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铎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赢过无数场。可打普洱雷斯特公国那年,他第一次觉得,仗不是这么打的。那是一块破地方。终年飘着灰烬,连庄稼都长不好。他本来没把这儿当回事,但是无数次战役告诉他,不可轻敌。
所以加蕾丝败退身死后,他准备用一个月就拿下这个合流堡然后直接屠了普洱雷斯特王城,为此他甚至召集了所有大骑士,生怕出岔子。
三个月后他还在那儿。
半年后他还在那儿。
一年后他还在那儿。
而那个让他困在这块破地方的人,叫科尼莉娅。人们叫她渡鸦。
一开始没什么不对。大军入境,前锋回报:前面有座镇子,空了。
铁铎没在意。逃难嘛,正常。再往前,又一座镇子,也空了。再往前,一座城,还是空的。空村。空镇。空城。他的一万人马开过去,粮食没了。牲口也没了。只有那些敞着门的屋子,门板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里头啥也没有。铁铎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镇子中央,看着那些敞开的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西奥德里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坚壁清野。”
龙语者说。铁铎看了他一眼。西奥德里克那张脸还是那副死人表情,但是脸上出现了铁铎很少在见过的东西,警觉。
“走。”
铁铎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天,前面来了一队人。降兵。那些兵穿着普洱雷斯特公国的破铠甲,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乌泱泱一大片,看着有好几百。带头的那个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泥地,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们是来投降的!”
铁铎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
德雷克凑过来。
“陛下,怎么处置?”
按他以前的脾气,这种降兵,杀了省事。可这一回,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人,看着那些吓得尿了裤子的脸,忽然有点下不去手。这帮人,啥也没干。就是守城的,城都没破,打都没打,就来下跪了。杀了也挺奇怪的。
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看好了。注意,堵住他们的嘴。”
那些降兵被带走了。最后一个被拖走的时候,铁铎看见那人偷偷抬了一下头,和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铁铎记住了。可他没多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渡鸦的眼睛。
那些降兵被安置在营地外围。白天干活,晚上睡觉,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有。铁铎的兵们开始松懈了。打了大半年,终于进了敌人的核心地盘,敌人投降了,仗快打完了。晚上篝火点起来,酒碗端起来,有人开始唱歌。
哈默施泰因在讲早年当佣兵时的荒唐事,一群年轻骑士围着听。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将来不打仗了想干什么。有人说想回家种地,有人说想开酒馆,有人说想去海边看看。朵丽亚正在擦刀,随口说了一句沙雅小姐说她想回特尔家的祖宅养马。坐在旁边的马库斯忽然抬起眼皮,看了朵丽亚一眼。
这话没什么。铁铎也知道沙雅想养马。所有人继续吹牛。
铁铎坐在营帐里,看着刚送来的信。那封信言辞恳切,说普洱雷斯特公国内乱了,说渡鸦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说愿意归降,只求陛下饶命。
铁铎看完,把信扔在案上。假的。他知道。这什么破计策,恶神?蠢货。
他的兵不知道,一群灰袍使徒窜进来,让他的兵和那些降兵交流,把那些降兵的嘴打开让他们聊天。外面那些唱歌的声音飘进来,混着酒气,混着笑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出营帐。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稀稀拉拉点着篝火,没连成片。他的人散在各处,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警戒线拉得稀松。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散乱的篝火,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住了。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红的。他眯起眼睛看。那东西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是一条龙。浑身上下冒着火焰,张着嘴,正朝营地方向俯冲下来。
有人尖叫。
“龙!有龙!”
整个营地炸了。那些喝醉的兵爬起来就跑,帐篷被撞倒,篝火被踢翻,到处是尖叫,到处是惨叫,到处是互相踩踏的人。铁铎站在那儿,看着天上那条龙。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龙。是巫师的幻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火焰边缘是虚的,那些鳞片会晃,真正的龙不是这样的。
可他的兵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跑。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龙!老子来砍你!”
