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或者又过了几天——在渔村,日子的界限常常模糊。老格伦一大早就在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一个旧帆布包,往里塞干粮、水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干鱼获,大概是打算换点什么。
吃早饭时,他喝掉最后一口麦粥,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帕罗丝。
"我今儿得往东北边跑一趟,"老格伦说,声音比平时略高,像在宣布一件正经事,"栖鹭港。码头上有个相熟的老伙计,捎信来说有点路子,能把这季多出来的渔获卖个好价,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便宜盐和好使的网线回来。"
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睛看着帕罗丝。
"你……跟我一块去不?路上有个伴,城里也热闹,比你天天闷在这儿强。"
栖鹭港。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炭,猝不及防地砸进她脑海里。
没有记忆涌出。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生理性的排斥感猛地攫住了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冰冷的洞。脊背蹿过一阵寒颤,指尖发凉。
她立刻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异常坚决,脸色一沉。
老格伦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咋了?怕生?那城里是乱些,但跟着我,没事……"
帕罗丝又摇头。她垂下眼,盯着粗陶碗里残留的一点粥渍,手指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宽大的裤腿。
她开不了口,无法解释那没来由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好像那座叫栖鹭港的港口是一张巨兽的嘴,里面藏着什么她绝对不想看见、不想记起的东西。光是想到要靠近,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搅。
"算了算了,"老格伦看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不去就不去。城里也确实闹哄哄的,没啥好看。你留下陪莎拉婶也行。"
他咕哝着,背起帆布包,推门走了出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脚步声和海风一起关在外面。
帕罗丝僵坐在凳子上,直到莎拉婶过来收拾碗筷,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恍惚地站起身。
一整个白天,她都心神不宁,帮莎拉婶晾海带时,好几次把海带挂歪了。港口、城市、喧闹……这些本身并不让她害怕。可"栖鹭港"三个字,像火炭按下的印记,念头碰上去,就让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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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大片暗灰色云层从海平面尽头堆涌而至,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风变了方向,咸湿的凉意穿过木屋缝隙,呜呜作响。空气沉下来,充满了雨前泥土和海腥混合的气味。
莎拉婶早早关了窗,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在骤然降临的昏暗里摇曳。帕罗丝帮忙把晾在外面的旧衣服收进来,动作有些急,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
第一声雷从夜色完全笼罩后传来。先从极遥远的天际滚过一阵沉闷的、拖长的轰隆,仿佛巨石碾在云层上。然后,短暂的死寂。
帕罗丝正蹲在火塘边,往里添几根稍干的柴火。就在那死寂的刹那,她整个人绷直了。
紧接着,咔嚓!
惨白的电光瞬间撕开天幕,木屋内部被照成一片骇人的青白,所有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炸雷同时劈落,那声音像从天顶往下的撕扯,仿佛就砸在屋顶,震得梁木上的灰尘簌簌下落,粗陶碗在架子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
帕罗丝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不成形的抽气。她一下跌坐在地上,双手猛地捂住耳朵。声浪穿透骨骼,直接撞击颅腔和胸腔。
心脏停了一拍,随后疯狂、无序地擂撞。
她想尖叫。声音挤到了嗓子眼,却被更大的力量堵了回去。她咬紧下唇,很快尝到了铁锈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脊椎末端扩散到四肢,膝盖磕碰在一起,牙齿格格打颤。
她蜷缩着,手臂抱住双膝,脸埋进臂弯里。
"帕罗丝?"莎拉婶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从桌边走过来,"咋了?怕打雷?"
