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累屏幕的佐藤遥长出口气，用力一推椅子，站起身来。

伸个懒腰，揉揉眼睛，越过柜台，望向左边练习场入口时，透过玻璃双开门，她看见昨晚下的薄薄一层雪将地面尽数染白。捡球车随行驶的路径剃掉表层，露出原本的地面。像画家手持毛笔于白纸处挥洒灵感、又像铁骑大军在平原上开疆拓土。

她站了一会儿，出神地望着捡球车慢悠悠散步，听不远处虫鸣鸟叫、混杂着偶发的乌鸦嘶吼。穿堂风从门的缝隙间钻进大堂，跑过去拥抱了她一下，让她打了个寒战。忙揣起手坐了回去，将小太阳拉近了些。

冷冽、寂静、平淡。又一个属于北海道、属于小樽、属于海滨练习场的早上。一想到人生

99%的时间可能都由这种并不色彩斑斓的日常组成，她就总觉得活着这件事情很令人气馁。一贯能生产很多歪道理的父亲闻言对她说，反而言之，人生1%的色彩斑斓，正是由这99%的苍白日常孕育而生。她觉得这话有道理又没道理。有道理在听了这句话后，她的人生确实多了点盼头。没道理在，这是她爹说的。她爹说的每一句话，在她这可信度都天然打点折扣。

不论事后能否孕育出1%的闪耀时刻，度过这99%的平淡日常，本身是件挺难熬的事情：发呆到距离开门20分钟，她终于不情不愿地动起来了。开电脑、备零钱、准备登记册、检查自动售卡机的在库余量、打扫大厅卫生......重复做已做过千百次的事情，只会让人麻木。

小樽海滨高尔夫练习场，是一家再典型不过的小规模高尔夫练习场，坐落在天狗山腰处。开车在前往kiroro滑雪场的路上七扭八拐后，钻进一条小道，即可豁然开朗地看到大片大片的露天停车场、背对大海的平房两间、与其后方的两层建筑。建筑本身的功能再简单不过：内含前台、洗手间、更衣室、练习场而已。没有工坊、没有驻场教练、没有教学中心、更没有练习果岭。深绿色的网将整片区域兜住，向着大海延伸长达350码，逼近悬崖。这种朝着大海畅快挥杆的感觉，有时会吸引札幌的球友特地来体验。

虽说如此，这里的基本盘依然愈来愈小：小樽仅10万人口，老龄化极其严重，高尔夫人群也年年减少。十多年前刚开业时，每年发完工资维护完设备姑且还算有点赚头。到了近些年，已经要靠老板在寒暑假期间抓自家女儿过来义务值班来节省人工费的地步，各方面条件也自然越来越落后，无法和札幌那些新开业的相比。常年来光顾的，自不必说，都是所谓的银发世代：暮色沉沉的练习场，就好像暮色沉沉的小樽市。年复一年地慢性腐烂、死亡，见不到生机。

对佐藤遥来说，好在人并不多，场内工作也大多由雇来的临时工雇佣，使她大多数时候可以抽空思考自己的创作：高中刚毕业的她，是一名小有名气的vtuber。过去套上皮套混迹虚拟主播区，靠着斥巨资打造的高技术含量皮套、阳光开朗的人设、什么类型的企划都能做点的生熟不忌心态与一手在北海道同龄人中称王称霸的吉他纵横江湖。此时的发呆，也正是因为陷入思考。

“佐藤丫头！”

一个秃顶方式有点熟悉的脑袋突兀地晃到了她的面前。她回过神，迅速挤出营业性微笑，说贯口似地噼里啪啦道了早安和欢迎光临后，方才发现原来是常客兼老爸球友——三木健。顿时吐了口气，表情有些微妙。

“上班要认真啊，佐藤丫头。”三木大叔不介意。笑眯眯递出会员卡和储值卡：“14号。”

“很认真啦很认真啦。三木叔还是这么早。”佐藤遥帮他写了名字，将会员卡和储值卡在老式读卡器上刷过，又站起来回过身，拿了14号——位于1楼中心附近的打位牌给他，顺口寒暄：“新杆怎么样？”

三木接过东西，拿起球包。闻言露齿一笑，朝她比了个九的数字：“叫你老爸下周等着。破九就在下场！”

“好哦好哦。”佐藤遥坐回座位，托腮慵懒一笑：“走好不送——”

不同于周末人才多的高尔夫球场，作为一项发扬于泡沫经济时期的运动，当时的爱好者们现在都垂垂老矣，是已退休的年金一族。纵然不像三木那样顶门，他们午饭前也都习惯性来锻炼锻炼。不一会儿，一楼的打位牌已发得七七八八。

