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遥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又具体说不出来。心痒痒地想追上去看看,又碍于雇来的临时工久保田大叔还在捡球,只好作罢,继续看自己的教学视频。
临近11点多,陆续有银发球友打完出来,准备回家吃饭。今天有点奇怪的是,在送还打位牌后,大半人都会回过身去看一眼练习场的方向,表情各异。
佐藤遥觉得有些蹊跷。借着去大厅扫地的机会跟着他们目光看去,刚刚的女生正一次又一次地以流畅、自然、迅猛、凌厉、节奏感极强的姿势挥杆击球。不时变换朝向,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碍于视角受限,佐藤遥看不到具体弹道,不过凭她在练习场兼职时看过的各色挥杆姿势,她看得出这是个高手——问题来了,高手有的是。小樽就这一个练习场,不乏有当地的单差点、半职业选手来打球,连自家雇佣的开车捡球的久保田,都是个稳定80杆的扫地僧水平。大家从来见怪不怪,没像今天这样夸张,毕竟盯着人家是个很失礼的事。
就因为她是个极漂亮的美人?银发球友们早过了这种年纪了吧?
拄着扫把,正琢磨着,大门打开,是三木大叔打完了。在向佐藤遥打招呼后,他居然也频频回头,一步三回。见佐藤遥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加快步伐来到前台。递回牌子,主动压低声音问:“小遥啊,这女孩子哪来的?”
佐藤遥将打位牌挂回后面,耸耸肩反问:“我还好奇呢。你们咋都看人家打球?。”
“不看才怪了!”三木不屑地啧了声,很不乐于被当成那样低级的大叔。见此时没什么人,便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勾勾手说:“你知道她在干嘛吗?”
“在干嘛?在打球啊。”
“我休息的时候偷偷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球包,双手食指交叉比了个十,表情无比凝重,好像看见了外星人:“她打10球,6次都能打中你们160码的那个牌子!”
佐藤遥听愣了。是因为她知道,她父亲常常以7号铁能开150码自豪。她问150码是啥概念,她爹竖起大拇指告诉她,正值壮年的职业男子选手用7号铁击球时,也才平均能开172码;是因为她更知道,三木所说的,是个以75度角微倾斜插在地面上的、半扇房间门大小的铁牌子。
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几乎同龄的女生,用一根男性使用的、很重很硬的铁杆,次次都打出160码的距离,还可以将落点全部控制在一个面积差不多60cm*80cm的牌子范围内?
饶是门外汉的她,也大概知道是个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何况这些在球场里一泡就是几十年的大爷?换个角度说,倘若自己将这样一个视频上传到youtube上,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继承于自家父亲的顶尖商业嗅觉让佐藤遥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双手合十祈求三木叔:“三木叔你不着急回家吃饭就帮我看看前台呗收个牌子就好了啥都不用干回头让我爹请你吃饭!”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就一溜烟地往练习场跑了。
她要亲眼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优秀的猎人从不打草惊蛇。饶是转型心切的佐藤遥恨不得找个麻袋直接把这不知从哪刷新出来的美貌高尔夫女孩绑回家,在走过双开门的瞬间,也放轻了脚步,端正了姿态。假装巡查打位,往左边飞快走了一阵,才猛然一个转身,闲庭信步地抓住每个机会,偷瞟中心区域的15打位:少女恰好放下7号铁,换成1号木。试挥几下感受重量,她调整好tee的高度,对准球场正中心的方向;走到球正后方,单手持杆瞄准,然后回到侧面,进入击球姿势,抬手便打。
随着清脆又甜蜜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古希腊雕塑般在结束姿势停住不动的女生的目送,小白球如巡航导弹般点火起飞,画出一道高抛线。50码、100码、150码、200码、250码......到底滚出去多远?佐藤遥也不太清楚。但她一看地上便知,在刚刚清过球的今天,超过250码的球,几乎没有。老伙计们大多击球都集中在180~220之间。她的这一发格外突出。
tee缓缓升起。她挥杆再打,这次不是直上直下的巡航导弹,而是一发弹道更低的、火箭弹般的右曲球;相比飞到目标为止后再直直落地的第一发,这一发因弹道扁平而平添许多滚地距离,居然将将接触到了300码!然后是第三发。这一发的弹道和第二发相似,区别在于它是左曲。距离几乎也到了300码。第四发、第五发、则是弹道适中、先左右曲过、再回归中线的弧线球。距离大约在280码左右。
五颗小白球躺在干干净净的、250码外的区域,几乎形成了一个倒V的形状。
打完这五发,像是因落点满意,少女舒了一口气。无视掉周边投来的各色目光,坐回椅子上休息。
偌大一个练习场,此时连击球的声音都少了。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的佐藤遥头皮发麻,好像看见了外星人留下的稻田怪圈。她相信很多人此时正干着和她一样的事情,只是大家位置不同、姿势不同、心情也不同。
本来打算看看情况后找机会直接搭话,佐藤遥现在却不敢有什么动作了。她已经清楚面前这个人可以给她带来怎样庞大的回报——只要对方想的话。这更让她为万一没能说服成功而胆怯和恐惧。
思前想后,经历了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她将这个接近少女的计划命名为“以身饲虎”。计划分为三段:先找到久保田让他来前台代班;再打电话给老爸告诉他自己的教练有着落了;最后从后台拿出买回来以后就没咋用过的新杆,在14号打位上扮演小丑进行拙劣而搞笑的击球,以达到神秘高手看不下去主动提议要不要教她怎么打的目的——这个计划的有效性源于她对自己皮囊的几分自信。这自信并非盲目自信,而经历过来自异性甚至是同性的情书的实际检验。
