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搂着她的手臂瞬间松开,但没完全撤离,变为戒备的支撑。她闭紧嘴,所有玩闹的神情从脸上褪尽,恢复成捕猎前的极致冷静。
两人缓慢地吐出一口屏住的气,又吸入一口冰冷的、带着焦尘的空气,将所有声响压到最低。
"在哪里?"苏菲用气声问,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和窗户破洞。
温妮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店铺更深处,连接后院那条狭窄通道的后门方向。
"在外面……很近。就在后门对着的,墙后的巷子里。"
没有再多一个字。两人对了一眼,动作同步地矮下身,凭借对店铺布局的熟悉,避开地上可能发出声响的较大残骸,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后门旁的墙壁处。
后门上有一扇为了透气而开的小窗,玻璃早已在之前的骚乱中碎裂,只剩空洞的窗框。
她们没有贸然探头,而是紧贴着墙壁,缓缓将视线移向窗框边缘,朝外望去。
天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丝,但小巷深处依然被浓厚的阴影笼罩。
石铺的巷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屋宅背面。斜对面不远处的街角,两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都穿着宽大厚重的深色袍子,带兜帽,将整个人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脸,也看不到任何皮肤。此刻天色仍旧晦暗,普通人大概只会觉得是两个赶早路的、穿着古怪的行人。
但在温妮塔和苏菲凝注的视线里,那两件袍子过于严密,没有任何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
他们一动不动地沉默面向对面街道,仿佛两尊被遗忘在街角的冰冷石像。清晨的寒风卷过巷子,吹动袍子下摆,却带不起一丝活物的气息。
寒意从尾椎一路钻进后脑。温妮塔将所有注意力拧成一根针,投向窗外那两个毫无声息的轮廓。
他们的声音穿过清晨凝固的空气,细弱,冰冷,吟诵般的咬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碴砸进她的听觉深处。
"……还在犹豫什么。'夜玄'……那对可怕的猎人都已经加入了。这是我们一族的机会。"
"……家主大人承诺,'圣器'……真正的永恒不死……不再畏惧日光,不再畏惧火焰的吞噬……代价仅仅是……黑雾森的那个女人……"
温妮塔的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窗框。
她侧过头,嘴唇贴着苏菲的耳廓,每一个音节从齿间挤出时都带着呵气,语速很快,将那截令她心脏骤冷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夜玄'加入了……家主……圣器……真正不死……不怕阳光不怕火……去黑雾森……杀死罗伊娜……"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温妮塔甚至没来得及看苏菲的反应,眼角余光只捕捉到身旁那个刚才还紧贴着自己的、温暖的身体猛地一沉。
下一刻,视线焦点落回巷角,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已经嵌入了那片灰暗的视觉死角,快到只留下淡淡的残像。
苏菲屈膝,身体前倾,落脚时连石板上的浮尘都未曾惊动。
站在外侧、略微偏头对着这边的吸血鬼,兜帽一晃,似乎察觉到了一缕不自然的气流扰动。他颈部微侧的肌肉刚有收缩的趋势——
一声低沉的嗡鸣如错觉般掠过,那是空气被极速切开后留下的最后一道残响。
一道半透明的压缩空气,扭曲得发亮的弧形薄刃,从苏菲的红杉木法杖尖端无声绽放,轨迹精准、迅疾、毫无花哨地掠过吸血鬼宽大袍领下那截苍白脖颈。
没有血光喷溅,只有一道极细、极黑的线,短暂地出现在那截脖颈上。
然后,那颗被兜帽笼罩的脑袋,以一种与身体毫不协调的角度向后、再向侧面翻折过去,"咔嚓"一声轻响,骨骼彻底断裂。
沉重的躯体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僵直一瞬,便软软地向侧面歪倒。
他的同伴,内侧那个稍矮些的吸血鬼,终于察觉。兜帽猛地转向倒下的同伴,又急速扭向苏菲出现的方向,动作快得超出常人的反应极限。
但苏菲的身体早已替她做了决定。
比那更快的反应,已经刻在二十年间与两个姐姐无数次的对练里。她不退反进,借着刚才出手的力道顺势向前疾冲两步,膝盖一弯,整个人贴地矮身滑进。
吸血鬼的利爪刚从袍袖中探出,带起骤然凝聚的冷意与腥风。
苏菲手里的法杖变向,如同短矛般向上猛地一撩,坚硬的杖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抵在刚刚张嘴露出獠牙的下颌下方,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嘶吼连同颈部上扬的动作,牢牢钉在了原地。
就在杖头顶实、吸血鬼因突兀的冲撞和下颌剧痛而身体后仰僵直的刹那——
第二道风刃,从法杖尖端紧贴下颌皮肤的位置再次成形、迸发。
这一次有声音,像湿布被猛然撕裂。
兜帽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爆开、变形。吸血鬼后仰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向后飞起,撞在背后斑驳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软软滑落在地,兜帽歪斜,隐约露出里面狼藉一片。
整个过程,从苏菲消失到两个吸血鬼无声倒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起商贩推车的轱辘声,和更远些的码头海鸥鸣叫。
苏菲缓缓直起身,握紧的法杖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红棕色。她转过身,朝向炼金小屋后门的方向,脸上平静得就像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肩头的落叶。
她开口,穿过门板上空荡荡的窗洞,清晰地递到温妮塔耳边:
"妮塔,来点个火?"
