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鹭港东区边缘的窄巷深处,一栋两层木楼的外墙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不均匀的深褐色。
温妮塔用一把黄铜钥匙拧开旅馆二楼最里间的锁,推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堵墙。陈旧木头、廉价肥皂和隔壁漏过来的烟草残渣的味道裹上来,黏在鼻腔里不肯走。
房间不大,唯一那扇窄窗被对面长满暗苔的砖墙堵得死死的,漏进来的那点光落在磨花的地板上,还不够照亮一双鞋。
她反手带上门,没插门闩,只是将背贴上冰凉的门板,闭了眼。
从北方归来的长途马车颠簸,混合着体内那与日俱深的、如同无数细小虫豸在骨髓与血管间缓慢啃噬的酸痒痛楚,将她最后的气力榨尽。左脸颊也在长途劳顿下隐隐发烫、抽痛。
腰间的小包被她解下,搁在靠窗一张掉漆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包里是罗盘石。自从那夜战斗、主教死去后,她一直带在身边。
它从来没亮过,沉甸甸的,像一块普通的冰冷顽铁,好像以前没有这么沉过。
她走到床边坐下,薄薄的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旅馆老板娘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看她独自一人、脸色苍白,给的是角落里最便宜的一间。
温妮塔并不在意。她从随身的旧皮囊里倒出几枚帝国银币和十几枚铜子,在褪色的床单上排开。清点。数目不多,但支撑一段时间,或许……够用到最后。
那夜之后,"炼金与药剂"的门脸被失控的火焰舔噬大半。几个月经营的积蓄足够重新收拾。
可修好了又如何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依旧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透得过于分明,像一封摊开的供词,写满了她藏不住也没必要再藏的东西。
握拳时,能感觉到从深处透出的虚弱。
那主教的魔法,像有生命的毒藤,在她体内扎根、蔓延。洛曼的诊断冷冰冰的:没有已知的药剂或魔法能清除这种深入骨髓的诅咒。
伤痛会愈合,而这疾病只会"抹除",无声的,坚定的,一点一滴将她的生命力榨成空壳,像一幅旧画在日照中褪色,轮廓还在,颜色已经一年一年淡下去,退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蚀骨的酸痒再次从胸腔深处泛起,温妮塔咬住下唇。太阳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起苏菲,总是一脸倔强、却背负着与生俱来的、更残酷的死亡倒计时。每次病情发作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真切地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撤离,像退潮的海水,带走脚下每一粒沙,无声,无法拦截?带着不甘,带着恐惧,或许……也带着最终不得不妥协的冰冷平静……
苦意从喉头漫上来,在她脸上结成一种比哭还轻、比笑还重的东西,片刻即散。
她伸手,从床底拖出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骑士团送来的、爱琳娜留下的那把长剑用布层层包裹着,苏菲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夹在其间。
她的指尖在那光滑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翻开。然后拿起一件旧衬衫,慢慢叠平,码得整整齐齐,放回箱子里。
动作有条不紊。好像整理好了这些,就能为那必然到来的终结预先建立一点秩序。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分,房间里更暗了。
她没有去点桌上的油灯。只是坐在渐浓的昏暗里,听着木板墙另一侧隐约传来的其他房客模糊的走动声,感受着体内那永不停息的啃噬。
腰包里的罗盘石,依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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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鹭港西区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里,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鹅卵石,一个穿深灰色外套、戴宽檐帽的身影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深色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门边墙上有个大半被藤蔓吞没的蛇杖刻痕。
埃里克斯·德里奇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等待的片刻,他摘下帽子,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却过早被风霜和重担刻上棱角的脸。棕色卷发有些凌乱,眼底是连日奔波和缺乏睡眠留下的青黑。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洛曼·塞尔温的脸出现在阴影中,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镜片后的蓝色眼睛没有惯常的学者式冷静,只笼罩着一层阴沉的寒意。
他看到埃里克斯,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波动,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你……来做什么。"洛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知道温妮塔在哪。"埃里克斯直接说道,声音同样低沉。他侧身闪进门内,洛曼没有阻拦,但在他完全进来后,立刻关门插上了门闩。
门内是个狭窄的前厅,堆满书籍、卷轴和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草药和化学制剂刺鼻的气味。
"前线,"埃里克斯没等洛曼回答,继续道,语速略快,"西边的起义军,东边的贵族私兵,都在动。最多两个月,战火就会烧到皇城脚下。局势很乱。我想见她,想……"
"想什么?"洛曼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层阴冷的壳裂开,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炽烈怒火。
他一步跨到埃里克斯面前,平时握笔和摆弄仪器的修长手指此刻紧握成拳。
"埃里克斯·德里奇,你知不知道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挥了出去。没有章法,纯粹是情绪驱动的一击,结结实实砸在埃里克斯的颧骨上。
埃里克斯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堆满卷轴的木架,哗啦一声,几卷皮纸滚落在地。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格挡,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地方,尝到一丝铁锈味。然后慢慢转回头,拇指在嘴边一抹,带出一痕暗红。
他看着洛曼,没有波澜,目光像看着一面空墙。
洛曼预期的后悔或歉疚,一点也没有。