德雷克那疯子,骑着马就往山上冲,一边冲一边喊,喊得比谁都响。他追着那条假龙,追得没影了。铁铎想喊他,喊不回来。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克蕾芒丝跌跌撞撞对铁铎说出事了,这里被下了那种影响精神的巫术,士兵们会像受惊的羊群,到处乱撞,互相践踏。那些埋伏在暗处的敌人冲出来,见人就砍。惨叫声,求饶声,刀剑声,混成一片。铁铎提着刀,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他想冲上去,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冲。到处都在打。到处都在跑。到处都在死。只有一个老兵蹲在辎重车后面,死死按住身边想跑的年轻人。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惨叫声里,
“那是假的。龙不是那个颜色的。”
年轻人浑身发抖,但蹲住了。黑暗中有人听见他的话,也停下了脚步。几个人围在那辆破车旁边,像激流里的几块石头。
那一夜,他的两万人军死了九千多。不是被敌人杀的,是互相踩死的,是掉进河里淹死的,是跑散了再也没回来的。合流堡外的河流被尸体堵塞,第二天早上,河水改了道。下游的农夫从河里捞上来几百具穿盔甲的尸体,捞了三天才捞完。
铁铎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降兵队伍里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的眼睛。
渡鸦。
伦加尔第二天揉着太阳穴说渡鸦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杀我们多少人。她是要我们怕。陛下,这种仗……我学的古籍上没有。
从那以后,仗就没法打了。
打不着,伦加尔被气吐血好多次,无论再怎么建立更稳固的补给基地、派遣精锐进行反渗透和清剿、严格甄别降兵等,都会被渡鸦用更多恶心的法子化解。
他的人往前走,前面就空了。粮食没了,牲口没了,连只鸡都找不到。后面运粮的路上,三天两头出事。今天运粮队被袭,明天粮仓被烧,后天嘛...
“陛下!”运粮骑兵冲进来,脸都白了,环顾四周后说道。“运粮的马全断了一条腿!”
铁铎看着他。
“什么?”
“马!运粮的马!全断了一条腿!他妈的,那些人半夜不知道怎么摸进来的,把几千匹马的腿都砍断了,一匹都没放过!他们从南边的暗沟摸进来的。三道岗哨被抹了脖子,没出声。但撤的时候被巡逻队撞上了,死了四十几个。咱们的骑兵追出去三里,砍了他们七八个,剩下的钻进林子跑了。”
铁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砍马腿。几百匹马躺在地上嘶鸣,站不起来。粮食运不进来。他的人得饿肚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疯子,是个神经病。可他妈的,这个神经病,让他没办法。突然间他又猛然一阵不好的预感。
“博利厄呢?”
运粮官愣了。
“博利厄大人比我们走的快,看到问题立马就往回赶了。”
博利厄的尸体是在林子发现的,四周还有五具斥候的尸体,三个染身教信徒的尸体。他死的时候亲吻着自己的戒指。还有口气的人说主要是那些染身教信徒,用拔出骨头的巫术刺穿了马匹,不然是能逃掉的。
马库斯听说博利厄死的时候正在喝酒,他把酒碗放下,疯了一样拿着刀就往外跑,被达米安和德雷克两个人合力按住后开始哭。
又过了几天,随军的医生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帐篷里。被人用刀割了喉咙,一刀毙命。旁边还留了张纸条:下一个是谁?
第二天,随军的工匠死了。同样一刀毙命。
第三天,随军的牧师死了。
士兵们开始怕了。马库斯说不应该,铁铎这种个人威望极高的领袖麾下骑士们的凝聚力早就在打前面几个国家立住了,而对艰苦环境的忍耐力更强,可是达米安说不一定,恐惧是会传染的。
“医生死了,受伤了怎么办?”
“工匠死了,刀坏了谁修?”
“牧师死了,死了没人祈祷,能上天堂吗?”
铁铎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渡鸦干的。知道那人是故意的。杀这些人,不是为了削弱他的战斗力,是为了吓他的兵。
朵丽亚从伤兵营出来,脸上还戴着面具,身上是没擦干净的血,因为医生短缺,她和哈默施泰因都得开始帮帮忙。过了一会碰到迪特里希,迪特里希说哎朵丽亚大人带着面具闷不闷啊,朵丽亚莫名冒出个鬼点子,摘下面具。
“啊!”