老妇人粗糙温暖的手掌碰到她绷紧的肩膀。帕罗丝触电般缩开了。
她无法回应,所有意识都被那持续不断的雷声攫取、撕扯。窗外,惨白的电光一次次亮起,雷鸣时而滚远,时而再次逼近炸裂,中间夹杂着暴雨终于倾泻而下、猛烈敲打屋顶和地面的哗哗巨响。
莎拉婶叹了口气,没再试图碰她,只是把油灯往她这边挪了挪,又往火塘里添了块耐烧的粗柴。
"唉,这雷是有点吓人……没事,一会儿就过去了。"她坐回凳子上,继续缝补手里老格伦的旧衣服。
帕罗丝缩在火塘边的毯子上,紧紧闭着眼,指甲不知不觉深陷进自己的手臂,留下月牙形的白痕。每一次雷声炸响,她的身体就剧烈哆嗦一下,咬紧的牙关酸疼不已。恐惧从骨头里往外渗,冷到她觉得自己的血都在倒流。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怕成这样。这反应埋在身体极深的地方,比那空白的记忆更古老,更不讲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滚向远方,雨势却未减,哗哗地冲刷着渔村。帕罗丝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颤抖慢慢平息,只剩脱力的虚软和急促过后细碎的抽噎。
她依旧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只有背部起伏,证明她还醒着。
莎拉婶放下活计,拿过一条干净的旧薄毯,轻轻盖在她背上。
"睡吧,"老妇人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雷公走远了。"
帕罗丝没有动。毯子粗糙贴着脖颈,带来一点暖意。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像要下上一整夜。
她就在雨声和火塘偶尔的噼啪声中,维持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姿态,直到疲惫终于压过残余的惊悸,意识沉入无声的黑暗。只是四肢依旧僵硬,仿佛在梦中也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撕裂天空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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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村子染上薄薄一层秋色。老格伦的木船在天色熹微时滑出礁石滩,帆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海平面交界的那片青灰里。
莎拉婶送了老头子,回来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捶了会儿腿,才进屋拾掇早饭留下的碗碟。帕罗丝拿了扫帚,慢吞吞地将屋前空地上昨夜被风吹落的枯枝和海草碎屑归拢到一边。
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聚在空地边缘那棵老银杏树下。
银杏叶在这个季节正茂盛,层层叠叠的墨绿,积攒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孩子们的笑闹声脆生生的,毫无遮拦的活力,温暖地落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最先跑过来,仰着脸问帕罗丝要不要一起"打仗"。
帕罗丝放下扫帚,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树下那块被树根顶得隆起的大石头上坐下。隔着裤子传来夜里残留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暖。
孩子们分成两拨,各自捡了地上断掉的树枝、晒干的海带茎,或者干脆空着手比划,权当是丁当作响的长剑和盾牌。他们在银杏树庞大的树冠下追打、躲闪、呼叫,小小的身影在透过叶隙洒下的、跳跃不定的光斑里穿梭。
帕罗丝背靠着树干,看着他们。那些毫无章法的挥舞、夸张跌倒后立刻爬起的敏捷、还有因为一点点"战果"就兴奋得通红的脸蛋,一点一点熨平了她心上一直蒙着的那层无形硬壳。
她感到眼皮有些发沉,头靠着树干,视线渐渐失焦,眼前那些跳跃的光斑和奔跑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暖融融的色块。
海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混合着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和故作凶恶的呼喝,像一首遥远而催眠的歌谣。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安详慵懒的空白时——
"哈!看剑!"
"——别跑!"
"骑士团团长在此——!"
