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葬礼结束后的第八天,周一。
莱依拉睁开眼睛。
窗外雾蒙蒙的一片。
灰色的云布满天空,看不见太阳。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另一边。
边上的实木床空着,白色法兰绒枕头和被子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一如既往。
坐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视野的边缘暗了几秒,莱依拉闭上眼,等那阵熟悉的压迫感慢慢退去。
吸气,调整呼吸。
只是没睡好罢了,她对自己说。
莱依拉坐到梳妆台前,视线停在了那张老旧相框上。
那是自己10岁生日时,父亲拍的。
照片里,母亲微笑地端着蛋糕。
诺拉正在给她戴上硬纸板做的王冠。
自己则紧闭双眼努力吹气,想要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她久久盯着那张照片。
抬起手,触碰到相框的边缘,又慢慢放下了。
她收回视线,望向镜子。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的搭在肩头,
锁骨从敞开的睡衣领口露出来。
眼圈有淡淡的青影,她伸手拂过,扯了扯嘴角。
镜中的女孩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起身,下楼。
进入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牛奶的香气,混合着煎锅残留的一点热气。
长达三米的长方形红木餐桌,只在尽头摆着两副孤零零的餐具。隔着十几把椅子,像一座孤岛。
早餐已备好,整整齐齐摆放着烤吐司、煎蛋、培根,以及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诺拉正坐在餐桌前,那是父亲以前坐的位置。
此刻她已经换好了校服,即使是在家中,端坐在桌前的身姿依旧挺拔。
她在看什么?书信、课表?莱依拉不知道,只注意到诺拉安静的侧颜。
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额头、鼻尖、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脖颈白皙修长。
察觉到了莱依拉的脚步,诺拉抬起头,碧绿的眸子露出一抹笑意。
莱依拉脚步加快了几分,径直坐到了诺拉的身边。
“早上好,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些文件而已。”
诺拉把纸张折叠起来,塞进口袋,转头看向莱依拉。
“休息的好吗?”
“还好.....我是说,挺好的。”
莱依拉捧起马克杯,半遮住了脸,低头轻啜了一口牛奶,“真的。”
诺拉眼神扫过她微青的眼圈,没有再问,把面前的那盘烤吐司推了过去。
“多吃点。”
温热的牛奶下肚,胃里泛起暖意,略微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莱依拉捧着马克杯,悄悄侧目看向诺拉。
即使是在家里,诺拉的用餐仪态也堪称完美,刀叉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莱依拉不由看的有些失神。
感受到莱依拉的目光,诺拉转头看过来,
眼神撞上的一瞬,莱依拉低下头,抿了抿杯口。
“怎么了,没胃口吗?”诺拉轻声问道。
“没什么……咳……”
莱依拉低头灌了一口牛奶,差点呛到。
“慢点喝。”诺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今天脸色有点苍白……”
诺拉再度开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语气。
“我可以帮你再请两天假。”
“我没事的。”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莱依拉放下杯子。
“别勉强自己。”
诺拉放下刀叉看着她。
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我没有勉强……”
莱依拉看向诺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我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况且......”
“我也不想在房间里闷着了。医生也说过,适当恢复日常生活有助于身心健康……”
莱依拉一边说,指尖不自觉的在杯沿来回摩挲。
诺拉视线依旧停留在莱依拉脸上,看着她沉默又有些倔强的表情,没有说话。
气氛陷入了沉寂。
莱依拉低头,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直到听到一声轻叹。
“好吧,你可以去学校。”
“但是……”抬起头,又听到诺拉补充。
“你要向我保证,一旦身体不适,立刻去保健室,不许硬撑。”
诺拉顿了顿,语气加重。“放学后等我一起回家,哪里也不许去,可以吗?”
“我答应你。”
诺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刀叉碰撞餐盘的轻微声响,早餐在二人的沉默中结束。
早餐结束后,莱依拉换好校服,与诺拉一起走到玄关。
老管家亨得利,已经替她们拉开了厚重的橡木大门。
冷风夹杂着寒意灌入厅内,吹乱了莱依拉鬓角的长发,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诺拉抬起手,将那几缕乱发妥帖地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脸颊的瞬间,莱依拉感觉耳尖有点发热。
“走吧。”诺拉轻声说。
“嗯。”
诺拉走在前面,牵起了莱依拉的手。
莱依拉轻轻回握住。
她不知道,这样普通的早晨,还能有多少个。
汽车缓缓驶出庄园。
莱依拉和诺拉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树木街景在不断后退。
人群——这个念头闪过,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
诺拉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莱依拉的手背。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圣玛格丽特校门口。
莱依拉隔着车窗,仰头望着那扇巨大的黑色锻铁雕花大门。
门楣上是由暗金色黄铜浇筑的学院徽章:缠绕的百合花与十字。
下方刻着那句古老的拉丁文校训:“In lumine tuo videbimus lumen”——“在你的光中,我们必得见光”。
黑色雕花大门下,已经有不少成群结队的女学生,这一切显得熟悉又陌生。
莱依拉和诺拉下了车,四周投来数道视线,伴有杂七杂八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柯林斯家的事情……”
“就是她吗,柯林斯家的养女?”
