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总是滞重如丝绒，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教堂的尖顶上方，将整座城镇裹进一层潮湿而又缄默的雾霭里。

父亲在贵族宅邸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宴，水晶吊灯倾泻下鎏金般的光，银质餐具与雕花玻璃杯在长桌上碰撞出细碎的响，周遭尽是女士们绢扇轻摇的低语，以及男士们谈论产业与爵位的寒暄。我本无意参与这场应酬，指尖捏着冰凉的香槟杯，漫不经心地瞥向厅堂另一侧。

——那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性。

她倚在壁炉旁的墙壁上，赤铜色的卷发松松挽起，颈间垂落的珍珠项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噼啪的火光映出眼中的流苏。她抬眸，恰好与我的视线相撞。

时间骤然被拉长，他人的笑语、乐师的提琴、窗外的晚风，全都在这一刻退成遥远的背景音。我看见她眼底盛着一汪幽蓝，像深海打磨而成的蓝宝石，纯粹而神秘；转瞬又翻涌着热烈的红，如同骑士剑柄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藏着未被驯服的滚烫。对视短暂如白驹过隙，她飞快垂下眼帘，将情绪敛进浓密的睫毛阴影里，转身应付身旁绅士的搭话。

那一眼却像一把烧红的细刃，直直烙进我的心房深处。

可在这个时代，两个女子之间萌生的情意，是被整个世俗判处死刑的罪孽。同性之间的爱慕是禁忌、是疯癫、是绝不被贵族圈层接纳的丑闻。流言会像瘟疫一样席卷整条街巷，毁掉家族的名誉，碾碎两个人的一生。

（二）

我不得不将自己封闭起来。

我锁上了卧室厚重的橡木门，落下密不透风的天鹅绒帘幔，隔绝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与细碎的议论。白日里，我蜷缩在雕花大床上，目光呆滞地落在床前波斯地毯繁复的纹样上，任由沉闷与孤寂啃噬心神。心口打了无数死结，我想写信给她，想借着午后的茶会与她闲谈，想直白吐露胸腔里快要满溢的爱慕，可每次铺开洁白的信纸，苦涩便涌上心头而无法落笔。

倾诉心意太难了。

我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她的场合，推掉所有晚宴与舞会，把自己困在这座阴暗的宅邸里。父亲仍在不停介绍其他贵族的公子，可我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视而不见，壁炉渐渐蒙尘，书架上的诗集落满灰层，心底的爱意被一层层尘埃掩埋，几近窒息。但父亲又怎会理解这般举动，他不断劝说着我趁早出嫁，仿佛婚姻才能让我得到幸福，那副嘴脸下真实的目的我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他们利益的契约罢了。

我早就知晓了，看不见的荆棘早已环绕在我的周身，尖锐的刺时刻扎着我的皮肉，缠绕在被世俗、礼教、家族期望铸成的锈迹斑斑的铁笼里，关着不再拥有婉转歌喉的夜莺。

（三）

直至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

潮湿的晚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窗棂上，宅邸寂静得能听见壁炉灰烬冷却的声响。忽然，门外传来了三下轻叩。那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像羽毛拂过湖面，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心头猛地一颤。

那叩门声陌生，却又奇异地熟悉，仿佛穿越了无数个被思念浸透的长夜，专程来与我相见。心底积压许久的尘埃，被这声轻叩瞬间吹散，沉寂已久的心跳骤然剧烈跳动。我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毯，一步步走向门旁。我抚过老旧木门粗糙的纹理，传递不到的感情，仿佛全被镌刻在年轮上。我缓缓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瞬间回神。

吱——

沉重的木门向内敞开。是她。

她的肩头被滴落的雨水打湿，眼底依旧是那片我日夜思念的蓝与红。

我怔怔望着她，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

“朱丽叶啊朱丽叶，你为什么叫做朱丽叶，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她的声音柔软，像是被雨声揉碎一般，“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掌心带着些许的凉意。

“那不是同一个人吗？”我被她改编的话语逗笑， “咳咳，话虽如此，但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我回握住她的手，并许下终身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