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凛推开空教室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和刚才进来时一样
只是光已经变了。
中午的阳光比早晨更亮，也更直白。大片大片地落进教室，把木地板照得发白。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像什么东西被时间放慢了。
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樱花。
枝条一直伸到视野边缘，风吹过的时候，会一起轻轻晃动。
我们搬了两张椅子，在窗边吃完了便当。
花凛做了玉子烧，我的是母亲准备的煎鲑鱼。
她夹给我一块玉子烧，我分了她半块鲑鱼。
没说太多话。
但也没有必要说话
阳光照在便当盒上，她的筷子偶尔碰到我的，每一次都很轻。
吃完之后，教室安静下来
花凛把筷子横放在便当盒盖上，往后靠进椅背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吃饱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总会稍微拖长一点
窗外有风。
操场那边隐约传来哨声，还有谁在喊人的声音。离得很远，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回响。
我坐在她对面。
什么也没做
只是看着她。
光落在她睫毛上，很浅的一层。她低着头整理包布的时候，睫毛会跟着轻轻动一下。
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在“观察”她。
不是像平时那样，去记她今天领结是不是歪了，或者她用了哪支笔。
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像人在太阳底下发呆的时候，会下意识看向最凉快的地方。
花凛忽然抬起头。
“别动。”
她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靠。
椅背挡住了退路。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到我的额头。
凉凉的。
她把我的刘海拨到耳侧。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一样。
那几秒里，我忘记了呼吸。
不是夸张。
是真的忘记了。
胸口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空气卡在那里，进不来也出不去。
直到她退回去，我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声音有点大。
但她好像没有注意到。
已经低下头，开始折便当盒外面的包布了。
“这样好多了。”
她歪着头看我。
“眼睛露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额头那一小块被她碰过的地方，开始慢慢发烫。
像有一小片阳光被留在那里了，不肯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高兴？
紧张？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不想把刘海放下来。
花凛收好便当，站起身。
“走吧，快上课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
“萤。”
“嗯？”
“刘海别上去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
“下午别放下来。”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额头。
手指碰到刚才她碰过的位置。
然后又很快收回来。
没有把刘海放下去。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花凛在门口等我。
我快走两步过去。
她伸手扶了一下门。
等我走出来之后，才轻轻把门带上。
门轴又发出那声轻轻的吱呀。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先去了趟洗手间。
回到教室时，花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托着下巴，看着外面。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往自己的座位走。
然后停住。
桌脚旁边有支笔。
笔帽歪着，落在地上，旁边沾了一点灰。
是午休前从桌上滚下去的那支。
也是花凛伸手接住，又帮我放回桌上的那支。
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笔身还带着一点凉意。
我低头看着它。
花凛明明接住了。
还帮我放回了桌上。
……应该是后来又掉下来了吧。
可能是我们离开的时候碰到了桌沿。
也可能是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什么东西推偏了。
或者本来就没放稳。
我把笔帽重新扣好。
放进笔袋。
没有告诉花凛。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一支笔掉在地上而已。
我坐下的时候，额头那一点温热感还在。
像提醒我什么。
于是我很快把注意力从笔上移开了。
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
现代国语之后是数学，然后是英语。
我记了笔记，翻了课本，擦了两次黑板。
花凛偶尔会回头看我。
每一次都被我发现。
每一次我都会低下头。
刘海别上去之后，视线变得很清楚。
反而不太习惯。
但我一直没有把它放下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一下子变得很吵。
值日生去后面拿扫帚。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家店。
还有人趴在桌上不肯起来。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
“萤——”
花凛站在桌边。“图书馆。”
“嗯。”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比中午少一点。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颜色比早上的光更暖。地板被照成浅浅的金色，连墙壁都像被烘热了一点。
“今天新到了一批书。”
花凛边走边说。
“下周图书委员会开会之前得整理完。”
她的步子不快。
侧马尾在背后轻轻晃。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她的头发。
不是因为“好看”。
更像是因为那种浅棕色的、很干净的质感，让人想把视线停久一点。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图书馆在另一栋楼的一层。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低头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空气里是图书馆特有的味道。
旧书。
木头书架。
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味。
夕阳从高窗照进来，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角落停着一辆推车。
上面放着几摞新书。
管理员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手里拿着登记表，眼镜滑到鼻梁下面一点。
“今天新来了一批书，需要归类上架。”
她把书单递给我。
“麻烦你了。”
“好。”
我接过书单。
花凛已经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最上面那摞书的分类标签。
“推理小说好多。”
她小声说。
我推着车往书架那边走。
新书比想象中更多。
要一边对照编号，一边确认分类，再一本一本放上去。
有些书架太高，我得踮脚。
花凛站在旁边帮我分书。
“这个是文学类。”
“这个应该放那边。”
她把书递给我。
有时候我们的手会碰到一点。
很轻。
管理员一直在柜台后面低头盖章。
偶尔抬头，也只是往我这边看一眼。
图书馆很安静。
只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和书本被放回书架时轻轻的碰撞声。
“终于快弄完了——”
花凛抱着最后一摞书，小声叹气。
“下周开会的时候我可以邀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后一本书放好之后，我把空掉的推车推回原位。
管理员抬起头。
“月白同学，谢谢你帮忙。”
“剩下的我来就好。”
“嗯。”
我点了点头。
“不用谢。”
我想着下次是不是该早点来帮忙。
然后注意力很快又被花凛拉走了。
“今天整理了好多。”
她站在书架旁边伸了个懒腰。
“手都酸了。”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
书架边缘被光镀上一层暖色。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走廊的地板被照成金橙色。
窗框把光切成整齐的一格一格。
我和花凛并排往前走。
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在说图书委员会下周开会的事情。
我没有认真听内容。
只是听她说话的节奏。
她今天声音尾音比平时更上扬一点。
像有一点累。
但也很满足。
我侧过头看她。
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浅棕色的头发边缘像覆了一层很淡的光。
走过最后一扇窗的时候，夕阳忽然暗了一点。
大概是云挡住了太阳。
整条走廊一下子变成柔和的灰蓝色。
“今天的夕阳好短。”
花凛说。
“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见，萤。”
“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侧马尾轻轻晃了一下，被最后一点余晖勾出细细的边。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直到她的影子慢慢融进别的、更长的影子里。
然后我也转身。
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之后，书包里有什么轻轻晃了一下。
我想，大概是那支笔。
中午从地上捡起来，放进笔袋里的那支。
我继续往前走。
心里很安静。
像刚被整理好的书架。