"我知道。"埃里克斯开口,声音有些闷,但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掰下来的,"她杀了最后一个主教,自己……也快不行了。我都知道。"
洛曼的瞳孔骤然收缩,举起的第二拳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凝固,慢慢转为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震惊与痛苦的苍白。
"你……知道?你知道还……"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在南边的防线,清剿了两个被贵族收买、准备从背后捅刀子的佣兵团。"
埃里克斯站直身体,目光平直地看着洛曼,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在骑士团控制的镇子里,推行了新的土地分配办法,让至少两百户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也在策划怎么把皇城里那几个吸血的税官头子弄下台。"他每说一句,语气就平淡一分,像在汇报最寻常的工作。
"洛曼先生,温妮塔和我……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沉默拉长了。
"如果明天,倒在战场泥泞里的人是我,"埃里克斯说,很冷,却像淬火的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她也只会看着我的尸体,对旁边的人说,'他做了他该做的,没有辜负母亲留下的东西。'"
洛曼举着拳头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落。他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在堆满烧杯和导管的实验台边缘,发出叮当的轻响。
眼镜后的眼睛闭上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怒火已经熄了,眼底只剩一层灰扑扑的疲倦,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颧骨上迅速泛起的红肿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着他眼中那份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漠然——好像生死和心疼都是可以收进口袋、回头再说的东西。
那漠然,和他病床上那个倔强笑着、交代他不必再费力调配止痛药剂的温妮塔——一模一样。
爱琳娜留下了火种。如今这火种已焚身成炬,灼烧着自己,也要照亮各自认定的那漆黑前路的一角。洛曼忽然觉得,自己苍老的拳头砸在这副信念上,和砸在石墙上没有区别。
房间里只剩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巷子里遥远的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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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空中飘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远处港口的咸腥,以及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柴烟气味。栖鹭港东区边缘那条窄巷里最后几缕天光也变得稀薄。
木质楼梯在脚步下发出吃重的呻吟。埃里克斯停在旅馆二楼最里面那扇门前,深灰色粗布外套袖子下,手指蜷了蜷,才抬手,用指背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里面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金属刮擦声。
门向内拉开一条缝,温妮塔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酒红色的头发在后面简单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左脸上那道烧伤留下暗红色的狰狞痕迹,皮肤苍白。
但当她看清门外是谁,那总是微扬的眉毛便习惯性地弯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漾出一层很浅的温柔的光,像一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只是轻轻晃了晃。
"埃里克斯?"她的声音似乎也有些认不清。有些轻,带着些微沙哑,语调却在上扬,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来访。
埃里克斯喉咙动了动,吞咽下那瞬间哽住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迈步进门。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唯一那扇窄窗外是对面墙壁,透不进什么光线。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墙角的藤编箱子关着。
空气里有种混合了药草和滞涩的气息。
"哎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妮塔转身从桌边拿起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顺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动作从容得就像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前线太辛苦了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埃里克斯没回答,看着她。
她穿着件发灰的旧亚麻长裙,外罩一件同色薄外套,身形比他记忆中清减了许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衫隐约浮出。但她站得笔直,梳理头发的指尖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洛曼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他看了姐弟俩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比下午平静了些,却依旧低沉:"出去走走吧。不远,透透气。"
温妮塔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洛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弯腰从床下拿出一双半旧的平底布鞋换上。
埃里克斯上前一步,似乎想扶她,她却已经自己系好鞋带,直起身,朝他笑了笑:"走吧。"
三人沉默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弥漫着饭菜香气和孩童嬉闹声的巷子,朝东边海风来的方向走去。
走得极慢,像要把这几百步的路程抻成一辈子那么长。
港口腥咸的海风里裹挟着归航的笛声,温妮塔眯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始终盈着笑。
她轻声细语地数着那些街坊里弄:哪家的鲁特琴手总在深夜调音,哪位半兽人船长其实最怕吃辣,还有那个总是算错账的蜥人小贩,被揭穿时涨红了一脸青色鳞片。
她说话像在捧着随时散的云朵。每讲到一个趣闻,便孩子气地笑得只剩一线眼缝,那神情仿佛在昏暗的旧屋里翻开了珍藏多年的玩具箱,迫不及待地把那些发光的、温暖的小碎片一件件递到同伴手里,末了还要补一句:"你们看,这里真的很热闹吧?"