迪特里希被吓了一跳,作为来的时间不长的马库斯的学生之一他头一次看到同僚摘面具,然后又看到朵丽亚扭曲的脸上抽动,好像是笑才反应过来。
“大人,不要拿我取乐啦!”
说完迪特里希就跑开了,朵丽亚准备戴面具的时候,突然发现沙雅·特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旁边,迅速开始后悔。
“吃了很多苦啊,朵丽亚阁下。”
“不,不...没什么,为我王而战。”
“不行,为你自己而战。”
朵丽亚愣在那里,沙雅已经笑着离开了,去巡视其他的兵营。
巡视也没有用,现在那帮兵开始不敢睡觉,不敢单独行动,不敢离开营地半步。仗还怎么打?再后来,更恶心的事来了。
大骑士们开始收到信。信上说,你家里出事了。说你爹被人抓了。说你娘病得快死了。说你老婆被人糟蹋了。说你孩子被人砍了。有的信是真的。有的信是假的。大骑士们不知道真假。他们只能往回赶。赶了一半,路边埋伏的人冲出来,砍了他们的脑袋。后来有人不信了。有人把信撕了,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待着。第二天早上,他在床头看到了他爱人的头。
马库斯这聪明人是第一个中了渡鸦的计谋。那个阴狠的女人,伪造了马库斯的死讯,传给他的学生,也是女儿,贝雅特丽丝。又伪造了贝雅特丽丝的死讯,传给他。他被伦加尔说你的脑子被狗吃了,这是假的!但是马库斯还是以为他的学生死了,发了狂一样往家里赶,路上被伏击,要不是蒂博随行差点死在半路。可等马库斯赶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爹?”
他愣住了。
“你……没死?”
她走过来,扶住他。
“假的。我知道是假的。”
后来马库斯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信。那个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看了几眼,就笑了。
“渡鸦那点手段,骗别人还行,骗我这个马库斯的学生?”
她带着人来接应他。渡鸦的伏兵被她杀了一半。她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笑着看马库斯惊慌失措的脸和蒂博惊讶又敬佩的目光。
哈默施泰因没有马库斯和贝雅特丽丝那么幸运,以为自己的恋人死了,这也是马库斯第一次知道哈默施泰因有个恋人。等到沃夫克和克蕾芒丝赶到时,哈默施泰因的手下已经全部阵亡,他自己也奄奄一息。
“还好...哦,告诉陛下,渡鸦伪造信件的特点还有一个是...说话会有点文雅。”
沃夫克悲伤的大喊着让克蕾芒丝复活哈默施泰因,但是克蕾芒丝只能流着眼泪谁已经回天乏术,回到营地后,马库斯抱着哈默施泰因的尸体呆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是马库斯亲手埋葬的哈默施泰因。
达米安没中计,但是她去救中计了的朵丽亚,朵丽亚听闻沙雅的被埋伏就冲出去了,实际上朵丽亚如果多问几句,就会知道那封口信其实是给铁铎的,而铁铎根本不会信,连达米安都说是假的。
现在她和达米安一起被困在隘口,达米安大骂你疯了吗?明知那信是假的!两侧山壁上埋伏了敌军弓手,退路被封死。最后还是龙语者西奥德里克冲入翻身下马,双手按在地面上,嘴里念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词。那些词很短,音节尖锐,像是刀刮过骨头。弓手们一阵恍惚,箭失了准头。达米安趁机带着人冲了出去,回来的路上朵丽亚就说了三个字,万一呢,气的达米安一句话不想说。
战后,达米安走过来,看着西奥德里克,西奥德里克说不用谢,但是不要再为轻信的蠢货拼命。达米安因为巫术或者说神秘过敏浑身起了一层密密的红疹,朵丽亚正追着达米安给她抹药膏,这是朵丽亚表达愧疚的一种手段,她听到龙语者的话又说了几句对不起。一旁兰西雅凑过来,对着达米安说凭什么渡鸦知道这些!凭什么能精确掌握铁铎大骑士们的家庭并实施暗杀?凭什么知道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不合理!渡鸦凭什么支撑起如此庞大且高效的地下网络和特种作战力量!?达米安没说什么,而是晚上开始做噩梦。
兰西雅不知道的是,德恋和科尼莉娅的故交。
科尼莉娅收到过德恋的三封信,上面就是铁铎被德恋摸清的信息。至于那些力量,艾斯的国力强盛,他们派出了援军。
至于为什么就砍一次马腿后就选择了书信,其实铁铎那边的所有人都想复杂了。德恋在世时曾经帮科尼莉娅训练过一批人,那批斥候在那场暗杀后一直再减员,不能再大规模出战了,可惜的达米安想太多,以为科尼莉娅手下的刺客和她的一样精锐。可惜的是,第三次,科尼莉娅已经没有足够的精锐了,只能从普通士兵中挑人顶上,失败率因此上升。
至于铁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出去。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的脸,内心猛然升起从未有过的感觉。
恐惧。
还有那些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铁铎第一次见。
以前的敬畏和崇拜荡然无存,全都是和他一样的恐惧。那种想跑又不敢跑、想打又不知道往哪儿打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起兵的时候。那时候他杀兄弟,杀人头,杀得血流成河。可他从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敌人在哪儿,知道刀往哪儿砍。现在他不知道了。那个叫渡鸦的人,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像一只真的乌鸦,蹲在暗处看着他。他往前走,那人就往后退。他停下来,那人就绕到后面捣乱。他转身追,那人就不见了。
他怎么打?
