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蒸气裹挟着笑声，把整间屋子烘得热热闹闹，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巴克霍隆桑怎么突然就走了？”宫滕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随口问了句她在干嘛，怎么人转头就走了，实在奇怪得很。

“呀，那个人本来就像块闷石头，心思难猜得很呢。”夏利站在浴池边晃着脚丫，脚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水面，漫不经心地接了话，算是回应宫滕的疑惑。

“少校该不会又跑去桑拿房搞破坏吧？”艾拉突然想起被她捶裂的桑拿房墙板，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担忧。

“哎呀，没事啦，她不会去的。”哈特曼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开，挥着胳膊招呼大家，“快下来快下来，今天的水温调得刚好，泡着特别舒服！”

“Yahoo~~第 ~~ 一 ~~ 名 ~~！”鲁基尼欢呼着从台阶上一跃而起，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旁边正慢慢往下挪的佩利妮一身。

“喂！你能不能看着点人啊！真是的！”佩利妮抹了把脸上的水，气得镜片都滑到了鼻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狼狈极了。

“略~~”夏利冲她吐了吐舌头，脚下一蹬也跟着跃入水中，故意又泼了片小水花过去。

“好啦傲娇眼镜，反正本来也要进水的，湿了点有什么关系嘛。”艾拉靠在池壁上，抱着胳膊一脸事不关己的慵懒，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桑尼亚站在旁边，对着佩利妮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软乎乎却很认真：“艾拉，不可以这么称呼别人。”

浴池里早已经闹成了一团，宫滕和莉涅特站在边上看着这副热热闹闹的光景，相视一笑，也踩着台阶慢慢走了下去，加入了嬉闹的人群。

哈特曼跟大家笑闹着，手上撩水的动作却总比旁人慢半拍，眼角的笑意也没沉到眼底，看上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闹腾了好一会儿，大家才三三两两地散开来，有的安安静静靠在池边泡澡，有的凑在一起聊着天南海北的事情。

哈特曼一个人默默缩在池子的角落里，下巴搁在池沿上发呆。

“哈特曼桑？你今天好像总是在走神呢。”桑尼亚轻手轻脚地坐到她旁边，声音软得像棉花。这使得艾拉有些炸毛，差点从水里蹦起来：“莫！桑尼亚怎么坐得离她那么近啊！”

“哦，是桑尼亚呀，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哈哈。”哈特曼像往常一样打着哈哈蒙混过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掩饰般地笑了笑。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沉，没入了温热的水里。周遭的喧闹瞬间被水波隔得老远，朦朦胧胧的，脑子不受控制想起了特露德的事。

——得跟她谈谈。

可谈什么呢？

谈"我喜欢你"？不不不，会吓到特露德的。她大概会当场僵在原地，眼神飘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在说什么啊”，然后整张脸烧得比火符还红。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哈特曼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痛。

那谈“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好像也不太合适。以特露德的性格，她肯定会慌慌张张地岔开话题，今天回程的时候特露德已经有些慌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话，变得更糟糕也说不定。哈特曼没办法确定自己能在那种时候保持冷静——万一特露德真的慌了，她大概也会跟着慌。

把握不好这个度的话，也许维持现状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哈特曼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胸腔里堵了团湿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真是可笑。

战场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判断该打还是该撤，可以面不改色地从硝烟里穿过去。可面对巴克霍隆——她连一句“我能听到通讯”都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语气说出来。

她跃出水面，双手撑住池边，又趴了回去。下巴搁在冰凉的瓷砖上，望着浴室里弥漫的水汽一点一点模糊了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哈特曼深深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热水没过耳廓，世界一下子变得很远又很近。远处是水声夹杂着谈笑声，近处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又清晰，稳得不像话——明明脑子里乱成一团，心跳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好像在嘲笑她的胆小。

果然还是该避开情感话题。以特露德那个迟钝劲儿，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呢。反正有的是时间，不急——柏林都还没夺回来呢。

今天不过是个意外才听到那些话——哈特曼原本也想过要不要做今天这样的假设，试探一下，旁敲侧击地问一句，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巴克霍隆的回答太好预料了。

她大概会说：“你和我一起飞，肯定不会出事”，然后露出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她向来就是这样，既相信自己，也毫无保留地相信哈特曼。

哈特曼转了转头，把耳朵里的水倒了出来，小声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们两个人一直是彼此依赖、彼此照顾的。啊，其实是特露德照顾我更多一点。我们陪伴在彼此身边已经很长时间了，就是已经习惯了，才反而让特露德无法察觉自己真实的心意吧。或许该和特露德分开一段时间，她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可是......不想分开啊......”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如果要用分开来让巴克霍隆认清情感，那哈特曼宁愿一直这样。她们都不想分开。

所以哈特曼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保持现状就好。

不急。真的不急。

哈特曼慢慢从水里站起来，像小狗似的甩了甩头发。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凉意激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那就聊点别的好了。

聊聊这两天各自发生的事，聊聊任务，聊聊什么时候去看克丽丝。独处的时间被打断得太突然，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天，说几句普通的、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就先搁着吧。

反正她听得到。

一直都听得到。

———————————————————————————————————————————————————————————

巴克霍隆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哈特曼那庞大的垃圾堆——没有主人回来过的痕迹。

……还没回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也许两者都有一点，搅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随手把军装挂好，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走到床边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最暗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影子，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盏灯。

她躺了下去。

被窝还是凉的。

巴克霍隆侧过身，盯着对面那面满满当当的垃圾堆，脑海中的画面终于被替换掉了——浴室里，水汽弥漫，灯光昏黄，哈特曼湿漉漉的脸贴在她背上，手臂环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那个拥抱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哈特曼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地抵着她的脊背。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锁骨。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哈特曼手的温度。

——喜欢。

这两个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巴克霍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热度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耳根，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是啊——朋友怎么会在浴室里赤裸着紧紧抱在一起，这任谁来看都不对吧。

可她出乎意料的喜欢这样亲近，以至于拥抱被拉开距离的时候——感到有些失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不过隔了几厘米，可那点的距离，却让她觉得冷。

她突然觉得自己当时的慌张，就好像两人在偷 / 情被发现了一样。

啊啊啊，好羞耻！

但......还有一丝——觉得幸福？

那种心脏被填得满满的、涨涨的感觉，原来就是喜欢吗。

她终于明确的承认了——自己喜欢哈特曼。

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

艾莉卡把她当做什么呢？会照顾她的朋友？生死相交的搭档？还是.......？她不敢想，或者说是不敢奢望。万一......万一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怎么办。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觉得胸口发紧。

巴克霍隆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数着秒。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又走远了。

不是哈特曼。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巴克霍隆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睫毛上好像沾了点什么潮湿的东西。

“……再说吧。”

她对着黑暗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