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霓虹一点点亮起,红的、蓝的、白的,在玻璃窗上拖出模糊晃动的光影。店门被拉开的瞬间,夜风一下灌了进来,把店里残留的油烟味和热气一起冲散。
“……那我先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小声开口。
忧子抱着包,手指轻轻抓着肩带,看起来还有点欲言又止。
路边驶过一辆公交车,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又很快离开。
“实在没地方去的话再回来我家吧。”
“……谢谢。”
我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我的脑子已经冷静很多了。”
虽然实际上脑子还是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忧子盯着我看了一会,也许看出来我只是在逞强了。
但最后还是轻轻笑了笑。
“能和黑川同学顺利和好就好了。”
“……”
其实根本算不上吵架……
基本上是我单方面发疯……
所以谈不上和不和好。
夜风轻轻吹起她的双马尾。
她站在便利店和车站灯光之间,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吞柔软,像永远不会伤人的温顺小狗。
正常得让我胸口微微发堵。
“嗯。”
我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我们在车站附近分开了。
忧子的背影很快混进晚上的人流里。
我则双手插着口袋,低着头慢慢往反方向晃。
——结果,十几分钟后。
我站在黑川家附近的街道上,陷入了沉默。
“……”
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自动售货机亮着冷白色的光。
旁边那个熟悉的路牌静静立在那里。
连便利店门口停着的自行车都眼熟得过分。
我低头看着地面,整个人都开始发麻。
“我是什么流浪猫吗……”
离家出走。
跑去朋友家。
结果最后还是灰溜溜回原地。
而且重点是——
我现在根本没地方去。
说是自己想想办法——
证券账户里虽然有钱,但是钱包里的钱不多,住酒店纯属自杀行为。
去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呆着?
……感觉自己会累个半死。
“呜……”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夜里的住宅区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低沉声音。
路灯把影子拖得细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慢吞吞地晃回黑川公寓楼下。
抬头。
三楼那个熟悉的位置没有亮灯。
“……”
已经睡了吗?
还是根本不在家?
我低着头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自己现在的样子。
头发乱乱的。
脸色不算好。
眼睛还有一点点红。
“叮。”
电梯停在三楼。
门缓缓打开。
我磨磨蹭蹭走出去。
一步。
两步。
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
已经走到门口了。
可手就是抬不起来。
今天早上的事一下又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听你干得挺来劲的。
——中途不是还喘得很厉害吗。
“——呜啊啊啊啊!!”
我当场抱住脑袋。
羞耻感像高压电一样猛地窜过全身。
不行。
现在开门进去绝对会羞耻而死。
光是想象和黑川四目相对的画面,胃都开始抽搐了。
我站在门口僵了快半分钟。
走廊感应灯“啪”地一下熄灭。
四周瞬间暗下来。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幽幽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层惨淡的颜色。
“……”
我抱着脑袋慢慢蹲下去。
背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声呻吟。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像连续暴跌行情一样在脑子里来回闪回。
从早上的梦——
别想了!!
再想真的要从三楼跳下去了!!