一个尖细的、用力模仿着威严语调的童音,陡然冲破那片朦胧的声浪,炸响在她耳畔。
帕罗丝整个人僵住了。那点昏沉的暖意瞬间被抽空。
(你不用成为罗伊娜。也不用成为任何人想象中的样子。)
"接招——"
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记忆那把锈死的锁孔。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去试,去找到那个……你真正想成为的自己。)
(苏菲洛妮娅。)
"咔嚓。"
不是声音。
是感觉。她颅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地裂开了。
最初涌出的全是感觉,粗糙棉布擦拭过剑刃的干涩触感;阳光将木地板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的灼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的刺痛;还有那个金发、挺拔、目光如凛冬透亮、澄澈的湖水的身影,一次次用木剑精准地格开她稚嫩的攻击,手臂传来的酸麻与不甘。
——爱琳娜。
名字像惊雷,在她空寂的脑海中滚过。
紧接着是另一张脸,柔软的酒红色头发,总是带着笑的灰蓝色眼睛,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像在哄人。
她们挤在狭小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窗外是惨白的闪电和隆隆雷吼,她缩在床角,而那个人用温暖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覆在她的耳朵上,隔绝了恐怖的声浪,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北地童谣。空气里满是旧被褥和廉价蜡烛的气味。
温妮塔——
更多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和落叶,疯狂地撞击着她的意识。
颠簸马车车厢里弥漫的红酒味;地下墓穴冰冷的石壁和摇曳的鬼火;晦涩的古代文字在羊皮纸上蜿蜒;刀剑碰撞的火星;法杖尖端爆发的炽烈光芒;敌人扭曲的面孔和溅落的血;黑暗裂隙中紧紧交握的、汗湿的手;
一次次并肩,一次次依靠,一次次争吵,还有……那落在唇上,短暂、慌乱、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温热的救赎。
还有……天空。
高远、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咸腥的海风狂暴地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服。下方是咆哮的墨绿色巨浪,和那从深渊中升起、遮蔽了大半个港口的、山峦般布满暗色鳞片的恐怖身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口隐隐的钝痛。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倒了它,决绝,燃烧一切的意志,必须保护身后——那座城市、那个人的孤注一掷。
像一支离弦的、燃烧的白色箭矢,射向那片绝望的黑暗。最后一刻,眼前闪过的是酒红色头发在阳光下温柔拂动的样子,和那双永远盛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睛。
砰——!
剧烈的、无声的爆裂。她"记起"了那种粉身碎骨、意识被彻底撕碎的剧痛。
"呃啊——!"
帕罗丝——苏菲洛妮娅·茉薇,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暂的悲鸣,被齿缝截断。
她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身体因海啸般涌入的记忆和情感而剧烈摇晃,站立不稳。双手紧紧捂住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皮肉,瞳孔收缩到极致,里面没有映出现实的景象,只有无数飞快闪过的光影碎片。
银杏树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墨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孩子们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停止打闹,怯生生地站在一起,困惑而略带畏惧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浑身颤抖的白发姐姐。
苏菲没有看他们。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捂住嘴的手,掌心冰凉,全是冷汗。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的疼痛。
所有记忆归位了,"失去"和"分离"成了两把刀,交叉插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温妮塔……
这个名字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心脏上。她想起了她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想起了自己在港口上空化为光尘前,最后望向那个小舟方向时,心中那无法说出口的眷恋与遗憾。
也想起了,她本该已经死了。
可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在这陌生的渔村,成了一个叫"帕罗丝"的空白存在?
"回响"?但是为什么……
疑问只存在了一瞬。更强烈的冲动如同爆发的山洪,冲垮了一切迟疑和困惑。
必须回去。
回到温妮塔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锐利、灼热。无论她现在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回去要面对什么,甚至要再次面对魔神教,面对那饕餮巨兽,面对她可能被自己伤了的心,她都必须回去。
苏菲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带着海风的咸涩和眼泪将落未落的酸楚。
她抬起手,用力按在空空如也的左耳垂上。那里,曾经挂着那枚小小的红色耳坠。
现在,触手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和更深处、随着记忆复苏而重新变得滚烫的烙印。
她转过身,面对着老格伦和莎拉婶那间低矮的、飘出淡淡炊烟的木屋。刚才的扫帚还歪倒在树下。
阳光透过叶隙,依旧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但一切都不同了。
苏菲挺直了脊背,一寸一寸地撑开,像是在用骨头重新记认自己的名字。
那双鲜红的眼瞳里,此刻烧着一种凄厉的光,重获一切的震惊,与意识到曾失去一切的剧痛搅在一起,拧成决绝。那只搁浅在沙滩上的、丢了帆的小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航向。
她是苏菲洛妮娅·茉薇。
她必须回家。
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