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母亲的画像。那是她去世前一年画的,穿着湖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画中的她微微笑着,眼睛温柔得像四月的湖水。
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幅画了。因为每一次看,都会想起她病重时的样子,那种苍白,消瘦的声音越来越轻的样子
以及………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托莉娅,要好好的」
可是母亲,我没有好好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成了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人,被一个收养来的女孩压得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滩冰冷的水。
「这夜……又是这夜……」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低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支离破碎的人啊,
你何故逃避,你终是知那不过是一场雾中的幻影。
为何,为何生而为人的你……
也罢,也罢,人类亦是如此,你我皆是如此。这夏日的夜里没有高照的太阳,我恨啊,我恨……我想要抓住从我身旁溜走的一瞬,可是,它们却像风一样啊。这里没有故乡,我的世界里没有月亮。魔法?那又如何,不过是幻想,不过是幽灵。这只幽灵,你又要对我做些什么,你又要把我牵往何处。我已经腻了,我不想再在林中穿梭,我知道森林的尽头不会是我的归宿,这里没有我,我不属于此处」
也就是在最后一个词落下的一刻,门突然被推开了。
安茄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没换,手里攥着那把银梳。
「……托莉娅」
她走进来,生硬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梳子重新放进我的手心。她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用力,像是怕我又把梳子丢掉。
「明天天晴的话,陪我去花园,就我们两个」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
我握着梳子愣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安茄的眼神变了。
她一把按住门框,声音有些发紧。
「你刚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她别开视线。
「既然不想一个人,就别总说些“不需要”的话」
「……是啊,被你听到了啊……安茄……对不起……我一定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
安茄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突然扯下自己的发带,塞进我手里。那条发带是墨绿色的,还带着她头发上的温度。
「……烦死了」
她转过身去,耳朵尖泛着红。
「不是麻烦,要是麻烦,我早就不在这了。梳子还你,明天必须来花园」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抿紧。
「……嗯。梳子用点力攥着,别再掉了。晚安,姐姐」
门关上了。
但我听见她没有立刻走开。她靠在门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我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
「……姐姐」
然后她把手轻轻按在门板上。那只缠着发带的手,在木板上停留了几秒,才终于离开。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哼歌声,是我曾教过她,也是母亲教给我的小调
我握着那把银梳,看着那条墨绿色的发带,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晴了,就像昨天的雨从未来过
我去花园的时候,安茄已经在那里了。她背对着我站在玫瑰花丛前,听到脚步声后微微侧过头。
「还算准时」
她递来一小束花——是野蔷薇,还带着露水,花瓣是淡粉色的,没有园丁精心培育的那些玫瑰鲜艳,却有另一种倔强的生机。
「拿着,不是抢的,是那边墙角自己长的」
「谢谢……」
我收下花,低头嗅了嗅。野蔷薇的香气很淡,不像玫瑰那样馥郁,却更让人安心。
然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安茄不安地拨弄着花丛,被花刺扎到手指,吸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轻轻「啧」了一声,然后把手指藏到身后。
但她突然转过身来,正视着我。
「昨晚那些怪话——什么幽灵、森林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你听见了啊……是啊,你听见了……没什么……不过是一些胡话罢了」
她揪住我的袖口,又松开。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不是胡话。你说那些的时候……像是真的很难过。这里没有月亮的话,我……我可以当」
「你是说你要当我的月亮吗」
安茄的耳尖刷地红了,她迅速别开脸。
「不许笑……反正父亲说最近天气不好,怕你摔进玫瑰丛还得我来照顾……」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握着野蔷薇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花刺扎进她的掌心,她没有松开。
「可没有太阳……月亮不会有一丝光亮」
我低下头。
安茄把野蔷薇攥得更紧了,任由花刺扎进手心。这一次,她连眉头都没有皱。
「……那就不要太阳」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谁说非得是月亮,萤火虫也行。至少……能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安茄?你怎么了……这可不像你」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我,声音发颤。
「……别问我。反正我在你心里不就是这样,一个争强好胜、惹人讨厌的养女。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花……花是随便摘的,没你花瓶里的玫瑰贵重」