就在这时。
“叮。”
电梯忽然响了一声。
我整个人瞬间一抖。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慢慢靠近。
有人上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往旁边躲。
结果抬头一看。
只是隔壁住户的OL。
对方穿着浅色衬衫和包臀裙,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似乎刚下班,手里还拎着便利店袋子。
她看见我站在黑川家门口一脸通红、神情可疑的样子,还微妙地多看了我两眼。
“……”
完了。
更像奇怪的人了。
我僵硬地低下头。
甚至有种她已经在心里把我归类成“半夜蹲在别人家门口的危险分子”的错觉。
直到她打开隔壁房门进去。
“咔哒。”
门重新关上。
电梯也再次沉寂,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夜里的公寓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低的运转声。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还是灰溜溜转身离开了。
最后还是像彻底泄气了一样,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夜里的走廊。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子里映出自己低着头的样子。
这么一来一回之后,连自己觉得像被主人赶出家门、又不敢回去的宠物了。
“……”
太逊了。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可双腿还是诚实地把我带离了那栋公寓。
不知不觉。
走到了那个公园。
——就是最开始遇见黑川的地方。
夜里的公园比白天安静很多。
人工湖边的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树影歪歪斜斜。远处偶尔传来一点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重新沉寂下去。
晚风吹过湖面。
水波轻轻晃动。
我慢慢走到那张逐渐有点熟悉的长椅旁边,坐下。
长椅冰冰凉凉的。
透过裙子都能感觉到一点夜里的湿气。
我抱着手臂,远远看着那片人工湖。
低头发呆。
“……”
仔细想想。
自己的人生好像就是从在这里遇见黑川开始逐渐失控的。
原本只是穷一点、倒霉一点、前途灰暗一点的人生。
结果现在。
变成了和另一个问题很大的女人同居,开启了与正常人彻底无缘的人生。
每天看外汇,时不时幻想自己能赢得一切。
沉迷高强度刺激,对普通娱乐没了兴趣。
讨论自杀。
偶尔还对她发情。
“……”
等等。
最后那个是不是已经偏离得太严重了。
我痛苦地捂住脸。
可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滑。
又或者更早。
从父亲死掉——
“不行不行不行。”
脑子又开始往奇怪方向跑了。
我赶紧站起来。
在这里复盘人生也不管什么用。
于是我离开公园。
顺着路灯一路乱晃。
最后又晃到了附近那家便利店。
店里的灯亮得刺眼。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叮咚”地响起来。
暖色货架灯、便当柜台的热气、空调风,还有便利店特有的炸物和洗洁剂混合的味道一下包了上来。
我甚至有种回安全点补状态的感觉。
“……”
真没出息啊。
我拖着步子走到饮料柜前,随手拿了瓶茶。
结账。
店员机械地说着“谢谢惠顾”。
我则慢吞吞走到便利店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塑料椅有点硬。
空调吹得很冷。
隔壁桌两个高中生正在聊游戏。
“那BOSS根本打不过吧——”
“是你装备太烂啦!”
声音吵吵闹闹的。
跟我现在的情绪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机。
黑屏。
安安静静。
“……”
之前不想被找到。
直接关机了。
现在的话……
我犹豫了一会。
指尖在开机键上停了停。
最后还是长按下去。
屏幕缓缓亮起。
开机动画浮现。
手机轻轻震动。
运营商信号恢复。
通知栏跳出几条消息。
然后。
没有了。
“……”
我盯着通知栏。
有证券软件在劝我借钱。
有财经新闻。
还有购物软件在催我花钱。
但没有未接电话。
也没有LINE消息。
什么都没有。
便利店空调风轻轻吹着我的额发。
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明明下午的时候还在想着——
“千万别联系我了。”
可真的发现对方完全没联系自己以后。
心脏又开始慢慢发酸。
“也是啊……”
我低头拧开茶瓶。
塑料瓶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
冷得我轻轻缩了下肩膀。
“…我在她眼里本来也没那么重要吧。”
不如说。
这才正常。
自己突然发疯冲出去。
黑川大概只会觉得:
“哦,等她冷静了自己会回来。”
……之类的。
然后继续埋头看报表。
继续吃饭。
继续像平时一样生活。
想到这里。
我忽然更郁闷了。
“呜……”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边情绪大爆炸。
像个笨蛋一样。
太丢人了。
我慢慢趴到桌子上。
冰凉的桌面贴着脸。
便利店冷气吹得后颈发凉。
耳边是高中生吵吵闹闹的笑声,还有微波炉“叮”的提示音。
整个世界都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纠结像场没人知道的小丑戏。
过了不知道多久。
茶瓶外侧的水珠都快被我捏干净了。
我终于慢慢坐直身体。
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认命吧。
再怎么拖。
今晚也还是得回去。
总不能真在便利店坐到天亮。
我把剩下一半的茶一口气喝掉。
冰凉液体一路滑进胃里。
然后起身。
把空瓶丢进垃圾桶。
“咚。”
塑料瓶掉进去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发了两秒呆。
最后还是慢吞吞迈开步子。
像准备去接受审判一样。
重新朝黑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