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每年暑假都会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来住，但乡下的很多东西都令我反感。乡下的夜路很吓人，乡下也没有购物中心，邻居家的大狗每次在我经过的时候都要冲我狂吠不止把我吓得半死。总之，我并不觉得乡下有什么好的。

电车穿过长长的隧道，白光闪过，片片稻田便现于眼前。有时能在稻田里看到伸嘴探食的白鹭。自然与社会的比例正在慢慢拉大。本在远处的青山也一簇簇地围了上来，窗内窗外，拥来满目苍翠。

近了。

似乎是鼓声，隐约如浮在空中的游丝一般。伴着包里沉闷的铃铛混合在清冷的车厢里。将收在包里的御守拿出来时，铃声也随之清脆，在明暗交错之间将我牵回那满载着风铃声的古朴神社。

奶奶是一个很虔诚的人，即使是在无意间路过一个地藏，她也要停下来拜一拜。假如手边有什么可作为贡品的东西，就会恭敬地供在石像前，然后把草帽扣在不爱戴草帽的我的头上继续赶路。

乡下的路少有坦途，总是在向上或向下，难有水平线。苍山重重，少有的平野都被开辟为稻田。每当清风掠过，水面荡起层层波纹，扑在稻禾上，青绿的稻禾俯身，拨出更多的涟漪。

山多，山路也多，乡里的山路多是踩出来的小径。唯一一条用石板铺就的山路，是柒鼓神社前的参道。原本朱红色的鸟居光亮不再，变成了暗沉的枣红色。油漆片片剥落，留下斑驳的历史瘢痕。奶奶停下来，俯首行拜礼，扶着我的肩膀让我一起鞠躬。随后，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沿着参道左侧前行。由“凡间”踏入了“神域”。石阶并不规整，有大片的青苔顺着石板的豁爬了上来。参道蜿蜒向上，不变的是披纷的蒙翳。伴着我的记忆，从前至后，长满了苍绿的青苔。

在半道上的水手舍前争身，用长柄舀一勺水，冲洗右手、左手，再漱口，最后竖起木勺将手柄也冲洗干净。再走一会儿，绑着注连绳的第二鸟居便能看见了。

乡镇里的神社规模不大，第二鸟居后便是神社的本体，狛犬踞于鸟居前护卫两边，再次行礼，目光越过玉桓，拜殿已在眼前。铃铛。赛钱箱，神木，一切如故。来到社务所前，前台的巫女在午后的骄阳下昏昏欲睡，但一见到奶奶便打起精神喊道“婆婆好。”然后迅速把明亮的目光定在我的身上。

“小沂，你终于来啦。”她的嗓音清朗而有活力。

她叫春蕾，但我只会在夏天见到她。她叫我“小沂”我叫她“小春”。小春的爸爸御守大叔是染鼓神社的神主，换言之，小春是染鼓神社的本职巫女。

从记事起，我就会在每年的夏天来神社参拜，每次来参拜时，我都会在神社里见到一个肤色偏向咖啡色的女孩子。就像风铃一样，带着季节的气息。

奶奶奉上“玉串料”，请求契被驱邪。

“今年也请令堂多多关照了。”

“今年也承蒙您关照了。”

巫女彬彬有礼。

“听说小春要来做‘神乐奉纳’了？”

“刚开始，还不太熟练。”

“了不起，小春也长大了。”

若是“略式参拜”，那么奶奶也不会郑重其事地带我来。这次想当然是升殿参拜。小春取出挂襟递给我，然后领我前往“祈祷者控室”

路不长，小春抓住我和单独说话的机会。

“欸，你听到了吧？今年是由我来的。”

“感觉会很有气势。”

“这是好活吗？”

“总之我很期待就是了。”

围着控室的矮桌等候片刻，身着千早的小春推开了门，领我前往拜殿。不知何时,小春就变得比我还高了。

我与小春同岁，她的生日在春天，我的生日在秋天。从六岁起，我就会在每年夏天来神社参拜，而今年正是我们相识的第十年。每年见面时，我们互相比身高，分享对方不在身边时发生的趣事，我们有做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看着对方的变化揣摩自己的成长，就像两面相映衬的镜子。我轻轻地将手搭在小春的头顶。

“小春已经比我高半头了。”

“小沂那么喜欢挑食，肯定长不高。”

小春转身朝我吐着舌头。“明年我会比你高一个头。”

“都说是过敏啦.......有一部分是。”

一株蒲公英在石板边缘探出头来，努力地伸展着波浪状的绿叶。

白衣绯裤的小春走在身前，背影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高挑。小春没有留长发，所以会在禊祓时戴上假发。小春的腰很细，整体看起来很活泼健壮，但只盯着腰(像我现在这样）会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从侧门进入拜殿，场地很空旷，一半是榻榻米一半是木板。人不多，夏季不是神社热闹的季节。御守大叔已经准备好了，开始诵读祓词，一手大祓串抖动着，为祈愿者祓除灾厄。是所谓“ 祝词奏上”，参拜其间，另一名神职人员会不停地敲鼓。御守大叔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拜礼。

接下来就是“神乐奉纳，”，也就是说，小春要上场了。小春拿起玉串，移步到拜殿中央，杨桐枝所制的玉串还带着绿叶，和玉串上的白纸条一起舞动起来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小春做了一个深呼吸，抬起了右手。

玉串在空中划着缓慢而坚定的弧线，小春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不是古雅的拜殿，而是广阔的白色原野。正式场合下的巫女服很繁重，但在小春身上并不显得臃肿，小春的胳膊在原野中揉出一圈圈涟漪，目光流转，与我的眼神相交时却激出了暖意，而这些感觉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微笑。

舞蹈结束后，小春和我交换眼色，将玉串递给了我。将玉串置于桌上朝向神明，行一个“三拜二拍手一拜”的拜礼，奶奶总是嘱咐我要将右手放得稍微低一点。

最后是“神札授予”。 御守大叔将神札递给了我。到此为止，整套升殿参拜算是完成了。小春又领着我出了拜殿，在殿外等待的奶奶站起身来向小春道别。

“有空再来。”

我挥手告别，转过身来时却在奶奶背后偷偷叹息。没找到机会，本来打算今天就说出口的。

参道两侧草木葳蕤，浩大的蝉鸣仿佛连成了一片海。

算了，夏天还长，总有机会的。

我回过头，神社正沐浴在庄严的夕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