“真是可怜,现在就剩她们两个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莱依拉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往诺拉身边靠了靠。
诺拉牵起莱依拉的手,走在了前面,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穿过了人群。
走过场中央带有石雕天使的喷泉,行过略微不平的青石板小径,一直走到教学楼前才停下来。
诺拉转过来,认真看了看莱依拉的脸色,轻声开口。
“放轻松,等午休的时候,如果学生会的事务处理完了,我会来看你的。”
“还有,如果感到不舒服,第一时间去医务室,好吗?”
莱依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没事的,你放心吧。”
握着的手松开了,诺拉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莱依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指尖不自觉地捏住了衣摆一角。
“莱依拉?”
清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莱依拉转过身。
一名身型娇小,黑色中短发的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莱依拉面前。
少女扶了扶黑色眼镜,欣喜地看着莱依拉,语气带着一丝诧异,“莱依拉,真的是你?”
“早上好,露西。”
“早上好,我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情,我很遗憾……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休养几天呢。”
露西注视着莱依拉,眉头微微颦起,“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担心你,特别是克莱尔,天天念叨着你不在,中午吃饭她最爱的菠萝面包都没味道了。”
想象着克莱尔说这句话的语气,莱依拉轻笑了一声。
“我没事,露西,谢谢你和克莱尔的关心。”
“那就好。”露西也笑了,挽起莱依拉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吧。”
二人并肩而行,一起走进高一教学楼,
露西放慢了脚步,挽着莱依拉,自己走在了人多的那一侧。
进入门厅,一股混合着古老木质和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前方,一道宽阔的橡木主楼梯向上延伸,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油画肖像。
莱依拉抬起头,看到画框里那些穿黑袍的女人正俯视着她,一个接一个,目光沉静,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她垂下眼。
“对了……诺拉学姐,她还好吗?”露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莱依拉余光捕捉到,露西白皙的脸颊闪过一抹淡淡红色。
“还好,姐姐比我坚强很多……“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也是姐姐送我到教学楼下的,她一直都很照顾我。”
“这样啊,那就好。“露西转过头,扶了扶眼镜,语气认真:”莱依拉,你也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露西。”莱依拉轻声回应。
登上楼梯,二人穿过二楼走廊,走向更衣室。
空气中飘着樟木混合防尘地板蜡的味道,房间中间是一排长条形的深色胡桃木换鞋长凳,厚重的深色橡木储物柜分别伫立在墙壁两侧。
莱依拉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掏出黄铜材质的钥匙,插进锁孔。
木门缓缓打开,转轴发出一声略带干涩的“吱呀”。
她视线缓缓扫过,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感觉。
底部的格子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教科书,
中间的挂钩区,挂着一件栗色的羊绒开衫,质地柔软,是诺拉特意放在这的,上面还能闻到淡淡的洋甘菊香气。
最上面的格子,静静地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
莱依拉的手指在铁盒上停了一下,没有打开。
里面是硝酸甘油片,应急用的药物,诺拉叮嘱过她,绝对不要让外人拿走。
莱依拉拿出上午几节课需要的课本和文具,把通勤书包放了进去。
她又看了一眼那件开衫,关上了柜门。
露西也收拾好,走了过来。
“我们走吧。”
莱依拉点点头,拔出了钥匙。
走廊里很安静。
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口传来。
为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敲在地板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莱依拉顿住了。
几个女学生一边聊着天一边走进来,似乎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莱依拉认出了中间那个被簇拥着的女生,下意识侧过脸。
那是米娅.格兰特,她的同班同学。
也是她在学校里最不想打交道的人,没有之一。
虽然校内规定必须穿校服,但米娅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打扮时髦。
醒目的酒红色卷发下,是清晰的黑色眼线,眼尾微微上扬。
精致的鼻梁下,嘴唇是饱满的豆沙色。
校服外套被随意地系在腰间,白色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裙摆长度也比其他女生的短一截。
米娅一行接近了,莱依拉垂下眼,听到脚步声停在了几步之外。
气氛沉寂了一瞬,一股香水味围了过来。
不同于那种甜腻的少女香,带点冷调,像清晨的雾气,莱依拉分辨出那是米娅的香水味。
她感受到米娅的目光掠过露西,停驻在自己身上,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
两声心跳过后,只听米娅慢悠悠的开口。
“有意思,这不是柯林斯家的小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