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好，玫瑰开得正盛，可我的眼睛只看得见墙角那朵怏下去的花。它垂着头，花瓣的边缘已经焦黄，像被火烧过。我蹲下来看着它，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母亲大人……」

我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天空。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

「如果你在看的话……请告诉我……不……没什么……我过得很好」

「真感人呢」

那个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像蛇滑过枯叶。安茄靠在白色的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朵刚摘的玫瑰。她的裙摆还在轻轻晃动，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可惜夫人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指尖一用力，掐断了花茎

「就像这朵花一样」

「安茄！你！」

我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她的衣领。我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甚至笑了。

「生气了？」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

「姐姐终于不装大度了？要打我吗？嗯？我不会告状的哦」

「唔……滚开……」

我推开她，转过身去。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脸，不能让她看见我快要崩溃的表情。

安茄被推开后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领口，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

「这就对了」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银梳——那把银梳

那是母亲大人的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那里………为什么为什么………

「对了，夫人留下的这把梳子……父亲说更适合我这样的乖孩子呢」

………………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碎了，化作空中的粉末………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再次意识到时，我已经没了力气，身子一下子失去支撑跪了下去………

跪在石板路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像一个被摔坏的八音盒还在挣扎着发出最后的音符。

母亲………母亲………你在看吗………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我………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我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啊………母亲……母亲…………带我离开吧……我已经受够了这个世界，我已经没什么再能失去的了，求你了，母亲，母亲………我想见见你……可以吗……这是你女儿唯一的请求……母亲啊，带我走吧…………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任何的留恋……这里已经没有了我容身的场所……母亲……母亲大人……

我听见轻轻的声响，那把银梳滑到了我的视线里……

「……拿回去吧」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哭成这样真难看，托莉娅」

她的裙摆掠过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开了。

但我没有去捡那把梳子。

我只是跪在那里，捂着脸，任由眼泪从指缝间滑落。什么都不重要了。

银梳不重要，家族印章不重要，拉丁文的流利程度不重要。

一切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

我还在哭。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然后沙沙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安茄蹲在我面前，掏出手帕，胡乱地擦我脸上的泪水。

「够了」

她说，语气生硬，但，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别哭了」

她把银梳塞进我手心，用力按了按，手指很凉。

「再哭的话，连晚宴的甜点也要被我抢走了」

果然，她还是想着抢走我的一切，这不过是她作为胜者的怜悯……

「啊……随便吧……你要的，都拿走吧……拿去吧，拿去吧，纵使是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但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谁要你那些破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安茄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从来都游刃有余的，高高在上的安茄，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

她别过脸去，银梳在她掌心攥得发烫。

「站起来，别跪在这儿丢人现眼……姐姐」

她叫我姐姐。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拖长了尾音的姐姐，而是真正的，像是这个词本该拥有的温度。

「安茄……放开我……放开我」

我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威严。

那也许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骨子里的骄傲，即使被打碎了一万次，也不会完全消失。

安茄的手指颤了一下，松开了。

但她立刻攥紧了裙摆。

「……随你」

她后退两步，声音恢复了冷硬。

「晚饭我会让女仆留一份，不想吃就倒掉」

我没有理她。我只是跪在地上，然后雨落了下来。

维多利亚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肩膀，头顶，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跪在雨中，裙摆浸在泥水里，发丝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布娃娃。

但我没有动。

雨声很大，大到我能听见每一个雨滴碎裂的声音。花园里的玫瑰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那朵怏下去的花更是已经看不见了。也许已经被雨打落，沉进泥里。

那也好，我想。至少它不用再挣扎着开下去了。

安茄在廊下站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目光。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被雨淋透，既不走开，也不过来，也许她在等我自己站起来，也许她在想别的事情。

然后她突然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黑伞猛地罩住我的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水。安茄站在我旁边，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呼吸有些急促。

「……够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别让我……别让父亲觉得我没看好你」

我麻木地站起身，走到房檐下，顺着墙面坐下。

雨还在下。花园里的玫瑰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红色的雾。我看着那片花田，嘴唇动了动。

「……母亲……」

安茄将伞倾斜到我上方，自己却完全淋在雨里。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看起来很狼狈，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别叫了。我在这儿」

她迟疑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要骂就骂我吧，别这副样子」

我没有骂她。我甚至没有看她。我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你走吧，安茄，我不怪你……谢谢你为我打伞……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我关上门，在她再次开口之前……她也许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是花瓶。

但安茄没有去扶。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比平时更急促，更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