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村子里的孩子，人们，藏着的妖怪们，从没有试着抬头，去把山上的灯火通明印在自己的眼睛里，他们大概真的会一生秉信那些贤者们撒下的，夜晚非黑即白的流言。村子那头的寺子屋旁，银杏冒出绿色的小扇叶，然后在这个夜里过早地落下。夏天还没到来，春天还没离开。悄悄的寒冷踮着脚，悄悄地走在这座小小的私塾里，生怕打扰到了这个点数还留在办公室里的人。
午夜街头，窗子里的身影让寺子屋的一小块天空蓝了一些。
寺子屋的夜黑得并不彻底。
竹林来的夜自然也被点亮了一番番。
借着月光，妹红叩开了办公室虚掩着的门。
她的手上拎着一个小袋子。幻想乡终于接受了纸。所以纸袋子成为了一种潮流。妹红有过追求潮流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所以她在走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被所有潮流追上了。门里面没有开灯。月亮是唯一的光源，而她正踩着那些月光。所以她的动作很轻，很轻。
她把纸袋子放在桌上，把另一张桌子里的椅子拖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椅子的后两只脚提起来，离开了地板。
刚走出一步。
吱——
嘶。
妹红赶紧拿出另一只手，慌张地把椅子整个抬起来，到了桌子边的时候，还拿自己的脚垫了一下，才敢放下去。
桌子边的窃窃私语，让妹红听得有些扎耳朵。
除开开门，搬椅子的糗事，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之外，妹红就只能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了。是在说她吗？哦，不是，那支笔和那张纸都没舍得停下来看她一下。是外面太吵了吗？街道快走空了。人们都出去玩啦。那是在说，这是多好的一个月圆夜吗？估摸着，也不是。
对妹红看着的这个人而言，月圆夜的意义确实是不一样的。
笔在纸面轻轻一点。这就算是告一段落。妹红看着她。这个人伸开自己的臂膀，挺起自己的胸膛。妹红感谢着明媚的夜色。波动的曲线顺着她的活动在全身跑开。这个人喘喘气，随后，转向妹红。绿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发着小小的光。凭着这点，她连火都不舍得点亮。尖锐的双角形状像是月牙，却很不经意地透过窗户托住了满月。
她笑着拉过妹红，拆开纸袋。清兰屋和铃瑚屋近期迎来了一次合并。这段喜结连理的工程，带来的是全新的月兔团子屋的盛大开业，以及前面那持续了满打满算三个月的团子大饥荒。事态严重到妖怪的贤者女士带着博丽巫女不得不挨家挨户地安抚人们的情绪，并催促外包工程的土蜘蛛们八只手脚都麻利一点。
全新口味的团子化在妹红的嘴里。妹红拿起另一串。全新口味的团子也化在这个人的嘴里。
妹红握着她的右手。
轻轻地，从每个指尖，到指关节，到指根，到手掌心，到手腕。
在手腕上，她停了停。
吸。
呼。
团子下了肚。她才开口。
“慧音。”
这个人也开口。
“嗯。”
“你换香水了吗？”
慧音。这个人。笑了笑。吃了团子沾了一点黄豆粉的左手，毫无力道地甩在妹红脸颊上，挤出一团可爱的弧度。
“我就怕我变身的时候身上会有味道。你还说。还说。“慧音拍了她两下，随后托着她的下巴，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妹红想起来，自己有过一个时间是一个小女孩。
她喜欢自己曾经的老师。
所以，她现在喜欢慧音的方式，很重，很重。
上白泽慧音老师绝不是这里学识的顶点。但她是第一个扛起老师责任的人。这样的肩头下，是祥瑞的神兽，和顶天的女人。所以，她现在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很柔，很轻。和她放下笔之后，拍拍走了一路的妹红的背上的烟尘的手那样轻。
慧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就说，“妹红。你喜欢我现在更接近白泽的样子。还是喜欢我更接近人类的样子？”
“嗯哼。”
她发现妹红抱着自己的腰，也闭上眼睛。
她掐了她一下，“和你说话呢。”
“这个问题，问了多少次了？”
慧音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每一次你的答案都是，我都喜欢。”到了这里，妹红这才睁开眼睛。“你好歹说说有什么不同吧？”
妹红还是抱着她的腰。
吸。
呼。
好半天憋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来。“月圆的慧音。很认真。皱着眉头。批作业的样子。帅。可恶的小屁孩。上课不认真。平时的慧音。很温柔。味道香香的。总之，我都喜欢。”
“你真是都喜欢？”
妹红摇摇头，赶紧从她身边起来。她举起双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自己身后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妖怪之山。
妹红耸耸肩。
“要是你想去，一个晚上批不完作业，那些小屁孩乐呵得要死吧。”
慧音的笑背着光。这里的夜黑得不彻底。她也耸耸肩，她的笑，妹红看得一清二楚。读得也很入迷。
妹红背着手走出去，嘴里囔囔着，“你真是被这群人类幼崽害惨咯！”走廊上她还听到慧音的笑声。
她的笑声像是在勾着妹红回去。
“我去给你带杯喝的！团子干吃，噎得慌。”
她走上村子的缆车。缆车到了晚上，营运员就会换成下班的河童或者天狗。人类和妖怪，都可以随意乘坐。妹红好奇自己属于哪类。哦，坐就完事了？她和这个河童里有代表性的女孩有过一面之缘。
妹红看着寺子屋的夜离自己越来越远。
妖怪之山的夜离自己越来越近。
或许接下来，会见到的人会很多呢？
或许接下来，要看到是一片炫目的热热闹闹呢？
她怀着慧音的笑声，走下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