身,走到门外带上了门。
五分钟后,等她听到马克西米利安娜虚弱的喊声,再次推门进来时,看见女孩已经站在了房间里,无论是上身有着独特翻领的细亚麻衬衫,还是下半身垂落小腿的黑长裙,在她身上都非常合适,马克西米利安娜本就有一股女学生的温婉气质,虽然依然虚弱地需要扶着墙,也还光着脚,但是这身衣服又让她的状态看起来与五分钟前大不相同了。
「没想到这么合身……就是上衣还是太宽了,你实在是太瘦啦。」
艾瑞丝走过来,和之前一样毫不见外地靠近马克西米利安娜,自然地伸出手指探到她的衬衫掖进裙子的部分里去试探腰身的合适度,被直接触及腰肢的修女,或者说前修女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她这才连忙把手从对方裙腰里抽回来。
「哎呀,抱歉,这大概是我们裁缝的职业病。」
艾瑞丝退后一步朝马克西米利安娜欠身,
「冒犯到你——」
「没有,我只是有些……紧张。」
马克西米利安娜也急忙朝对面弯下腰去,两个人略显局促地互相行礼,最后是艾瑞丝重新坐回到了床上,并且拍拍身边的位置,微笑着示意对方坐过来。
「这套衣服是我之前上女子大学时的校服……有五六年没穿了吧。」
「女子大学……难怪,您的教养,令人印象深刻。」
马克西米利安娜看了对方一眼,又旋即低头看着自己在膝上交错的长手指,语气间又有了一丝她初来小镇时,那股优美,疏离,充满敬语的说话方式的影子。
「你知道,女子大学可选的专业不多……其实我也是神学专业毕业的。」
艾瑞丝扶了扶单片眼镜,看向马克西米利安娜,后者的呼吸立即停滞了半拍。
「啊……那也许我们……」
「嗯,我很早就听说你,不如说,你的名字对于整个大陆的神学生,都是耳熟能详的,」
「四岁就学会了古老的冕文,六岁就能背诵《神纪》里所有的叙事诗,十岁重翻《神纪》的通用语版本,十七岁就已经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经院文学家……虽然我的年纪比你还大,我却只能在最复杂的那门课的课本作者里看到你的名字,」
「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祭座,会是以这种方式。」
「……」
马克西米利安娜紧抿唇角,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明显的红晕,
「虚名而已……如您所见,现在它们……终于都被抹去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露出了一个惨然的微笑。正是这种微笑,令花神不止一次地暴怒,而普通人看了,大抵只会感到心碎。
「花神大人的谕示有时会有些浮夸,你别太过紧张了,」
艾瑞丝用手覆住对方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
「镇子上的人都非常善良,我相信你能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的。」
「如果您知道花神大人对我做了什么……不,没什么。」
马克西米利安娜细心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摇了摇头。
「不必这么害怕……花神大人在白天是不会醒来的,也不会离开棺木。」
「您很了解芙洛斯特丹侯爵……花神大人吗?」
「我也是大学毕业后,怀着帮家乡的小镇尽点心的念头回来的……那时我甚至和你一样,有过在这里传教的念头,」
艾瑞丝仰起脸,望向落满灰尘的窗棂外的晴空,
「六年前我回来时这里还和我记忆中一样,贫穷,闭塞,但是一开始是种花田的厄皮菲姆家,说是培育出了全新的白玫瑰品种,美丽,花期长,而且长途运输也不会凋零……紧接着,原本收获微薄,根本不足以供应全镇面包的麦田,连年丰收,产出几乎翻了三倍,」
「一年之间,郊外大片崎岖的乱石地变成了良田,白玫瑰开得漫山遍野,连遥远的王都宫廷都大量采购,做成王女与公爵小姐们的发簪,」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国王和教廷的税官都不再踏足这里,直到我当选了镇长,镇里的老人才告诉我,是几百年前小镇的守护神,花神大人苏醒了。」
「那片红玫瑰地……你见到了吧。」
艾瑞丝放低了声音,说。
「嗯。」
「我第一次见到它时……里面已经有了七百多朵花了,也就是说,已经镇上的小孩子们在两年里每天夜晚都轮流去那里,用脖颈上最新鲜的血,缴纳一朵花神大人的祭品。」
「侯爵大人……她把那称作对领主的贡赋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也轻声说。
「嗯……你对那位大人的习惯很留心呢。」
「这么说……原本,她还要在这里积攒三十年的玫瑰花。」
马克西米利安娜闭上眼睛,
「在那之后……您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吗?」
「因为某种原因,花神大人似乎无法离开小镇,收集玫瑰,也是因为这个……也许那时,她会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吧。」
艾瑞丝又笑了笑,
「那时,我都是半百的老村姑了。」
「三年。」
「诶?」
艾瑞丝眨了眨眼,似乎并不知道对方口中突然冒出的期限是什么意思。
「她说如果是我的血的话……只需要三年。」
「……为什么?」
艾瑞丝从容的神态里多出了一丝好奇带来的急切。
「我不知道。」
「那……三年后,你也可以离开这里了吧?」
「……」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呼吸再次中断,紧接着化为一阵胸口的徐徐起伏。
以及一个,像梦中似的,无神的微笑。
「……你笑得总是让人很心疼。」
艾瑞丝抓紧了对方的手腕,她并不知道,自己触及的每一寸细腻冰凉的肌肤,都是在两天前,于棺木中新生出来的。
「……谢谢您。」
马克西米利安娜也试着抓住艾瑞丝的手腕。
「对了……这个,给你。」
映入马克西米利安娜惊异的眼中的,是一部紫色封面的精美硬装书,封面上只有一个简短的学术用古语,即所谓「冕文」花体单词。
「《神纪》……」
「是你亲自写的通用语译本,我家里没有冕文版了。」
作为正教所有神学体系基石的经文,这些每年印刷几百万册的书籍原本自然是马克西米利安娜赴任时随身携带的,但是她所有的行李,包括衣物都早已不翼而飞,也许早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谢谢您……镇长小姐。」
「叫我艾瑞丝就好了……听厄皮菲姆先生说,我们可以叫你安娜?」
「嗯……」
安娜紧紧把书抱在怀里,艾瑞丝则伸手拨弄着她平日里遮盖右眼,这时稍显凌乱的额发。
窗外,一些视线无法捕捉的黑影掠过投向教堂里的日光柱。不用想,那是蝙蝠,在弗洛斯镇代替飞鸟的生物……只是在正午的阳光下,它们的身影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尤其是,它们在窗口外来回盘旋,只是屋里的两个人沉浸在温柔的对话里,并不曾意识到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