然而每当一段话讲到末尾,在那些细碎的笑声背后,总会突兀地断掉一拍——她藏不住的、紧促的吸气声,颤颤巍巍地拉扯着胸腔。
她努力想把那股沉重压回肺腑深处,再换成一个更明亮的笑容。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快要消逝的金辉里,温妮塔伸手虚空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海鸥振翅时落下的一根羽毛。
天色渐渐转为深蓝,天际残留一抹暗赤色的云霞。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油灯,光影在石板路上拖成长短不一的昏黄条纹。
走出一段,埃里克斯才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姐你也太乱来了。"
温妮塔侧过头,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埃里克斯目视前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和她保持一致,"闹出那么大动静,店都给烧了。"停了停,补充道,"……不过,干掉那个主教,干得漂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到失真,好像只是在回覆一件邻里间的闲事。但温妮塔看见了他垂在身侧、在口袋里悄悄握紧又松开的手。
她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他胳膊外侧。
"瞎操心。"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随即转了话题,"倒是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晚上还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连被子都不盖吗?剑要常擦,沾了血不及时清理,久了会锈的。"
絮絮叨叨的,全是些最琐碎、最寻常的叮嘱。埃里克斯听着,胸口发紧。
他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缩着肩膀跟在姐姐身后。
洛曼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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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了建筑密集的街区,脚下的路变成夯实的土径,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礁石。咸湿的海风变得强劲,吹得温妮塔的头发和外套下摆向后飘扬。
又走了一小段,一片碎石滩出现在眼前,海浪在不远处有节奏地冲刷着岸沿。
滩边横着一根被潮水冲上岸、早已失去树皮的粗大圆木,表面光滑。洛曼在几步外停下,背对着他们,望向暗沉的海面。
温妮塔走到圆木边,用手拂了拂上面的沙粒,慢慢坐下。埃里克斯挨着她坐下,圆木沉了沉,嘎吱一声。
暮色四合,海天交界处只剩一线模糊的灰白。几只归巢的海鸥掠过铅灰色的天空,发出清冽悠长的鸣叫。
温妮塔仰起头看着它们,过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其中三只一齐飞翔、互相距离始终不远不近的海鸥。
"看,"她的声音在潮声里显得有些飘忽,"那两个,和我们一样呢。"
埃里克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三只,在海风中调整着翅膀的角度,始终没有分开。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滚烫。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去。
再抬头时,声音有些发哑,但竭力维持着平稳:"爱琳娜……母亲的一个愿望,铲除魔神教的愿望,已经被你实现了呢。"
海风卷起温妮塔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转过头,对着弟弟,很轻、却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脸上那抹一直维持着的、温柔而疲惫的笑容,此刻像被海风洗涤过,变得澄澈。
"不对哦。"她说,声音落在海潮往复的节奏里,"是被我们,还有骑士团的大家,还有……"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带着郑重的温柔。
"……还有苏菲,还有很多很多人,一起实现的。"
她伸出手,握了握埃里克斯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握在那里,埃里克斯觉得掌心反而安定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能做到的事。"
温妮塔的目光重新投向晦暗的海平面,那里,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沉没了,只剩无边无际的涌动的深蓝,和潮声——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就像母亲那样。我……很开心哦。"
埃里克斯反手回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握得很紧,用力而颤抖。
他没有再说话,紧紧握着,好像这样就能将掌心的温度分给她一些,就能拉住那正在无声消逝的什么。
洛曼始终背对着他们,海风吹动他长袍的下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礁石滩上多出来的一块礁石。
夜空开始显现零星黯淡的星子。潮水涨起,漫过更远处的礁石,哗啦——哗啦——周而复始。
那几只海鸥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海风持续不断地、带着咸涩的水汽,吹过空旷的海滩,吹过圆木上依偎着的姐弟俩单薄的身影。
就在那话音落下后、潮声涌起前的短暂间隙,一点嘶鸣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海滩上凝重的寂静。
"咻——!"
温妮塔循声抬起头。
一道细小的、拖着明亮尾焰的金红色光点,从海滩不远处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后笔直升空,刺入铁灰色的暮色天穹。攀升的速度很快,在达到高处的瞬间——
"砰!"