趁着少女还在休息,佐藤遥说干就干。礼貌送别了三木大叔,跑到平房侧门处将偷摸抽烟的久保田抓回来,这两步进行十分顺利。财富自由的计划卡在亲爱的父亲这:老头没准在外面见客户,打了两三个电话都没接。她无奈只能先编辑一条“速来练习场救女”的短信发过去,而后钻进前台后的小房间,挎上那个尘封已久的、绿白相间的球包。
从前台抽屉里拿了张无限球的储值卡,在久保田惊异的目光下,佐藤家的少东家左手拿着刚刚全程被藏好的14号打位牌、右手挎着自从买来就没正经用过的一整套杆,怀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气势,走到了少女左边的球位上。
佐藤遥感受到了来自右边的短暂一瞥。她佯装毫不在意——打工小妹下班了打两球其实也正常——模仿那些常来的银发老头,先开始拉伸身体的各个部位。拉伸之余,偷偷抬头去瞟,少女已经休息好,现在正在玩一种用7号铁站在场中心分别向左侧、中间、右侧的三个160码距离牌击球然后命中它们的可怕游戏。她已经打了五六十球了,此时微微出汗,原本白净的脸颊染上健康的红晕。刚刚还凌厉如剑般的美貌,显得平易近人了些。
热身完的佐藤遥偷窥之余忽然发现个挺致命的问题:这个练习场只在最右边设有一个左撇子打位,其他均是右撇子用。这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大家都站在球的左侧,对着下一个打位的屁股打球。只有她看少女的份,少女如不休息,则没法看到她堪比小丑扔球狮子钻火圈魔术师大变活人的马戏团级别的高尔夫表演,更妄谈新生怜悯之意施以指导......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的。她很快接受了这点,将希望寄托于可能正在疾驰赶来的老爸身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努力回忆握杆、站位、骻部如何摆、腰部如何摆、双手如何摆这些基础知识,觉得有点汗流浃背了。
撅着屁股拧起腰,她以诡异姿势大力击球,然后直接落空。借着余力,整个人像陀螺般原地狼狈旋转半圈。白球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在嘲讽她。
少女恰好半挥杆打出一个右曲球。球以一个低平的弧线飞向右手边大约90码处的假果岭。着地以后,平平稳稳地滚到旗杆附近。
佐藤遥没敢回头看自己后面是谁。用心回忆父亲对自己的教诲,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摆起那个别扭的姿势,想象用手带动球杆,像抽击鞭子一样抽白球!这下没落空,碰到了边缘。白球的左下角被稍微蹭到。奇妙地向右前方一蹦一跳滚去,悠悠滚到了正以收杆姿势悠然看球落点的少女脚下。
少女踩住球,回身看了涨红了脸、不敢抬头看她的佐藤遥。嘴唇略张,好像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讲话。弯腰捡起球,走到她的打位旁边:“你的球。”
佐藤遥保持低头姿势伸手接球。尽管计划歪打误中有了成效,羞耻感依然恨不得让她化身钻头一头扎进地里一路钻出岩浆来:“谢谢谢谢。我还不太会打......”
“看出来了。”少女这次没忍住,像是一不小心轻声说出来了。面对猛然抬头的佐藤遥的复杂目光,忙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没什么。我是说,都有这个阶段。”
——她真好看啊!
漂亮的脸恐怖如斯。再深沉的怒火也会因少女的笑容而烟消云散。
可能是为说错话感到歉意,少女一时间没转回去,拄着杆看她的动作。佐藤遥心底暗爽,却不得不假装青涩。摆出姿势后,没急着击球,反而欲拒还迎地看了她一眼,表情疑惑。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金色的鲤鱼王上钩了!少女挠挠脸蛋,笑得腼腆:“我稍微会打一些。”
佐藤遥打蛇随棍上,立马疯狂摆手,挂上社交性拉满的微笑:“哪有哪有。我看你打的可好了。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见佐藤遥只是客套并未拒绝,少女走到她的打位上。佐藤遥闻见一股好闻的白桃香味。“因为我看你们练习场也没有驻场教练。刚开始学球的话,最好还是有专人指导,否则动作错成习惯,就很难纠正了。”
佐藤遥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自己得努力憋笑。正欲再客套两句,就将少女的好意全盘收下,右后方的玻璃门忽然打开。她的老爹——佐藤吉人急匆匆闯了进来。看到二人后,瞪大眼睛:“小汐?”
小......汐?
这串古老而神秘的音符冻结了附近的空气,使佐藤遥结冰了。几乎是一刹那,12年前的那个夏天,从记忆的海洋深处翻涌而出。像一头跃出水面的鲸鱼,掀起滔天巨浪。
该怎么形容那个夏天的回忆?就像是裹着被子、顶着大太阳、午睡一下午、醒时出了一身汗的一个黏糊糊、湿答答、热腾腾的梦。你很难用噩梦或者好梦来定义它。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它能让她铭记一生。
一定不会错的。她的人生里不存在第二个小汐——或者说,就算存在另一个名叫汐的人,也会在清水汐面前黯然失色。
佐藤遥僵硬地转过头,试图将面前这个笑得礼貌又温柔的女生的漂亮脸蛋,与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就闯入自己家里、睡自己的床、抢自己的枕头、玩自己的玩具、吃自己的蛋糕长达一个月、还在离别之际抱着自己一顿乱亲从脸蛋吻到嘴唇又一声不吭地消失掉的恶魔小鬼联系在一起。那股因即将财富自由而欢腾喜悦、又因恶魔再临而惊慌失措的复杂到不能再复杂的心情,让她刚刚还在为钓到鱼而喜悦的大脑彻底宕机。
混乱之中,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自己的高尔夫有救了。自己的频道也有救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