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圣吉尔斯修道院

作者:烈火断刀
更新时间:2026-05-25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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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圣吉尔斯修道院的钟声在清晨响过。


那声音穿过灰蒙蒙的天,穿过修道院北边那片开阔地和那些正在列阵的士兵头顶,最后消散在远处的山丘里。钟声落下去之后,战场上忽然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嘶鸣,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加蕾丝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阵线。


黑底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盖伊男爵的旗。她曾经最熟悉的人,现在站在对面。


“加蕾丝。”


身后传来声音。


加蕾丝没有回头。


“科尼莉娅,我会保护你”


渡鸦策马过来,在她旁边停下。那张阴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盯着对面那条正在展开的阵线。


“不必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国家。”


“他是我老师。我学的东西,他都会,现在他要杀我。我们会输吗?我想,很可能,如果赢了呢?要杀他吗?”


渡鸦转过头,看着他。


“加蕾丝,你要知道,这场战斗谁输谁是叛军。”


“我知道。”


“你赢,他是叛军。你输,你是叛军。没有中间的路。”


加蕾丝沉默了一会儿。


“科尼莉娅,我是真不想对我的老师出手,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会把我的王冠双手奉上,不会这么麻烦。”


渡鸦没有回答。远处传来号角声。沉闷的,拖得很长,像一头巨兽在低吼。那是盖伊男爵的进攻号。多尔西亚策马从前面回来。他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兴奋。


“陛下!阵线布好了!按渡鸦说的,长矛手在第一线,矛尾扎进土里,矛尖斜着往前!...陛下,您没事吧?”


“没事。”


多尔西亚点了点头拨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对面,盖伊男爵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整整三排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马蹄踏在地上,像闷雷滚过平原。再后面是长矛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一步一步向前压。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那张脸骂过她,夸过她,教过她,救过她。现在那张脸冲过来,要杀她。


骑兵越来越近。那些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人心里发慌。加蕾丝能感觉到自己的马在不安地踏蹄。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稳住。”


多尔西亚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稳住,放!”


第一排长矛手猛地往前一送。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撞上来。闷响。惨叫。马嘶。


长矛刺进马胸的声音,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刺进一块厚厚的湿牛皮。血喷出来,溅在那些长矛手的脸上。马匹被成片刺倒,那些身穿板甲的骑士摔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续涌上的王军步兵按住。短剑从面甲的缝隙里刺进去,一下,两下,三下。血从那些缝隙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第一波冲锋被挡住了。第二波又来了。那些叛军骑兵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有的撞在长矛上,有的撞在人墙上,有的被砍下马来。可还是有人冲进去了。


加蕾丝看见左翼的阵线在晃动。那些步兵开始被挤的往后退。人太多了,太密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只能往前涌。阵线像一条被拉得太紧的绳子,正在慢慢变细,慢慢变形。


“左翼要撑不住了!”


左翼的步兵们正在拼命挥刀,可那些叛军越来越多。缺口正在扩大,叛军的步兵已经开始从那个缺口往里涌。多尔西亚已经冲过去了。他骑在马上,举着那把大剑,在缺口处来回冲杀。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在喊杀声里,听不清说什么。


加蕾丝看着那个方向手按在剑柄上。


渡鸦忽然开口。


“加蕾丝。”


加蕾丝转过头。


渡鸦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有一种加蕾丝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占有欲,又像是在保护。


“你去了,谁指挥?你是王。王在这儿站着,他们就知道往哪儿打。王冲进去,他们就不知道了。”


加蕾丝看着她,松开了剑柄。


“传令。左翼,多尔西亚顶着。中军预备队,往右翼调。”


传令兵冲出去。远处,左翼还在厮杀。多尔西亚的声音还在喊,已经喊哑了。加蕾丝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场。风从那边吹过来,左翼的缺口越来越大。那些叛军的步兵从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多尔西亚带着人在那里堵,一剑一个,一剑一个,可人太多了。他的马已经被砍倒,他站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在挥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倒下去,再也没起来。有的被冲散,不知道冲到哪儿去了。


渡鸦站在加蕾丝身边,看着那个方向。然后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加雷斯说。


“可以让巴格那去死了。”


加雷斯摇摇头,转头看向渡鸦。渡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巴格那从加蕾丝身边冲出去。


“让开!”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骑枪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朝一个扈从走过去。那扈从捧着一柄双手巨剑,剑身比人还宽,剑刃上泛着冷森森的光。巴格那一把抓过那柄剑,头也不回地朝左翼的缺口冲去。


“以巴格那之名!”


