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在傍晚又送来了一封信。这已经是南希最近收到的第二封信了一一加上两天前那封邮差送错的。
南希自从搬到这栋位于枫市鸢尾街24号的老房子,除了在乡下的父母之外,就没有人给她写过信。南希独自一人在诺大的枫市默默生活着,除了每天在单位上都能见到的那几个勉强能算得上熟人的同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熟人或者朋友的人了。除了父母之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给她写信一一直到两天前她收到那封被错送到她这里的信。而今天,又有信被送过来了。
南希打开信箱,从一堆超市推销员塞进去的小广告和超市优惠券中拿出了信。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只是在收件人地址那里写着自己家的地址“鸢尾街24号”和在寄件人地址那里写着“布林街13号”。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虔诚。邮戳是昨天的。
南希站在信箱前,看着攥在手里的信封,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是认得这个笔迹的。
两天前,她在自己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不该出现的信——一个叫艾莉卡的女孩写给《晨星》杂志的稿子,被邮差分错了格子。她本打算退回,却被信封折缝里露出的那句话绊住了脚:
“我总在想,如果月亮会写诗,它会不会也偏爱那些睡不着的人。”
她没能忍住,抽出来读了。读完那篇六千字的小说,她坐在窗前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紫,路灯亮起来,映得稿纸上的字一片昏黄。
然后她坐下来,花了整个晚上,给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她没想到会收到回信。准确地说,她想过了,但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信寄出去都不会有回音——她太清楚这件事了。她写过很多信,寄给杂志社的投稿信、寄给远方亲戚的问候信、寄给某个她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幼时好友的信……大多数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所以她寄出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再也收不到回音的准备。
但现在,她手里握着艾莉卡的回信。
南希没有在外面拆。她攥着那个信封快步走回家,一路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进门之后她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钥匙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口。
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不止一张——是好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那娟秀的字迹从第一行蔓延到最后一行,几乎不留空隙,像是写信的人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怕纸不够用,恨不得把每一寸都填满。
南希开始读。
“你好。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只读了第一行,她的眼眶就红了。
“我不知道应该说多少遍谢谢你才够。我写那篇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读它。”
她没有哭。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到艾莉卡说她读了五遍的时候,南希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读到“你真的懂我。不是那种客气地、敷衍地说‘你写得真好’的懂,而是那种把我藏在字缝里、连我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捧在手心里、对我说‘我也看到了’的懂”——南希忽然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懂。她太懂了。那种渴望被理解的、漫长的、近乎绝望的等待,那种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不确定自己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的自我怀疑,那种在深夜独自亮着一盏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醒着的人的孤独感——
她全都懂。
因为她,南希,一个大概比艾莉卡大一点的女孩,书桌上也堆满了稿纸,抽屉里也藏着一沓舍不得用的信纸,笔筒里也插着几支写秃了的钢笔。
她也在写,写了很久了。从初中写到现在,写满了几十个笔记本、几百页稿纸。她写过短篇小说,写过长篇的开头,写过很多很多没有寄出去的信。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除了那一次,她鼓起勇气把一篇自以为写得最好的小说投给了《晨星》杂志,然后收到了一封格式化的退稿信。
“感谢您的来稿,但很遗憾……”
那张薄薄的纸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压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给人看自己写的东西了。
直到那封投错的稿子掉进她的信箱。
她读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告诉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你写得很好。请你继续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也许是因为那句话——“如果月亮会写诗,它会不会也偏爱那些睡不着的人”——她读到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她看见了艾莉卡,而是艾莉卡先看见了她。在那个灯塔女孩的故事里,她看见了自己。
然后艾莉卡的回信来了。
南希读完整封回信,把信纸一张一张地铺在书桌上,像铺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台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起伏,像一片安静的、温柔的波浪。
她坐在书桌前,把信又读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然后第四遍。
然后第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那种被理解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替她做出了反应——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哭,安安静静的,像春天的雪融化一样无声无息。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面巾纸,擤了擤鼻子,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拧开那支她最喜欢的钢笔一一那支她在高中时老师奖励给她的。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写给未来的你。”她一直不知道“未来的你”是谁,现在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也许上面说的不是未来的自己,而是未来的某个人,某个值得她认真对待的人。
她在信纸上写下:“亲爱的艾莉卡:”
然后她停了一下。“亲爱的”——她用了这个词。她想了想,没有划掉。因为她确实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短短两封信之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她想要称呼“亲爱的”的人。
