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到该搭架子的时候了。
和黄瓜的习性相同又不同,只用在之前的架子顶端加几根横杆,做成一个“T”字就好。
这样藤蔓爬到顶,才有地方向四周铺开。
若叶睦仔细地固定,用力拉紧绳结。手上一滑,手腕内侧被粗糙的竹竿划开口子,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试着挥几下,还好。
演出有把握不失误就是了。
随着最后一根须尖固定好,她才用冷水冲洗。已经稍微结痂。
创可贴,不需要了。
等到出校门时,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丰川祥子的脸。
「Ave Mujica有活动,说你还没到,顺路。」
「谢谢。」
上车时,若叶睦右手始终贴着腿侧,袖口被座椅边缘压得齐平。
丰川祥子的目光在她手腕处停了片刻。
「冷吗?」
若叶睦摇头。
风速变小了。
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车窗上拖成断续的光斑。
直到抵达会场,两人再没有说话。
——
果然,弹吉他会疼。
第一个推弦的瞬间,方才沉寂的伤口便被猛然撑开,新鲜的血液立刻渗出,被黑色袖口无声地吞没。那是一种灼热的、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痛感,紧紧附着在每一次手腕的转动和指尖的按压上。
聚光灯很亮,像无数根针。若叶睦捏紧拨片,尖端以极快的频率交替啄击着琴弦,每一个音符依然干净、锐利、精准。手腕处传来持续的撕裂感,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那里,随着她高速的揉弦,在皮肤下轻轻颤动,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精准,完美。
——
「最近吉他的练习是不是松懈了?待会我要监督。」后台,丰川祥子对着若叶睦,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喂,我觉得睦子的水平和以前一样啊,甚至更好了。大小姐,莫不是在找茬?」祐天寺若麦立马反驳。
「作为神明,我要对所有人的表现负责……」
「对不起,是我松懈了。」若叶睦用一声轻笑打断了这场争吵。那笑容很淡,里面好似藏着愧疚。
换好衣服,丰川祥子在走廊叫住若叶睦。
「说好的监督,一起回去。」
语气不容拒绝。若叶睦只是点了点头。
——
若叶家的客厅听得见空调的低鸣,只有她们两个。
「先休息,然后再练。」
「嗯。那我先去洗澡。」若叶睦知道丰川祥子现在不适应和自己待着。
——
浴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第三下还没落音,一条缝已经开了。丰川祥子站在门口,臂弯里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边角被她绞出了深深的褶痕。
「一起。」丰川祥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这次,她没有逃避和若叶睦独处。
「嗯。」若叶睦继续手上的动作。
丰川祥子的视线飘向墙壁,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如同扫描一般,打量若叶睦的身体。还好,除了她早就知道的地方,再无其他的伤。
「衣服。」若叶睦提醒道。
丰川祥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戴整齐。后知后觉的羞赧涌上来,毕竟长大后就没再一起洗过。现在出去更奇怪,还可能让睦误会她在嫌弃。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洗。其实比想象中的容易,有些令人怀念。
当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沐浴液的香味里,眼前这个有些不同的睦,和记忆里那个安静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因为水汽,而是因为某种久远的、被误认为已经消失的东西,正随着蒸汽重新凝结。
眼眶突然发热,但她分不清是水温还是别的什么。泪水顺着脸上的水珠滴下,分不清彼此。
「祥,怎么了?」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漏下去。
「……是因为这个吗?」
面前的那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睦,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是最近工作太多了吗?都是我的错……」丰川祥子忽然转过脸来,眼角绯红,声音碎成片。
她缓缓蹲下,「对不起,刚刚的吉他……弹得很好……我只是……」
若叶睦关掉了淋浴,也蹲下身,和丰川祥子平视。
「我知道的。」
「是苦瓜。」若叶睦说。
「什么……?」
「绑苦瓜架,划到的。」
「我还以为……」丰川祥子的表情凝住了,混杂着释然、后怕。
「没事的,祥。」
又是一阵沉默。丰川祥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但她仍然蹲着。
「那为什么不种黄瓜了……?」丰川祥子吸了吸鼻子,嗓音是哑的,「睦,你……」
『还是之前的睦吗?那她们又去哪了……』后半句她不知道问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想种点别的了。」若叶睦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是我。」
「有种凤凰鸟会投入火中烧成灰烬,又从灰活过来,医生是这么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丰川祥子在听。
「之前作为小睦和Mortis的我,都已经烧尽了。但现在的我,也是真的我。」
「祥,别怕。睦,一直都在。」若叶睦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住丰川祥子的额头。
「睦……」
「祥。」她闭上了眼睛「神明,也可以求助。」
「我会帮你。」若叶睦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
丰川祥子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在若叶睦的怀里哽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两人从浴室出来,月光斜斜地照在地板,清冷,但不孤寂。
「必须上药。」蘸了药水的棉签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近不准练习了。」
「好。」
月亮确实无法治愈任何人。
但人可以。
人,可以治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