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问厨房里的炉灶是否点着。
温妮塔应了一声。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带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力量,正从体内涌出,顺着胳膊流向指尖。
不同于以往需要借助法杖进行精密引导的魔力释放,这一次,它更直接,更沸腾。
她没有去拿法杖,只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走了出去,站在苏菲几步之外,面对着那个第一个被切断脖子、此刻却正以诡异而可怖的速度抽搐着的吸血鬼残躯——脖颈断裂处的肌肉血管像黑色的活物般蠕动,正想重新连接。
温妮塔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对准了那具正在顽强"恢复"的躯体。
掌心前方的空气骤然扭曲,光线折射,产生波纹。一股灼热明亮的能量凭空汇聚、压缩,瞬间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白炽到无法直视的球体。
不借咒文,不借外物——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魔力凝聚,和释放。
她手腕一振。
那枚小小的火球无声射出,准确落在吸血鬼蠕动的脖颈断裂处。
连爆炸都省了。只是彻底的、迅速的湮灭。
接触的瞬间,那具躯干从落点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在眨眼间碳化、崩解、化为飞灰。
炽白的光芒一闪即逝,原地只剩下小片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蛋白质烧焦与甜腻灰败混合的焦糊味。刚才还在顽强再生的躯体,彻底消失。
苏菲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迅速冷却的焦痕,又低头看了看温妮塔那只刚刚释放出湮灭能量的手。握着法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感受两者间微妙的差异。
"啊。"她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气音,"原来罗伊娜老师……不是因为书读得多,才会徒手施法啊。"
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个困扰她很久、却从未仔细琢磨过的细节。然后,红杉木法杖被她随意插在左手袖子里,空出的右手抬起。
这一次,她只是并拢五指,对着地面上另一个虽然头颅破碎、但身体仍在痉挛、本能驱使下挣扎想爬起的吸血鬼残躯,虚虚一按。
纯粹的、炽热的火焰如同透明的瀑布从她掌心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那团抽搐的残躯。
火焰的温度没有集中一点,而是覆盖式的灼烧,明亮的橙红映亮了小巷深处,也将墙上斑驳的水渍和苔藓瞬间蒸干。滋滋的燃烧声伴随着更浓郁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几秒钟后,火焰散去。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扩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焦黑印记,和风吹即散的灰烬。
"栖鹭港竟然混进了不死生物……还要去黑雾森……"温妮塔的手指收紧了些,掌心的温度还没有退。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动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焦味,掠过两个并肩站立的年轻女子。
苏菲走到两滩焦黑印记中间,脚尖拨开灰烬,从一堆迅速氧化变暗的残屑里挑出了一样东西——一柄部缠着深色皮绳、剑身细长狭窄的剑,剑脊上刻着简约的凹槽。应该是吸血鬼袍子下藏着的备用武器,焚烧时被风刮到一边,剑刃靠近护手处有些许崩口,但整体还算完整。
她掂了掂,手腕一抖,剑身在渐亮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暗淡的银弧。
"轻了点,"她低声自语,眉头压低了些,手腕试着翻了个角度——穿刺用的剑,和她惯用的劈砍完全是两个路子,"但也能用。"
说完,反手将其插在腰带右侧。
"快走吧,"温妮塔已经回到后门口,紧张地催促,"去黑雾森。他们提到了老师,还有'夜玄',不知道是谁……但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苏菲点点头,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温妮塔,补了一句:"法杖,你还是得拿着。"
温妮塔愣了一下,酒红色的马尾随着转头甩到肩前。
"哎?可是……刚才我们不是……"她抬起自己那只刚释放过火球的手,掌心朝上,指尖残留着魔力余温。"因为'回响',不是可以不用法杖就……"