光点炸裂开来。
温妮塔觉得那声音传到耳中时已经有些朦胧,像隔了一层水。
但她隐约看见了。无数细碎的金色火星迸溅,向四周舒展,迅速膨胀成一朵怒放的巨大金盏花,每一瓣"花瓣"的末端都拖着细长的、渐渐黯淡的橙红色余烬。
璀璨的光照亮了下方一小片翻涌的海面,也映亮了温妮塔仰起的脸,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孩子般的惊讶。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绿色、紫色、银白色……不同颜色的光点接连腾空,在暗暗的天幕下相继绽开。一颗拖着垂柳似的光丝往下坠,另一颗炸成层层叠叠的圆环向外荡开。一颗颜色最奇特——中心炽白,边缘渗出深蓝,炸开时发出一连串冰晶碎裂般的噼啪声。
短暂的光芒一次又一次涂抹着天空、海面和沙滩上两个凝望的身影,勾勒他们的轮廓,又旋即抛回更深的昏暗。空气中弥漫开一丝硝烟与焦气。
温妮塔怔怔地望着。那些光与色,依然撼动了她开始变得迟钝的感官,直接、纯粹。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埃里克斯。
他仰着头,眼睛里映着花火,又或像是燃着越来越旺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愿望。
烟花明灭的光芒在他脸上飞快掠过,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眼角那道没能藏住的湿痕。他察觉到姐姐的目光,没有转头,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我……买了点,"埃里克斯的声音有些沙,语速比平时慢,"从城里出来时,看到一个摊子上有……最后几支。比不上……比不上小时候那次了。"
温妮塔的心沉了一下。
那一天,两个人挤在粗壮的枝桠间,远处皇城的方向正在举行什么庆典,一朵接一朵巨大而华丽的烟花在夜空中轰鸣着绽放,把半个天空烧得透亮。
她似乎问过他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根树枝托着两个孩子的重量,一直没有断。
此刻,海滩上空的烟花,数量寥寥,样式简单,光芒也远不及记忆中那般辉煌。
它们升起,绽放,熄灭。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最后一颗烟花升空,是普通的、明亮的银色。它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均匀洒落的银色光雨,淅淅沥沥地向下飘坠,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然后,光粒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再没有新的光点升起。
海滩重新被潮声和暮色接管,残留的硫磺气味也被海风迅速卷走。刚才那短暂的绚烂,像是一个错觉。
温妮塔依旧仰着头,望着烟花最后消失的那片虚空。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落回来,转向埃里克斯。他正看着她。
"很美,"温妮塔说,声音很轻,"……谢谢。埃里克斯。"
埃里克斯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抬头,深吸一口气。
"……姐姐,"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用力,"如果……如果母亲她能看得到……"
他停住了,需要再吸一口气才能继续。
"……真的会为我们……自豪吧。"
温妮塔望着他,望着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大、肩膀宽厚、手上布满握剑和劳作茧子、眼中承载着一方土地未来的弟弟。
她想起母亲爱琳娜总是挺直的脊背,想起她挥剑时眼睛里的光芒,想起她偶尔疲惫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姐弟打闹,脸上那抹只停留了一息便被她自己收起来的柔软。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嗯。"
一个字,落下去,轻得像一片叶,却将埃里克斯苦苦咬住的那道口悄悄撬开了。
他抬起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难以控制地耸动起来,呜咽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破碎,无法成调。
温妮塔伸出手,越过他们之间那点微小的距离,搭在弟弟颤抖的背上。
她的手凉凉的,只是那样放着。
埃里克斯哭了片刻,才勉强从手掌中抬起脸。脸上湿漉一片,狼狈不堪。他胡乱用袖子擦着,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看向温妮塔,嘴唇翕动着,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带着鼻音和无法止住的抽噎:
"……姐姐……谢谢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温妮塔听懂了。
谢谢你给了我家人的温暖。
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后,在我犯错的时候包容我。
谢谢你……哪怕是燃尽自己,最终,走上了和母亲一样的路。
温妮塔没有回答,只是放在他背上的手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坐直,望向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海面。脸上的神情平静,比烟花升起前更柔和了些。
埃里克斯也渐渐止住了抽噎,只剩呼吸还不太平稳。他坐在那里,没再说话,也没再擦眼泪,任由海风把脸上残余的湿意吹得发凉。
洛曼一直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从烟花升起,到寂灭,到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谢谢",他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当埃里克斯的呜咽声传来时,他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下来。星子稀疏,一轮模糊的弯月爬上东边天幕,将海面打碎成细细的光鳞,随波晃动。
埃里克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依旧坐在圆木上的姐姐,张了张嘴,告别的话到了喉头,又咽了回去。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此刻坐在那里的样子,是一幅他带不走的画面,只能多看一眼算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经过洛曼身边时略微停顿,没有交谈。
洛曼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埃里克斯的脚步声消失在土径尽头,才终于转回身,走向温妮塔。
温妮塔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海。
那场告别落在她身上,像一阵暖秋的风,来了,也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