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水流砸在脸上，顺着额前碎发滑进眼角，巴克霍隆闭着眼仰着头，任由热水把整个人裹住，她想让水流冲击掉不断在脑海中闪回的画面——艾莉卡的“死亡现场”。

直到情绪终于平复的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艾莉卡”的实感。从前始终相信着她们的能力，相信着她们组队多年来的默契，相信着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出击攒下的经验，相信着她们会并肩直至战争结束，即使是艾莉卡被击坠的几天里，她都从未动摇过。

可今天目睹“死亡现场”的时候，她却在一瞬间彻底垮了，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甚至是丧失了求生意愿，巴克霍隆觉得自己陌生得可怕。如果说前几天的表面颓丧，是一边自责一边实施着计划，那么今天的崩溃则是本能反应——是人在骤然失去精神支柱时，不受控制的自我放弃。

她从来都知道艾莉卡对自己很重要，彼此的相伴已经是像每天要吃饭喝水那样自然的事了，五年的时间里，她早已习惯了每天吵吵闹闹的日子，艾莉卡一点一点地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精神支柱。

她忽然想起克丽丝还没醒来的那段时间，她近乎自虐式的惩罚，还有日复一日紧绷、激进的态度，是不是也在不经意间给艾莉卡带去了很多伤害？

她后悔了，后知后觉的悔意漫上来，那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一直在默默担心自己。她让宫滕放弃治疗自己的那次，听说艾莉卡还特意跑去感谢宫滕，把人搞得一头雾水。

一直听着通讯的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如果她真的战死了，艾莉卡又会怎么样？

她扯了扯嘴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咸得像眼泪。不会怎么样的吧，那家伙通透得很，肯定是不会像自己一样直接自暴自弃。至于难过……她忽然说不清，自己到底希望艾莉卡为她难过，还是希望她真的能没心没肺地忘掉自己，然后继续好好生活。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钝钝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弯下腰，手撑着墙面剧烈地喘息，分不清是水流呛进了气管，还是真的难受到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环了上来，她被人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巴克霍隆猛地抬头，水流迷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微微转头看见了一缕黄色的发丝。她以为自己想得太入神出现幻觉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那抹黄色看，半天没说出话。

直到肩膀上环着的手慢慢移到了腹部，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哈...哈特曼？”她僵直了脊背，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但身后的人依旧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自顾自地轻抚着她的肌肉线条。她又惊又羞地环顾四周，发现四下无人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艾莉卡~”巴克霍隆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温柔，“怎么了？”

“特露德，我很开心哦，谢谢”哈特曼终于给出回应，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

“突然说什么呢？”

“我听说了哦，你这几天一直不吃不喝的泡在桑拿房里，就是这样才大幅度减重，还保持了肌肉水平，肌肉线条明显了这么多，就这么点时间你到底加练了多少啊？”

“呃.......啊，啊，那个啊，身为卡尔斯兰的军人，锻炼自己也是基本的素养，卡尔斯兰的军人.......”巴克霍隆回应得磕磕绊绊的，一边掩饰自己被戳破的尴尬，一边不自觉地开启了她的卡尔斯兰军人守则的长篇大论，说着说着语气也重新流利起来。

哈特曼把脸紧紧贴在巴克霍隆的背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卡尔斯兰军人言论。

真好，她们都还活着。

从明娜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想确认特露德的身体状况，此刻指尖实实在在触到她绷紧的、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忽然涌上来，鼻尖一酸，竟生出点委屈的感觉。哈特曼也有点想哭了。

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自确认了又是另一回事。虽说特露德平时也做着大量的训练，可短时间做到这般地步，强烈的情感在胸中激荡，一边心疼着一边生出了一丝暗恋的苦涩来。

她很清楚自己的感情，虽然始终有些畏惧先迈出那一步，但总归是能坦率地承认自己喜欢特露德。可特露德是个感情上别别扭扭又有些迟钝的人，她会特意准备巧克力，但绝不会坦率承认。

哈特曼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平时也只有私下里，或者只有明娜在的时候，才会叫自己“艾莉卡”。连称呼都如此内敛的人，居然在战场上不管不顾的说了那些话，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哈特曼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完全不受控制地——脑袋开始往巴克霍隆背上拱，像只小狗似的蹭来蹭去。

特露德到底知不知道，今天那番话跟表白毫无区别？不——她不知道，她一定是连喜欢我这件事都还没意识到。

哈特曼从不怀疑她们双向喜欢的情感以及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只一味的对特露德的迟钝感到担忧。

突然就生出了一点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说不定现在这种关系才是最好的。

可是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反复播放着当时的场景——你是我的！

哈特曼开始怀疑自己不久之前对明娜说的话。

现在这样，真的就够了吗？

小狗觉得有些烦躁，脑袋甩来甩去，头发甩得巴克霍隆后背痒痒的。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飘来的说笑声顺着通风口钻进了浴室，似乎其他人也要来洗澡了。哈特曼耳朵一动，停下了蹭背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段的距离。

而正在兴头上的巴克霍隆浑然不觉，她甚至因为背后突然空了一块而微微皱了皱眉，只当是身后这人又在闹脾气，“艾莉卡？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你啊........”

话音还没落地，哈特曼忽然抬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滑，极其自然地落在巴克霍隆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抚，又像是恶作剧地占便宜，不等巴克霍隆炸毛，脚尖一点就像条灵活的鱼似的转了个身，飞速跃入了浴池。

“Frau！你这家伙！”

巴克霍隆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让水下的哈特曼猛地屏住了呼吸。

Frau，那是只有在最私密的场合里，巴克霍隆才会叫出口的名字。是JG52的库平斯基给哈特曼起的昵称，老部队的朋友现在偶尔还会这样叫她。而巴克霍隆会用这个称呼，说明一件事——她根本没听见楼道里的动静。

队友们已经进来了。

“巴克霍隆桑？在干什么呢？”宫滕发出疑问。

“没，没什么”巴克霍隆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手忙脚乱地拧上淋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搭在身上，快步往外走。路过浴池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哈特曼一眼，只换来对方更得意地挥手。

“嘻嘻”哈特曼发出了坏笑，恶作剧的成功让她有些高兴，本来想和特露德再聊几句的，难得的好气氛被打断了，她觉得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晚上还有时间的嘛，毕竟她们住在一起，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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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流还在哗哗地响，夹杂着女孩们的声音，热闹又鲜活。哈特曼的笑声越发的清晰起来，巴克霍隆觉得刚才堵在胸口的那些钝痛，好像突然就散了。

“啊，还是去找明娜聊聊好了”，巴克霍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好衣服朝着办公室走去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艾莉卡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会一如既往地撒娇胡闹，会陪着她一起，等着战争结束的那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