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师

作者:烈火断刀
更新时间:2026-05-25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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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伊男爵的练武场在城南的一片坡地上,多尔西亚第一次在那里见到加蕾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系护腕的绑带。旁边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说,那个和能打的猎犬来了。


多尔西亚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女从坡下走上来。穿着一件旧皮甲,可擦得很干净。头发被风吹乱了,遮住半边脸。多尔西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系绑带。


“就她?”


他嘟囔了一句。旁边的人没听清,问他什么,他没回答。


盖伊男爵站在练武场中央,拄着一把双手大剑,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他看了一眼加蕾丝,点了点头,加蕾丝走到场边,从一堆旧护具里翻出一件胸甲,大大不太勉强系住。头盔是铁的,内衬的棉垫已经塌了,戴在头上晃晃悠悠的。她试了试,又摘下来,从旁边捡了一块破布垫在里面,重新戴上。


多尔西亚站在场对面,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的护具是新的,铁片锃亮,系带绷得紧紧的,头盔内衬是羊毛的,戴着正合适。他看了一眼加蕾丝那身歪歪扭扭的护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盖伊男爵举起手。两个人走到场中央。


“开始。”


多尔西亚第一个冲上去。他的剑快,沉,带着风,直奔加蕾丝的肩膀。加蕾丝让他劈了个空。多尔西亚收剑,转身,第二剑劈向加蕾丝的腰。加蕾丝这回没躲开,用剑挡了一下,木剑相击,发出一声闷响。多尔西亚没有停,第三剑又上来了。加蕾丝这次挡得勉强,剑差点脱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盖伊男爵喊停。多尔西亚收剑,退后,站在场边喘气。加蕾丝也退回去,把歪了的胸甲正了正,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多尔西亚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行。”


加蕾丝无语的看着这个男的,说我还能打。


多尔西亚愣住了。


那天训练结束后,盖伊男爵把多尔西亚叫到一边。


“你觉得他怎么样?”


多尔西亚想了想。


“底子差。”


盖伊男爵点了点头。


“还有呢?”


多尔西亚又想了想。


“扛揍。”


盖伊男爵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出来更多褶子。


“明天还来?”


多尔西亚看了一眼场边正在解护具的加蕾丝。那件胸甲的系带彻底断了,她正蹲在地上说完蛋了赔不起。


后来的日子,他们每天都打。加蕾丝每次都输。可每次都站起来。输,站起来。输,站起来。输,站起来。她的剑术在进步,可进步得很慢。她的力气也在涨,可涨得也不多。她不是那种天才,不是那种别人练一遍她练一遍就能超过所有人的怪物。她只是打。每天都打。打到手上全是血泡,血泡变成老茧,老茧磨破了,又变成血泡。打到胳膊抬不起来,肩膀肿得像馒头,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她从来没说过不打了。


后来加蕾丝从猎犬骑士变成了国王,那个凡人的科尼莉娅摧毁了整个王庭又把王权献给加蕾丝,多尔西亚作为当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才反应过来他们都被科尼莉娅耍了,那些贵族们推着他去跟新王谈判,要他争取更多的利益,要他在议会上给加蕾丝一个下马威。多尔西亚去了。他站在王座前,看着那个坐在破木椅子上的人。


王座上的人好像生来就该坐在那里,多尔西亚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温和的光芒浸润。


那些来之前准备好的话,那些贵族们教他说的台词,那些关于利益、关于条件、关于讨价还价的措辞全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单膝跪下去。


“陛下。”


他身后的贵族们愣住了。有人拉他的袖子,他没理。有人咳嗽,他当没听见。有人在他背后小声骂他,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就不出声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


加蕾丝走到多尔西亚面前,伸出手。


“起来。”


多尔西亚握住那只手。那只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被剑柄磨出来的厚皮。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看着加蕾丝。加蕾丝看着他。


“好。”


多尔西亚晚上喝多了,拍着桌子对科尼莉娅说。


“加蕾丝能容忍你,就像圣人容忍魔鬼。”


科尼莉娅端着酒杯,看着他,不说话。


多尔西亚又说。


“你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让我这辈子都不会看得起你。他妈的,怎么加蕾丝就对你这么信任?我警告你,如果哪天你要背叛,我就会我的王砍了你的头!”