那吼声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一切声音。他浑身披挂,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步踏下去,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冲进缺口的时候,那些叛军还没反应过来。


巨剑横扫。


第一剑,劈开一个头盔。那人的脑袋从中间裂开,红的白的洒了一地。第二剑,斩断一根枪杆。那枪杆飞出去,扎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第三剑,直接把一个人从肩膀砍到腰,两半身子倒下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


剑锋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有的被砍死,有的被吓退,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巴格那站在缺口中央,像一根钉进去的铁桩。他的亲卫跟着冲上来,在他身边列成人墙。刀剑交击,血肉横飞。那些人一步不退,用自己的身体把那道缺口死死堵住。叛军的攻势被挡住了。左翼那条快要断掉的阵线,硬生生被巴格那一个人扛住了。加蕾丝站在后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转身大步走到战鼓旁边。


那面鼓比她人都高,鼓面绷得紧紧的。她抓起鼓槌,狠狠砸下去。鼓声从战场中央响起,传遍整个平原。那些正在拼杀的王军士兵听见鼓声,回头看见他们的王正在亲自擂鼓。那鼓声一下一下,像砸在他们心上。


有人吼起来。


“陛下在擂鼓!”


“杀啊!”


“不能给陛下丢人!”


那些已经疲惫到极点的人,忽然又有了力气。他们开始反冲。叛军的阵线开始晃动。盖伊男爵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个站在缺口处的巴格那,看着那个正在擂鼓的加蕾丝,他知道这一仗输了。


“撤。”


盖伊拨转马头,向后退去。黑底红龙旗开始移动,是向后。叛军的撤退开始了。战场上响起欢呼声。可渡鸦没有欢呼。他站在那儿,看着巴格那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多尔西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渡鸦。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渡鸦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让他死。”


“是。”


“为什么?”


“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多尔西亚没有说话,科尼莉娅笑着说。


“能打仗,能扛事,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这种人,不会甘心永远当一条听话的狗。今天他活下来了。那是今天的事。将来再说将来的。他总会死的。”


加蕾丝已经从战鼓旁边走下来。她浑身是汗,手都震麻了,科尼莉娅为她擦去汗水,加蕾丝看着她。


“科尼莉娅,咱们赢了!赢了!”


加蕾丝笑着,拍着科尼莉娅的肩膀。


“你说,盖伊老师会跑哪儿去?”


科尼莉娅想了想。


“往南。他的领地在那儿。”


加蕾丝点了点头。


“派人追吗?”


渡鸦摇了摇头。


“追不上。他的人还有不少,逼急了死拼,咱们也伤不起。”


加蕾丝看着他。


“那就不追?”


“不追。”


“行,听你的。”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科尼莉娅。你要是有事要做,就去做。我不介意你来当国王,有什么事已经不必过问我了。”


渡鸦愣了一下,她转身向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走去。加蕾丝笑了笑,转身走了。渡鸦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管子,木头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天。拔掉塞子。一道火光从管子里冲出去,直上云霄。


砰——


那火光在天空炸开,变成一朵鲜艳的红花。红花慢慢散开,变成无数火星,飘落下来。战场上的士兵们抬起头,看着那朵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渡鸦看着那朵花。


“老朋友,给你打个招呼。”


那朵花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里,东侧的山脊上,四千双正盯着那片战场的眼睛也看到了。


德恋骑在马上,看着那朵慢慢消散的红花。


“原来烟花说的是这个。科尼莉娅,没看出来你喜欢这种把戏。”


身后传来轻微的骚动。那些重装骑兵在马背上调整着姿势,检查着武器。长矛已经握在手里,盾牌已经挂在臂上。四千个人,四千匹马,挤在这片树林里,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副官策马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动手。


德恋看着远处那条正在移动的黑线。盖伊的叛军正在撤退,阵型已经散了。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些轻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那些被巴格那打残的重骑。乱七八糟的,像一群受惊的羊。


她又看了看更远的地方。加蕾丝的王军还在原地,需要歇一歇。


“再等一会儿。”


副官愣了一下。


“大人,再等他们就跑了——”


德恋抬起手。副官闭上嘴。德恋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慢慢移动,慢慢把自己暴露在她的正面。等到那条黑线的侧翼完全对着她的时候,她放下手。


“走。”


树林里忽然响起闷雷一样的声音。四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踏碎泥土,踏碎落叶,踏碎那些藏了一夜的寂静。那些马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它们的铠甲上,照出一片刺眼的光。叛军的后队有人回头。盖伊的一个手下看见那片从山坡上倾泻下来的铁流,愣住了。


