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重大事件重大事件！”

我站在厕所隔间里，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着。

“她约我中午一起吃饭了！！！”

屏幕里备注着“张雨凌”的聊天框下，那个小狗头像很快就给了回应：“就是你前天说的那个小Y？”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回复：“对！！！”

“进展这么快呀？”

“我这不是早上帮她挡了一下学生家长嘛，刚刚下课时她说中午请我个饭谢谢我。”

“不错不错，好好把握机会啊。起码探一探对方的性取向。”

“这，有点冒昧吧，才认识多久啊。”

“好了伤疤忘了疼啊？想想你去年告白的那个妹妹！”后面还跟着个小狗狂吠的表情包。

“噶……”我看着手机里冷冰冰的文字，情不自禁地嘬牙花，“你给我支支招啊张雨凌！你都谈过这么多个女生了，总有点经验之谈吧？”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复才弹出来。

“哦，这还真没有，都是对方跟我表白的。”

“……”我沉默了，张雨凌——我这从初中开始就一起玩的损友——那张长得不错、但在我看来却很欠揍的脸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张雨凌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条：“或者你可以试试找一些圈外人觉得没什么，但是圈里人可能get得到的图片做壁纸，然后不经意露出来给她看？”

“张女士，你终于给了一条有建设性的提议……”

“诶，总之你别想那么多，自然点，别把人家吓跑了就算阶段性胜利了！”张雨凌又贴了一个小狗握拳打气的表情。

我抿着唇，用力敲字：“行，我努力收敛一下。塑造我的可靠姐系形象。”

我收起手机，尽管刚刚并没有干正事，也还是按下了冲水键。清水奔流入下水道，我的心就像激流中的磐石一般坚定。

加油啊，郭茴，要做一个成功的女同啊。

第5节

说是和余子珊约到了饭，其实也只是在学校饭堂吃一顿而已。毕竟下午还要做一些新学期的准备工作，我们也没时间跑到校外吃什么大餐。

饭堂里熙熙攘攘，到处充斥着学生们的嬉笑声——对他们而言，课程要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剩下这半天大概是开学前仅剩的无忧无虑时光了。

我和余子珊挤在学生的长龙中打到了饭菜。虽说是她请客，我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照着贵的点，只拿了和平时一样的一荤一素，然后乖乖地等待余老师用她的饭卡结账了。

“滴”的一声响起，意味着我和余子珊一起吃第一顿饭这件事成了既定事实。

啊哈哈哈，我是吃过余子珊的饭的女人啦！

我们一前一后端着餐盘找到了一张人不多的桌子坐了下去，周围的学生看到有两位老师坐在这里，也自动自觉地选择了别的桌子——这很正常，我念书的时候也不爱和老师坐一桌吃饭。

这也正好，我等下要和余子珊聊的事情可不想被学生听到啊。

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拿起筷子才发现余子珊只拿了一小份米饭和一盅汤。

“余老师，你不吃菜吗？”我茫然地看着她那空空如也的餐盘。

“我们的菜很快就来了哦。”余子珊没动筷子，托着腮笑道。

“啥？”

正当我一头雾水，我留意到不远处有个饭堂师傅端着一个托盘四处张望着。

余子珊也留意到了，连忙举手：“师傅这里！”

师傅快步过来，把托盘里的菜都放到我们桌上。“您就是余老师是吧？菜都上齐了啊。”他笑眯眯地对余子珊说。

余子珊报以一个甜甜的笑容：“师傅辛苦了！下次还找您订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三盘菜——萝卜炖牛腩、豌豆清炒虾仁、双椒炒鱿鱼。这些都是被学生们称为“小炒”的菜色，是后厨现点现炒的，价格自然也比一般的大锅饭菜高一大截，算是这个食堂的顶奢消费了。

我就算每个月都有学校打到饭卡里餐费补贴，平时也只是偶尔才舍得点一份打打牙祭，但现在余子珊一下子就来了三份。

“余老师……”我有些受宠若惊，“这太破费了，我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余子珊伸手就给我餐盘里夹了一只虾仁：“哪里，其实我应该请郭老师去外面吃的，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我们学校的饭堂水准很不错的……”我夹起裹着芡汁滑溜溜的虾仁，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诶，女神给夹的菜，好像特别香。

余子珊看到我吃了，也低头开始动筷了。

“余老师，在学校里也住了几天了，还习惯吗。”我夹着盘子里的牛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还不错呢，我觉得咱们学校空气挺好的，分到的舍友人也不错。”

“舍友？……哦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新教师暂时住的是双人宿舍。你的舍友是哪位老师啊？”

“是潘晓晴老师啦，教信息技术那个。”余子珊嚼着食物回复我，嘴里却一点咀嚼声都没有发出来。

潘晓晴……我的大脑努力检索着，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坐在那一伙新教师队列边缘的一个身影。好像是个穿得很朴素也不爱说话的女子，看着年纪和我差不多。

但关键是，她好像比我长得好看……不会吧，不会被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我只能暂时压下思绪，继续接续话题：“有舍友挺好的，我现在住单人宿舍有时又觉得挺无聊的。”

“也要看运气吧，要是分到合不来的舍友就糟糕了。”余子珊的语气淡淡的。

气氛顿时有点安静下来，我一下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天聊下去了，而且目前我好像也没获取到什么能进一步了解她的信息。