科尼莉娅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了。


多尔西亚在他身后骂了一句。


“说话啊!装什么,整天阴沉沉的,像只乌鸦。”


科尼莉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些年,多尔西亚是加蕾丝最信任的将领。他暴躁,直接,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可他的忠诚没有任何人能怀疑。他是那个在王庭上和科尼莉娅唱红白脸的人。科尼莉娅出主意得罪人,他站出来骂娘。科尼莉娅算计,他压阵。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把那些想搞事的压得死死的。他也骂科尼莉娅,骂得很难听。可他知道,没有科尼莉娅,加蕾丝坐不稳那把椅子。科尼莉娅也知道,没有多尔西亚,那些刀早就砍到她脖子上了。他们从不互相说好话,可他们互相知道。


直到真的有人背叛了。


盖伊男爵的城堡坐落在城南的一座矮丘上,墙上的常春藤爬了不知多少年,枝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密密匝匝地裹住整面墙,只露出几个箭窗。城堡里面的陈设不算奢华,可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底气,壁炉上方那幅三代祖先的画像是几代人、几百年、一点一点堆出来的底气。


盖伊男爵坐在壁炉前面,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家谱,每一个名字都认得,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也都知道。谁在哪个战场上立过功,谁在哪个国王面前说过话,谁娶了哪个大贵族的女儿,谁把自己的领地扩大了多少。


旁边站着他的侄子,赛德里克,一个三十出头的骑士,金发碧眼,听见那些名字从叔父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他知道叔父在算盖伊家这些年失去了什么。


“我父亲那一辈,咱们家在议会有三个席位。”


盖伊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点在家谱上的一个名字。


“现在呢?一个。一个。”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那个席位还是我花钱买来的。我爷爷那一辈,咱们家的领地从南边的河到北边的山,方圆百里,谁敢踩进来?现在呢?缩了一半。被谁吞的?被那些暴发户,那些靠着巴结新王加蕾丝那个女人上位的泥腿子。”


赛德里克终于开口了。


“叔父,您还在犹豫?”


盖伊没有回答。赛德里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加蕾丝那个人,您比我清楚。他是什么出身?私生女。他母亲是谁?没人知道。有人说是个洗衣妇,有人说是个酒馆的女招待,有人说是个路过的野女人。不管是谁,总之不是贵族。一个私生女,坐在王座上,接受那些世袭了十几代的大贵族朝拜,您不觉得恶心吗?也不知道她给多尔西亚下了什么魔咒,让多尔西亚那么痴迷她,我想她可能还是个巫女!”


盖伊没有回答。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那些贵族小姐们排着队给他献花,那些老贵族们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他娶了一个伯爵的女儿,以为盖伊家会在他的手里变得更兴旺,比父亲、比爷爷、比曾祖父都兴旺。可加蕾丝出现了。那个他亲手教过的学生,那个他的学生们曾经在练武场上打得站不起来的私生女,现在坐在王座上,俯视着他。


“她当上国王之后,来过我们家几次?就两次。一次是登基后拜访各地贵族,路过这里,吃了一顿饭。另一次是来借兵,借了三百骑兵,到现在还没还。我教了她三年。她的剑术,她的骑术,她的战术哪一样不是我教的?”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当上国王之后,给过我什么?一个虚衔,几袋子金币,几句不疼不痒的夸奖。她在议会上提拔的那些人,有几个是贵族?有几个是正经的骑士世家?那些泥腿子,那些商人,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暴发户凭什么坐在我头上?”


赛德里克看着叔父开口。


“叔父,南方那几个领主,已经派人来回话了。某伯爵答应出五万一千五百骑兵。某子爵出八千三百。还有几个小领主,凑一凑,能凑出一万多人。加上咱们自己的一万一千二百人。加蕾丝的主力在边境守着,王城空虚。咱们打过去,三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盖伊看着赛德里克。


“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我认识的加雷斯,她把那些教过他、帮过他、扶过他上马的人,一个一个忘在脑后。她提拔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她用的那些大臣,没有一个是我听说过的。她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在乎我们这些老贵族的。”


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体面。一个私生女坐在王座上,对着一群泥腿子点头哈腰,把那些世世代代守护这个国家的贵族踩在脚下,这就是被人称赞的贤王?”


盖伊走回桌前,把那幅家谱卷起来,塞进一个圆筒里,盖好盖子。


“你去回信。告诉所有人,战争开始了。”


赛德里克离开后,他忽然想起很加蕾丝第一次来练武场的那天。后来加蕾丝当了国王。盖伊等了很多天,等他来请自己入朝,给自己一个高位,让自己名扬天下。可他没等来。加蕾丝只是派人送来一袋子金币,和一封措辞客气的信,说老师辛苦了,好好养老。养老?他才五十多岁。他还能打,还能教,还能在这个国家的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加蕾丝不给他。