“后面!后面有人!”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片轰鸣里。德恋的骑兵正在下山。是列阵前进。那些战马小跑着,保持整齐的队形,四千支长矛齐平,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从侧后方缓缓压过来。


叛军的阵型开始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勒住马不知道往哪儿去。盖伊的传令兵在人群里穿梭,喊着什么,可那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列阵。”


“前进。”


铁黑甲骑士们徐徐前进,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音,咚,咚,咚,像死神的脚步。叛军的人开始往后跑。可后面是那堵墙。有人冲上去,想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那人连人带马倒下去。又有人冲上去,又倒下去。再有人冲,再倒。尸体在那堵墙前面堆起来,可那堵墙还在往前。


盖伊在乱军中勒住马,四处张望。他的亲卫已经被冲散了,他的人正在四散奔逃。他看见那堵墙还在往前,看见自己三十年攒下来的家底,正在那片铁流面前变成尸体。他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支箭从后面射进来,箭头从胸口穿出来。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流。


他想伸手去拔,可手抬不起来。又一支箭射过来,扎在他背上。他从马上栽下去。落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活着。他看见那些溃兵从身边跑过,有的踩着他的手,有的踩着他的腿,有的直接从他身上踏过去。他想喊,喊不出来。最后一只马蹄踏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盖伊死了。


被自己的人踩死的。远处,多尔西亚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渡鸦的领子。


“科尼莉娅!你他妈都没和加蕾丝禀报!”


渡鸦被他扯得往前一倾,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死人样。多尔西亚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喷到渡鸦脸上了。


“德恋那个恐怖的女人!你什么时候找的她?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万一那个古板的女人倒戈怎么办?万一她是来抢地盘的?万一她...”


“多尔西亚。”


渡鸦的声音很平静。多尔西亚停住了。


“你看到结果了。我们没有打成消耗战。盖伊死了。叛军散了。赢了。”


多尔西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渡鸦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掰开。她转身,向加蕾丝的方向走去。多尔西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科尼莉娅,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加蕾丝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打扫的战场。德恋的骑兵正在收拢俘虏。那些叛军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被押成一排一排。尸体被拖到一边,堆成小山。有人在找自己认识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加蕾丝看着那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渡鸦走过来,加蕾丝忽然开口。


“科尼莉娅。”


“嗯。”


“德恋是你找来的?”


“是。”


加蕾丝点了点头。


“花了什么代价?”


渡鸦想了想。


“东部边境的一座城堡。”


加蕾丝转过头,看着他。渡鸦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承诺了。赢了就给。”


加蕾丝长出一口气。


“行。我还以为你把自己都交出去了,你应该直到我多舍不得你,现在只是一座城堡换四千骑兵,换盖伊的人头,换不打消耗战,值。”


后来叛军被彻底清剿了。那些活着的人,愿意降的降,不愿意降的发路费走人。那些死了的人,埋了。那些逃了的,追回来,该杀杀,该关关。


加蕾丝在王城摆了庆功宴。


虽然还是那间铺木地板的大殿,虽然还是那些吱呀响的椅子,可那天来的人很多。那些之前观望的领主,那些之前摇摆的贵族,那些之前看不起他的人,都来了。他们端着酒杯,说着好话,敬着酒。加蕾丝笑着,应着,喝着。喝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巴格那。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身边围着一群人。都是那些年轻骑士,一个个眼睛亮亮的,听他讲今天那一战。他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那些骑士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


加蕾丝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问旁边的科尼莉娅。


“巴格那今天怎么样?”


“很好。救了左翼。稳住了阵线。”


加蕾丝点了点头。


“他会更出名的。那些年轻骑士,今天都看见他了。回去之后,他们会到处说。说巴格那大人怎么一个人挡住叛军,怎么一剑砍翻一排人,怎么像座山一样钉在那儿。以后他的名声会更响。”


“陛下担心?”


加蕾丝想了想。


“不知道。”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他现在是功臣。功臣就该受赏。”


渡鸦没有说话。后来巴格那真的受赏了。加蕾丝给他加了封地,给了他更多兵,让他回自己的领地继续守着。巴格那走的时候,那些年轻骑士一直送到城外。有人在喊“巴格那大人保重”,有人在喊“巴格那大人下次还一起打仗”。


巴格那骑着马头也不回。只是举起手摆了摆。渡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多尔西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渡鸦。他走了。他会不会……”


“会。”


多尔西亚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封地更远了,兵更多了,名声更响了。他会更跋扈。可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问过我的,我说过的,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他早晚会死。”


远处,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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