话没说完,因为苏菲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点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精明,像极了她的'老师'。
她没说话,只是朝温妮塔快速眨了一下右眼,动作快得像错觉,闪过一抹'你懂我'的亮光。
温妮塔瞬间就明白了。她看着苏菲那张明明比自己还稚气些、此刻却老练得过分的脸,喉咙里挤出一声没好气的轻笑。
"你呀……"她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带着纵容,"滑头。"
总想着多留一张底牌,哪怕是在火烧眉毛的时候。
苏菲没否认,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破烂的屋顶。
"到上面等我。"
话音未落,她几步助跑,靴底在烧黑的墙壁上一蹬,借力抓住二楼窗沿,三下两下翻上了屋顶。破损的瓦片在她脚下发出一点碎裂声。
温妮塔没有耽搁,转身冲回屋内,顺着被烟熏得漆黑的楼梯跑上二楼,直奔卧室角落。
她的鹰嘴木法杖就躺在那里,等着她。深色的木纹在昏暗中显得沉静、让人安心。
她一把抓起,随即咚咚咚跑下楼,从后门冲出,绕到房子侧面。
她仰起头。
屋顶上,苏菲已经站在那里。但此刻的苏菲,背上展开了一对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膀。
那是无数片流转着微光的薄膜重叠构筑而成的翼,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骨架则是柔韧的流束。
翼展比她以前变出的任何一次都要宽阔得多,占据了将近半个屋顶的宽度,在黎明的微光中有节奏地、缓慢地扇动,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屋顶积蓄的灰尘和枯草。
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承载两个人而特意调整的形态,也比白色的羽翼更隐蔽。
苏菲朝她伸出手。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踩着一楼窗框的边缘借力向上跃起。
在她跳起的同时,苏菲俯身向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提。温妮塔另一只手扒住屋檐,有些狼狈地攀了上去,在倾斜的瓦片上站定,心脏因为那一跃和此刻的高度而咚咚直跳。
晨风扑面,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冽和寒意,吹得她酒红色的发丝向后扬起。
"抱紧。"言简意赅,语调在风声中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温妮塔点点头,向前一步,贴近苏菲的后背。
右手臂环过苏菲的腰,掌心贴在她腹部,稳稳搂住;左手从身前绕过去,横过胸口下方,手指紧紧抓住另一侧肩膀,整个前胸牢牢贴在苏菲后背上,下巴搁在她肩头,脸颊挨着脸颊。
两人之间没有缝隙,温妮塔能感受到苏菲后背因蓄力而收紧的每一寸,和她因准备发力而变浅的呼吸。
"准备好了吗?"苏菲问。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笑。
"呃……嗯。"她将那句"我怕"咽了回去。
"走了。"苏菲低语一声。
背后那对巨大的光翼猛地向下一拍!
"呜哇——啊啊啊啊————!!"
瞬间拔地而起的失重感让温妮塔的尖叫冲破喉咙。视野里的屋顶、小巷、远处逐渐苏醒的城市,在眨眼间急剧缩小、倾斜、远离!
风变成了狂暴的拉扯,呼啸着灌进耳朵,压着胸腔。
她死死闭紧眼睛,将脸埋进苏菲肩头,手臂箍住苏菲的力道又紧了两分。
身体急速上升,穿过清晨低垂的云气,气流变得寒冷。
过了好一会儿,上升的势头才逐渐缓和,转为平稳向前的滑翔。风声依旧呼啸,但规律了许多。
温妮塔这才把自己从僵硬里一点点拆出来,但眼睛还是不敢睁开,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就在呼啸的风声里,她隐约听到——紧贴着的苏菲的后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疑惑和调侃的嘀咕:
"……嗯?好像……变轻了?"
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温妮塔听清了。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还是不敢睁眼看下方,脸颊因为惊吓和羞恼涨得通红,朝着苏菲的耳朵方向,用尽力气在风中大喊:
"笨——蛋——苏——菲————!!"
声音被风吹散,但怒意和羞臊传递得清清楚楚。
苏菲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小小地、得逞般地笑了。
巨大的光翼在渐亮的天穹下展开,调整方向,朝着帝国东部、那片被传说与迷雾笼罩的森林区域,平稳、迅疾地滑翔而去。
下方,栖鹭港的轮廓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很快便被抛在了逐渐泛白的地平线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