她继续写:“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我收到你的信了。我读了五遍——就像你当时读我的信一样。每一次读都觉得像是在读一封写给我自己的信。你写的那些话,你描述的那种感觉:‘我们都是渴望被其他灯塔发现并照耀的灯塔’——这句话让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是一个在写东西的人。我写了很多年,但从没给任何人看过。我曾经投过一次稿,收到了一封退稿信,然后我就把所有的稿子锁进了抽屉,告诉自己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但你那篇稿子——那篇投错了信箱的稿子——让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应该再试一次。不是试给杂志社看,而是试给你看。因为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在等待我写的东西,就像你一直在等待有人读懂你写的东西一样。”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南希。大概比你大一点,算是你的姐姐吧。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搬到枫市,在这里工作。我住在鸢尾街24号,喜欢在深夜写东西,喜欢下雨天,喜欢那种安静的、不用跟任何人说话的感觉。但我现在发现,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跟我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写信’——那我会很想写。”
“你的信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也希望我的信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可以一直写信吗?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一板一眼的信,而是那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信。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写什么,我也告诉你我在写什么。我们可以互相看对方写的故事,互相说哪里好、哪里可以更好,互相在深夜的大海里亮着一座灯塔,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亮着一座灯塔。”
“你说你写下一篇的时候会想着我——‘她会不会喜欢这一段?她会不会注意到这里?’——你知道吗,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到我觉得它要从胸口蹦出来了。因为我写东西的时候也总是想着: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有人理解?会不会有人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下来,像我现在这样,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被拥抱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有一个人会。”
“那个人是你。”
“所以从今天起,我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会想着你。我会想:艾莉卡会不会喜欢这个开头?艾莉卡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艾莉卡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会不会像我一样,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觉得被人懂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寄给《晨星》的那篇稿子,我一定会好好收着。它投错了信箱,但就像我说的——也许它本来就应该投到这里。不是因为我的信箱比编辑部的更好,而是因为……我比任何一个编辑都更懂它。比任何一个编辑都更在乎它。比任何一个编辑都更需要它。”
“因为你的稿子让我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开始写了。认认真真地写。写那些我一直想写但不敢写的东西,写那些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的东西,写完之后第一个给你看。”
“你愿意做我最好的笔友吗?不是那种偶尔写一封信、客气地问候一下的笔友,而是那种——我们可以交换每一篇稿子,可以互相鼓励、互相批评、互相在对方写得不好的时候说‘这一段可以改改’,也可以互相在对方写得好的时候说‘这一段太好太好了,我想把它裱起来’——的那种笔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写了一整天,写了三千字,然后删了两千五,最后只剩下五百字。你看着那五百字,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好,但你舍不得删,因为你已经删得够多了。然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东西。”
“我有过,很多次。但以后不会了。因为以后当我删得只剩下五百字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艾莉卡会看到这五百字。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这五百字,艾莉卡也会懂的。”
“因为你是艾莉卡。你是那个写了‘如果月亮会写诗,它会不会也偏爱那些睡不着的人’的艾莉卡。你是那个在灯塔里等了一整个故事的女孩。你是那个收到陌生人来信之后认认真真写了那么多页回信的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写作者。不是因为你写得有多好——虽然你确实写得很好——而是因为你在用心写。我能从你的每一个字里感觉到你的心。它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那种‘快看我多厉害’的炫耀。它是软的、热的、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看见又渴望被人看见的。”
“和我一样。”
“所以,艾莉卡,请你做我的笔友。请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请你继续写,我也会继续写。我们就像是那两座灯塔,隔着漆黑的海面,各自点着灯。但我们现在知道,远处有另一盏灯也在亮着。”
“那不是幻觉。那不是想象。那是真的。”
“你的信现在就放在我的书桌上,台灯的光照着它。我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在发光。不是因为纸上有荧光粉,而是因为那些字里有一个人——有你的心。”
“我想让你的心知道:我的心在这里。它也被点亮了。”
“等你回信,你的南希”
南希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把钢笔放下,把信纸举到台灯底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嘴,把那层薄薄的水雾忍了回去。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布林街13号,艾莉卡收”。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艾莉卡写给她时那样虔诚。
然后她穿上外套,出了门。
鸢尾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秋虫在灯下发出微弱的鸣叫声。她快步走到门口的邮筒前,干脆利落把信封塞进去。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南希投完信,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艾莉卡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什么性格、笑起来是什么样、难过的时候会不会也趴在桌子上哭。但她知道一件事:艾莉卡会回信的。
因为她们是两座互相照亮的灯塔。因为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写下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在等着看自己写的东西。
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秋夜的凉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走得很慢,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收不回去的弧度。
她不知道的是,在布林街13号,艾莉卡正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同一片星空。
她在等一封信。
她不知道那封信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所以她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在台灯的光圈里,写下了第一个字。
因为有人在等她写。
鸢尾街24号与布林街13号之间,从此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一端是信纸,另一端也是信纸。线的一端是钢笔,另一端也是钢笔。线的一端是一盏亮到深夜的灯塔,另一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