佐藤遥短暂地放弃对自己事业的思考，挂着营业性笑容，游刃有余地和大叔们唠嗑寒暄，听他们三五成群地聊最近下场的表现，不时吹捧两句。见这些够当自己爸爸爷爷的老男人忘却年龄，热情洋溢意气风发地聊自己在绿茵之上的勇猛表现，总是让她在感到好笑之余，又禁不住好奇：高尔夫，真就如此有趣？

不像狂热爱好的老爸，她对这项运动虽然好奇，但目前还没有真正喜爱上。原因无他：北海道拥有教学资格的女性职业教练实在凤毛麟角。她尝试着去上过一两次课，效果不好。从没有将球打远打高的她，自然无法感受到这项动作的乐趣。加上直播工作、学业繁忙，这件事一直搁置到现在，成了老父亲时常念叨的人生大遗憾之一。

佐藤遥自认还算是个孝顺的女儿，这使她不时会被激发出学习高尔夫的兴趣。前台工作告一段落，闲暇时光重临。坐回位子上，她拿出手机，打开youtube。管理一波粉丝评论，看了看最近江河日下的数据表现后，犹豫一会儿，再次点开了自己已看了无数遍，却始终不太得要领的一个高尔夫基础教学视频：尽孝是一方面，事业心也是一方面。近年来，随着公司势大行其道、个人势被挤压得厉害，目前正考虑脱下皮套，真人出镜转型。她对此有些信心，自认可以凭一副好的皮囊和准女子大学生的身份重新做人。只是具体往哪个方向去做，她还在犹豫当中。高尔夫是一个选项。

视频里，有未来高尔夫女皇之美誉的高马尾帅气女孩——剑崎光，正用她和赛场风格完全不符的温柔声线讲解如何握杆，如何站位。看着看着，她不禁也站起身来，从身后随意拿过一根铁杆。还没等上手比划，视线里就又一次晃进个脑袋。

“欢迎光临。”

营业性微笑瞬间上脸，佐藤遥忙放下铁杆，仓促抬头。见到脑袋主人的瞬间，不禁愣了：柜台那边，女生正抱胸抬头看价目表，表情若有所思。

她身高与自己相仿，大约1米65左右，身材苗条，但绝不纤细，看起来很有力量；身穿简单的长款白色运动夹克与运动裤，如瀑黑发在身后简单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又柔顺又有光泽；五官透着一股带有锐气的、惊心动魄的美，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更是特点十足，让人一见钟情……啊不是一眼难忘。一言以蔽之，出现在这里，倒像是仙子临凡，让佐藤遥产生一种现在就跳出柜台左转进场把大叔们全部赶走，只留她一人击球供自己欣赏的冲动。

“您好您好！客人是第一次来吗！”佐藤遥今天第一次产生了去好好服务谁的热情，笑得殷勤到若是有人拍下来给她看她自己都恐怕认不出自己：“如果常来的话欢迎您办个会员！年费10000赠送8000储值卡等于说实付只要2000，每天12点前入场免300日元的打位费，一球还便宜2日元！”

女生没被她的热情吓到，也没有看她，只是礼貌点点头，持续凝视价格表，摩挲着下巴，像是在犹豫世纪难题。好一会儿，才走到旁边去，买了一张1000的储值卡。在佐藤遥炽热的目光下，掏出个500日元硬币，和储值卡一并递来。声音清脆悦耳，像随风起舞的小樽特产——玻璃风铃，叮铃叮铃：“不好意思，今天先不用了。我要15号打位，借一支7铁、一支1号木。”

深感自己罪恶深重冒犯天人的佐藤遥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您不常来的话其实也没划算到哪去！”回过身去一顿好找，从一大堆破铜烂铁里翻腾出两根相对新的女士杆。小跑着从柜台旁边绕到外面去，双手奉上。

不料，女生接过看看杆身，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能换两支么？”

没等佐藤遥反应过来，她垫脚望向后面的租借杆处，提出详细参数：“铁杆要钢的r杆身，重100g左右。一号木要男士的s杆身，重量在70g左右最好。”

连杆都不会握的佐藤遥女士庆幸自己受老爹耳濡目染对装备还算了解。小鸡啄米似地一阵点头加翻找，很快找到两只符合其标准的杆——泰勒梅rbz1号木，和一根美津侬的mp-69。一个产自2012年，一个产自2011年，都是他父亲淘汰下来的上古宝贝。

女生这次满意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杆后，顺手夹在腋下，走进练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