后来兰西雅站在他面前,脸上难得有了愁容。
“陛下。伦加尔告诉我,很多被奇袭的地方都有巫术残留,包括被砍了马腿的那里,马楠赫说那里的气息遮蔽巫术残留都爆了,可是那人不该有这么多巫术储备,普洱雷斯特穷的根本没资格培育巫师。推测是无尽王艾斯给予了援手。”
铁铎大惊。
“无尽王!?让马楠赫离开!离开普洱雷斯特,他在这太容易死了!”
“伦加尔已经让马楠赫和克蕾芒丝等人离开了,我们现在一个巫师都没带。但是渡鸦更像个巫女,算计什么都能算计到。我们下一步往哪儿走,她要干什么,我们想干什么,他都知道。陛下,咱们这辈子,是不是遇上对手了?”
一旁的沃夫克沉默的听着,头一次发现一力无法破万法。
铁铎忽然骂了一句。
“加蕾丝那个英雄,怎么他妈的有这么个帮手?”
中间真的想过要不走人吧,可是渡鸦竟然还在挑衅他,他最开始都气笑了,后来也再也笑不出来。他没受过那么多侮辱,那种被人用自家骑士的尸体的粗糙缝合后送来当礼物的侮辱,被整个七丘的吟游诗人泼脏水的侮辱,诸如此类的恶心事,其实他都能承受住。但是马库斯还是忍着巨大的痛苦劝铁铎撤,铁铎想了想。
大骑士们和马库斯的学生们真的死了很多人,他无法面对自己辜负了死人,要为他的手下们报仇,修整后继续带兵。马库斯说渡鸦伯爵大概真疯了,一定要和铁铎决一死战。
第二年,伦加尔喊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话。
渡鸦哪来的兵!根本不可能在计划里出现!
她凭什么有这么多精锐!那些敌军的质量快要赶上马库斯的学生们了!
普洱雷斯特公国的国力怎么算都供不起!渡鸦再会精打细算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就算是染身教鼎力相助,不可能!那个宗教拼什么命啊?
铁山公国再慷慨也不会送来这么多精锐!再交好也不可能如此大度!最差的情况是如果是艾斯把手下里的精锐送来,艾斯的支援——他疯了?他图什么?帮渡鸦在这里拖住我们,好让自己在那边拿下铁山?这不合常理,他自己那么多手下需要一个渡鸦的帮助?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死在这里!
第三年,士兵开始互相不信任。新来的补充兵被视为可能被渡鸦收买的奸细。老兵抱团,排斥外人。要不是伦加尔和马库斯等人各种手段,科尼莉娅就真的做到把铁铎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变成了散沙,不过现在铁铎自己也看穿了,渡鸦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些巫术已经不再使用,暗杀者再也没有出现过,全都被马库斯的新学生埃洛伊斯、恩格尔贝特、茨维费尔滕、布兰歇等人清理的差不多,现在每次马库斯的学生要出去,马库斯都要自己先过目一遍,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