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薪的最后一点余烬，我不得不抓住它。奶奶帮我找到了以前的浴衣，我从两三年前起就没在长个儿了，所以不需要换新的。

银月初起，没着柔和的光，我走出了家门。与爷爷奶奶挥手告别。

小春在神社的山脚下等我，她正站在鸟居下朝我招手。等到我靠近时那只手便会自然地伸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没来迟吧？”

我故意问道。

“来得很早呢，早半个小时了。”

小春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印着粉白两色的牡丹。

“很漂亮。”

“你也是啦。”

并肩而行，木屐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晰，路旁的行人走得很得意，哼着流行的情歌。

祭典办在河滩边，蔓延的灯火映照着整条河川，河水承着暖色的光芒。前往更遥远的地方。河川上浮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是属于祭典的萤火虫。这是在沉闷焦灼的夏夜少有的盛事，人头攒动。

我和小春总会在每年去一次祭典，有次我们走散了，直到烟火结束才找到彼此，自此之后我们的手总是紧紧地牵着，每个人只有一只手可用，另一只手不能放开的。

许多店家都是熟面孔，乡下的祭典也没有多大的规模，只是和小春在灯火中游荡便觉得祭典意义非凡。

“这次的话，章鱼小丸子怎么样？”

小春指着右前方的章鱼招牌。

“当然可以。”

因为两个人只有两只手可用，所以我拿着竹签，春拿着纸盒。将扎着丸子的竹签放到小春嘴前，一口咬下去的小春从表情来看像是被烫到了。

“你还是这样大大咧咧的。”

“是你先递过来的啦。”

小春像是埋怨的样子，用胳膊肘戳着我的侧腹。我也毫不客气地予以击。

祭典面具也是我爱收集的东西，天狗面具似乎还未买过。长长的鼻子一转头便会打到小春的下巴。

小春并不喜欢吃雕鱼烧，所以一整个都是由娥解决的。小摊的用料很实，连豆沙都是自家磨的，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我的额头变得汗涔涔的。小春用随手携带的手帕擦着我的额头。

“脖子上也出了不少汗呢。”

小春又擦过我的后颈。

我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小春的肩颈。痕迹果然已经不在了。我感到一阵低沉的情绪藏在眼球深处。

“那个时候，会疼吗？”

我试探着问小春。

“当然不疼，因为小沂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是恐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吧，小沂第一次做出这样奇怪又出格的行为，我果然还是很难搞清楚小沂在想什么。”

河岸上挤满了等待烟火的人，我和小春在边缘默默走着。

“我拿你这家伙没办法啦。”小春笑着埋怨我。

烟火升空，作响开来。我和小春在远离人群的河岸边缘，彩焰绽放，在人们脸上留下了绚丽的色彩。

……绽放开来。

就像自己的内心。

我看向小春，她也在看着我。

“小春，我明年春天就要做手术了。”

自出生起便跟随者我的残缺令我厌恶，然而与自己绑定的诅咒却在不断加深，虽然父母每年都会将我送到空气更好的乡下，然而它却依旧把我逼到了不做手术不行的地步。

成功率是多少呢？我还有多大的可能继续等待明日？父母对我扯着比哭更难看更悲伤的笑脸。我听到了妈妈在半夜的偷偷啜泣。

“明天”似乎并不喜欢我，因此我才要更重视已经成形的“今天”与“昨天”

昨天的小春，今天的小春

“即使手术成功了也要在医院疗养，所以我明年没法来了。”

我只是说到了明年。

“这些事，婆婆已经跟我说过了。”

烟火逐渐稀疏，噼啪的声音愈发清晰，就像泡沫破裂一样。

“不过，没关系的，第三年再见，怎么样？”小春紧攥着我的双手。

“好吗？”小春的眼神是那样澄澈，将我牵回十年前的夏天，彼时，一个陌生的女孩牵着哭哭啼啼的我走在下的夜路上，将我护在身后驱赶邻居家的大狗。

她告诉我，她叫春蕾，我告诉她，我叫水沂。

我向前一步躲到春怀里。

“不要忘记我。”我哽咽起来。

“因为小春是我最珍视的人。”

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感到一阵快慰，原本像灌了铅一样的心脏，也好受了许多。

“等以后，等到以后小沂回来。”

小春说。

“一起去外面看看吧？去海边，去其他任何地方……只要和小沂一起去就行。”

……

烟火结束了，人影空落。

爷爷奶奶将我送到车站，我左右环视，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一定要好好地，我和你爷爷都等着你呢。”奶奶说着，爷爷正将土产往我手里塞。

“好，爷爷奶奶也保重。”

窗外的青山移动起来，公车在山脚边穿过。

我的心底涌起落寞。拿出水蓝色的御守，小小的铃铛叮叮作响。应和着窗外隐约的咚咚声。

谁家在敲鼓吗?忽然意识到的我打开公交车的窗户，鼓声越发清晰，公交车上方正是柒鼓神社。

咚，咚，咚，咚，咚，咚，咚。

……

在祭典那晚没有流出的眼泪簌簌掉落，车内没什么人，我抽泣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等我抬起头，群山已经远去了，我看着车窗，一边是远去的旧物，一边是迈向明日的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