那个私生女,忘恩负义。


盖伊男爵打出旗号那天,加蕾丝正在王城的议事厅里听下面的人吵今年的税收。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大臣们脸上,有的人脸色发红,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管粮草的老臣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年收成不好、税不能加的事,声音很大,唾沫星子都喷到对面人的脸上了。对面那个人也不甘示弱,拍着桌子说边境不安定、不多收税哪来的钱养兵。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像两只斗鸡,旁边的几个人时不时插几句嘴,帮这个说两句,帮那个说两句,整个大厅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加蕾丝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吵声,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每天都是这些事,这些人,这些吵不完的架。有时候她会觉得,当王不是在治理国家,是在当一群孩子的保姆。


科尼莉娅站在角落里,多尔西亚站在另一边,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瞪着那些吵架的人,像是在看一群不听话的兵。他已经好几次想开口骂人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加蕾丝没让他开口。


门忽然被撞开了。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殿内的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陛下……南边……盖伊男爵……反了。”


“什么?盖伊男爵?不可能!”


“他怎么会反?他是陛下的老师!”


“消息可靠吗?别是谣言!”


“到底几万人!三万人还是?!什么?他号称二十万!”


“胡说八道!他哪来那么多人?”


“好多个伯爵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子爵!南边好几个领主都投了!”


“这……这……”


加蕾丝的手停在扶手上。她下意识的看向科尼莉娅,科尼莉娅的表情有些惊讶,这是加蕾丝第一次看到科尼莉娅有这种表情。


多尔西亚第一个冲上去。他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凳子,大步走到那个传令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传令兵的双脚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可不敢挣扎。


“你再说一遍!谁反了?谁?”


传令兵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盖……盖伊男爵……他打出旗号了……说要……要推举真正的王血……”


多尔西亚的手松了一下。传令兵从他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拼命喘气。多尔西亚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五指张开着,像是还揪着什么东西。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骂不出来。因为那个人是盖伊。是教过他的人,是他和加蕾丝的老师,是那个他曾经跪在面前、双手捧剑、发誓效忠的人。


“推举真正的王血?什么狗屁王血?哪个王血?普洱雷斯特那些死鬼?还是哪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野种?”


没有人敢接话。


科尼莉娅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步子不快,靴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传令兵面前,蹲下去,把那封信从传令兵手里抽出来。然后站起来看着加蕾丝。


“到底多少人?”加蕾丝开口了。


科尼莉娅说。


“实际上按照我的推测只会有五万左右。他沿途会裹挟百姓,号称十八万是为了壮声势。”


多尔西亚转过身,瞪着科尼莉娅。


“有什么区别?咱们在南边有多少人?八百?一千?加蕾丝的主力都在北边调不回来!”


科尼莉娅没有看他。她看着加蕾丝。


“陛下,盖伊男爵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他知道我们的主力在北边,知道王城空虚。他打的是时间差,赌的是我们来不及回援。如果我们等北边的兵调回来,至少需要半个月。半个月,他已经兵临城下了。不能等。”


多尔西亚又开口了。


“那你说怎么办?拿什么打?拿嘴打?”


他的语气很冲。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打了一辈子仗,可这种仗他没打过。对面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同乡,是他曾经一起喝酒、一起练剑、一起在宴会上吹牛的人。他不想打,可他知道必须打。


科尼莉娅看了多尔西亚一眼。


“把王城能调动的兵都调出来。城防军,王宫卫队,各贵族府邸的私兵。凑一凑,能凑出两千人。然后,我来。”


多尔西亚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谁?圣徒卡尔维安?一个人能颠覆一场战争的神?”


科尼莉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加蕾丝。加蕾丝已经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说。


“我想,会在圣吉尔斯修道院战斗。”


她走到地图前,看着南边那片区域。那个地方她和盖伊老师都太熟悉了。


“传令。调集王城所有能战之兵。明天黎明,向南出发。在圣吉尔斯修道院列阵。”


多尔西亚看着科尼莉娅,忽然低吼。


“你早就知道?”


科尼莉娅没有回答。多尔西亚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可那压低的声音比吼叫更吓人。


“你早就知道盖伊要反,对不对?”


科尼莉娅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要反,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反,只不过是他而已。”


“妈的。我去点兵。明天黎明,谁迟到了,我砍谁的脑袋。”


门被摔上了。


殿内的人渐渐散去。那些大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故作镇定,有的已经在小声商量要不要把家眷送出城。


科尼莉娅走到加蕾丝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地图上的山丘和河流照得发黄。


加蕾丝开口了。


“没想到是他。我给了他爵位,给了他封地,给了他体面。我没有对不起他。”


科尼莉娅没有回答。她知道加蕾丝是说给自己听,她拉起加蕾丝的手说道。


“走吧。圣吉尔斯会有一场恶战。”


加蕾丝点了点头。外面的远处有士兵在跑动,有人在喊口令,有马在嘶鸣。整个王城都在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捅了一刀,猛地醒过来,咆哮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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