接下来继续问她在宿舍里的事？感觉像是窥探人家的私生活。还是直接问问她有什么兴趣爱好？会不会太唐突了啊。

我默默咬了咬牙，本来还想着多聊几句铺垫一下的，看来还是得提前上大招了！

我拿起手机，解锁后随便打开几条垃圾短信扫了一眼，然后装作忘记息屏了，只把手机界面退回桌面就屏幕朝上放在了桌子上。

手机的桌面壁纸已经被我临时换成了《终将成为你》的图片，而且选的还是两位女主角同框但不露骨的画面。不关注百合作品的人大概只会觉得是普通的二次元美少女，而如果余子珊看懂了——那她也是“这一边”的可能性是不是就能再增加一点了呢。

我放下手机后就埋头不停往嘴里扒饭，眼神却悄悄地不停瞟对面——子珊！子珊！你看一眼啊！你知道这个壁纸暴露在这个公共空间里，每一秒对我而言都无异于让自己的性取向在食堂里裸奔吗！

当我嘴里塞下第三口饭，余子珊的视线终于停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我的小心脏立刻砰砰砰地擂起了战鼓。

来吧，余子珊，对我投来“发现同好”的眼神吧，就算你跟我说你喜欢纱耶香和小侑的cp我也可以接受的，当然要是你能顺便跟我讨论一下最新一集的上伊那牡丹就更好了。

但是余子珊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却没有动了，对我来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也没能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发现任何我想要看到的表情波动。

过了几秒，她收回视线，继续动起了筷子。

我的心里那几面战鼓霎时就瘪了，一点声音都不再有。

——哎呀，我这是在干什么啊。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她的偏向都还没搞清楚，我就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的阴暗意图，搞不好她现在心里正在想着“郭老师好恶心”呢……

而且其实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没看懂呢，还是看懂了故意不出声呢。可能她是想给我一个体面地撤回自己“异常”的机会？

我心如乱麻，喝了一小口碗里的例汤镇定一下内心。此时耳边却传来悠然的询问：“郭老师喜欢看动漫吗？”

“啊？啊！”我像犯错被抓包的孩子一样把头从汤碗上方抬起来，“偶尔有在看看……这部挺好看的，我就拿来做壁纸了……余老师看过吗？”我抱着侥幸心理反问她。

“嗯，偶尔也看一点。不过在学校里不太敢让学生知道这些私底下的爱好呢。”余子珊轻轻夹起一块鱿鱼，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是、是啊。”我不敢继续问了，把手伸向手机，讪讪地把手机息屏。

接下来的午餐吃得比较安静，就偶尔聊几句不咸不淡的班级事务。

但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专注地把头埋在饭菜里，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对面那张好看但是却好似深不见底的脸。

我越发觉得余子珊的微笑之下是万丈深潭，我站在岸边看不清任何东西，而这更让我想纵身一跃——但我现在连对方是什么性取向都不知道啊。

这不禁让我感到大为挫败，第一场和余子珊的饭局，好像没能挖掘到什么她的真实想法，大部分时候都只顾着沉溺在她的脸蛋和声音里，就差没有用饭盒把这些和没吃完的菜都打包回去了。

去你的可靠姐系角色，郭老师这人到了关键场合明明一点都靠不住。

算了，今天也继续当个失败女同吧，我也当了很多年了。

午餐即将结束，我收拾好餐盘打算和她道别，余子珊却轻声开口了：

“郭老师，要不我们再互相加一下微信吧？”

“啊？”我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加过微信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面的那次会议结束后，我就在年级组群里加上了那个叫“余子珊老师”的微信了。

“不是工作微信啦。”

余子珊递过来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大大的二维码，二维码中央的头像和她那个工作微信的风景照头像明显不是同一个。

“以后有空的话，我也想和郭老师聊聊更放松的话题……像是动画，电影，都行。”

她的话语传到我的耳朵里，音量不高，却像洪钟大吕，余音不绝。

周围的学生还在喧闹，但是我感觉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了。

我说，余子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操作很致命啊。

这让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一个坏女人。

“嗯嗯，好啊。”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忙脚乱地解锁自己的屏幕，点开藏在桌面第二页的私人微信，扫了余子珊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发送了过去。余子珊操作手机秒通过了。

她的私人微信名就是英文字母缩写“YSZ”。我第一时间点开她的头像放大来看，发现是一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蜘蛛网，我本来还以为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孩会用动漫图或者小动物之类的做头像呢。

“余老师的头像好有感觉，是你自己拍的吗？”倒不是对女神的无脑夸夸，我还真觉得这照片拍得有意境。

“嗯嗯，路过看到觉得漂亮就拍下来了。”余子珊点头道，“郭老师的头像也好可爱，是你自己画的吗？”

“啊哈哈哈，随手涂鸦的，觉得还行就用了……”我又在下意识地挠着头打哈哈。

“郭老师也有多才多艺的一面呢，”余子珊端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我先回宿舍啦，有空再给我指导一下怎么带班级吧。”

“嗯嗯，大家互相学习嘛。”我的大脑还在宕机中，嘴里只会干巴巴地说套话。

余子珊对我点点头，转身就走开了。

我有些不舍地看着那个背影，可惜她们新教师的宿舍在另一个方向，不然还能名正言顺地送她回宿舍。

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好友列表里的蜘蛛网头像，嘴里不自觉“诶嘿嘿”地笑了一声。

好像也没试探到余子珊的什么情报，但是又好像取得了重大进展。

然后我猛然惊醒过来，四处张望一下确认周围的师生没有注意到自己。

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长点出息吧郭茴……”

我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鞭策自己，一边精挑细选了一张小猫招手打招呼的表情包发给余子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