她把受伤的手藏到背后,快速抹了把脸。
我看到了那个动作。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水光。
「你受伤了」
我拉住她藏起来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被花刺划破的,血珠还挂在皮肤上,有一道扎得特别深,刺尖还嵌在肉里。
「你需要包扎」
安茄浑身一僵,试图抽回手,但没能成功。我不肯松开。
「……不用。反正只是小伤……比起你昨晚淋雨发烧,这算什么,,快松手」
「不……不要乱动……」
我取下自己的发带——她昨晚给我的那条墨绿色发带——缠在她的手掌上。我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拉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让纱布滑落,也不会太紧勒痛伤口。母亲生前教过我包扎,她说一个淑女可以不会弹钢琴,但不能不会照顾人。
安茄怔怔地看着我缠绕发带的动作,喉间动了动。
「……笨手笨脚的」
但她没有再挣扎。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我把发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上。我的手在发抖,她的也是。
最后我打了个结,把发带固定好。那个结有点丑,歪歪扭扭的,但很牢固。
「这条发带……算了」
安茄低头看着被浅色发带缠绕的手掌,指尖轻轻蜷缩,像是在感受那种被包裹的触感。
「……嗯」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下午茶在花园凉亭,父亲说……算了,随你爱去不去」
说完她却没有走,就那样站在原地。
「哦……你自己去吧……我已经没这个兴趣了」
我转过身。
安茄快步走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她的眼神闪烁着,像深秋湖面上的月光,明明晃晃,却捉摸不定。
「……不行」
她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语气生硬。
「至少尝一口新烤的司康饼。厨娘说……今天特意少放了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还有,父亲说下午要来看月季,是新品种……你不在的话,我懒得应付他……
「安茄……我累了」
她愣住了,睫毛轻轻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知道了」
她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裙摆,声音意外地软下来。
「那就不去。不过……至少……要好好休息」
她把一朵花瓣轻轻放进我手心,低头避开我的视线。那些浅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安茄……你讨厌我吗」
她停住了。
安茄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久很久。花园里只有风吹过玫瑰丛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阳光很好,好得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讨厌的话,就不会半夜偷听你念拉丁文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也不会……抢你东西。那些我赢来的东西,没一件真正想要,只是……怕你连恨都不屑给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茄……我不明白」
安茄突然抽回手,转过身去。她的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就是那个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要是听不懂……就当我没说。反正对你而言,我永远都只是抢走一切的那个安茄」
她悄悄攥紧包扎处,让发带缠得更紧。那条墨绿色的发带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泽。
「姐姐……你也许不知道,嫉妒,是因为想要………」
我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个女孩,这个从我十二岁起就一直压在我头上的女孩,这个抢走父亲宠爱、抢走家族印章、抢走母亲银梳的女孩,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
「……妹妹」
安茄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那种哭泣的红,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的红。
「……再叫一次」
她的手指轻轻拉住我的衣角,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得不像她。不像那个在餐桌上下套的安茄,不像那个碰倒茶杯的安茄,不像那个掐断玫瑰的安茄。她像一个怕被推开的孩子,伸出手,又不敢握紧。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就一次……托莉娅,拜托」
「妹妹……我的妹妹」
我抱住她。
抱住这个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的人。抱住这个抢走一切却又把一切还回来的人。抱住这个说要做我的月亮、说愿意当萤火虫、说好到分不清想要和失去的人。
安茄浑身一颤。
她僵在我怀里,像一尊突然被阳光照到的冰雕。然后,慢慢地,她伸出双手回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头。
「……笨蛋」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不是那种嚎啕的哭泣,而是更安静、更用力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胸腔里碎了,碎片顺着声音一起涌出来,被死死地堵在喉咙口。
「这种话……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再说也不迟……现在说太狡猾了,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